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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柒】 ...

  •   丁修第一次找靳一川要钱的时候,对方愣了很久,眼里尽是藏不出的复杂和失落,好几次启了启唇,似乎想说些甚么,见丁修一副老子只是来拿钱的模样,又生生吞了下去,只是伸手掏出了几块碎银。

      末了深深地看了丁修几眼,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别喝太多,伤身子…”最后几个字已经细不可闻。

      “……你当我这讨的是酒钱?”丁修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

      “啧啧…真是个雏儿…银子这东西,自然是要花在美人儿身上…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是说,你吃味了?放心,师哥最疼的还是你……”明明是温暖的话语,到了丁修嘴边儿,却带上了浓浓的讽刺,刺得对面的人咬了唇皱了眉。

      那时候,丁修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看着靳一川这张脸,心里头就总要涌出来那么点微妙的恶意。明明是自己犯下了糊涂事儿,这道歉的话也在心头绕过那么几圈,可真的见了,却就是说不出口…反倒是小时候欺负这小人的习惯,被自己灵活熟练地捡了回来。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丁修才明白,那股子一边儿心疼一边儿又忍不住觉得畅快的感觉,是因为只有在那时候,小师弟那带着委屈与羞辱的眸子里,才能在一切发生之后,如同往日一样,满满地填上自己的影子。

      “做这劳什子的锦衣卫,到底有什么好,不如跟着师哥我混乐得清闲……反正人也不是没少杀,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这官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哪天死了可别指望我给你收尸。”那天,丁修翻身撑上墙头,临走却又回过头,朝着靳一川似笑非笑。只是掂了掂碎银,语气又是一转,“…不过倒是也有好处,这银子嘛,谁不爱呢,你说是不?“

      “往后可要劳烦靳大人多多照顾了。”仿佛前面那句,倒像是随口一说一般。

      见对方离开的脚步一顿,丁修只觉一阵痛快,好像那心底隐隐的疼也可以无视一般。

      你知道我为什么爱银子么?

      因为它能拴住你啊……我、的…小师弟~

      手里的碎银还带着那人指间的温热,丁修倒也没急着离开,跟攥着桃核似的上下把玩了一番,忽然送至嘴边,对着银子狠狠亲了一口。

      啧啧,这银子啊,当真是好东西。

      月光下,被贴身放入领口夹层的物件闪着冰冷却诱惑的光。

      后来,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相对无言。

      一个愈发言语咄咄,一个愈发死寂沉默。

      银两,竟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绊。

      到真如了丁修所愿。

      反正再也回不到从前…

      既然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么,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你这秘密,我丁修,注定是要吃一辈子。

      丁修不喜欢沈炼。

      他冷笑着看着那人横了一把绣春刀,挡在靳一川面前,冷笑着看他对着自己大呼小叫,施舍般扔了银两,又冷笑着看着那张嘴说出,让自己不要再出现。

      他嬉笑着接了银子别在腰间,皮笑肉不笑地地看着靳一川扯着别人的衣角,躲在别人的影子后面。

      他大笑着将那银子换了酒,嘲笑着原来一心还念着那个家的自己真是个蠢蛋。

      “沈炼给的?”

      “你小子…真他娘的幸运啊。遇上个这么知道疼人儿的好哥哥…真是要感动得我热泪盈眶。”于是再见面时,丁修拿了银两,语气几近尖酸。

      “啧啧,这知道的,说你们手足情深,义比金坚;这不知道的,怕是要在背后指指点点…哎呀,你说,他要是知道一心护着的人原本是个贼,会有多伤心呢?”说着用目光颇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过你师哥呢,讲道义。拿了人家的银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你说是吧。”

      “哎…这人大了啊,可就管不了了呦…”却又话语一转,生生挤出几丝似真似假的遗憾。似是铁了心要激得那人口出恶言。

      “二哥待我一片兄弟赤诚,轮不到你污蔑!”

      论这口舌之快,靳一川向来只有输的份儿,果然上套儿。言语间已经握上腰间的刀柄,仿佛只要对方再多说一句便要抽刀上前。

      丁修挑眉,瞬间死死扣住对方欲要拔刀的手腕,暗下施力,将对方彻底控制在自己身前。

      “你给我记着,当了一天的贼,这辈子就是贼,”另一只手点在对方的胸膛,见对方目光一闪,不禁讽刺地笑出声。就是这样,这样偶尔脆弱的,想要反抗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让人想要说出更多更多伤人的话…

      “这骨子里是脏的,你再装纯良,也洗不干净。”

      所以,别想与那肮脏的过去划清界限,也别想…试图逃离我的视线。

      只是所谓命运,最令人唏嘘的,便是不可逆转。

      饶是丁修已经狠了心,宁愿将藏在心尖儿上百般回想的时光当做筹码,用尽敲诈勒索的手段想要维持两人之间的关联,有些事,终究是一厢情愿。

      那年除夕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悄溜到了那人的院子。

      抱着刀靠在窗前,看着三兄弟把酒言欢,彻夜不眠。

      丁修忽然就想拉了那老头子说,你看,我真他妈明智,早和你说了吧,这姓谁名谁,根本就无所谓。

      这世间真的还有不在乎他是不是靳一川,只在乎他这人本身的存在。

      只是老头子没了。他当成弟弟的人,现在叫着别人哥;曾经会仰着头说“我听师哥的”的小人儿,现在还会说,“我听大哥二哥的。”

      可能那个家,在老头子走的时候,就真的散了。

      丁修看着靳一川回在清晨回了自己的房,换了衾衣,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摆出三个酒杯放在桌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去,心里一股子酸劲儿就那么泛了上来,走了几步,回头捡起一块石头砸向那人的屋门,惊得靳一川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这才急忙拎了刀越过墙头。

      就这么在乎你的结拜兄弟么,都喝了一夜了,还这么恋恋不舍,竟得要摆上杯子才安心。

      他知道,在自己身边逐渐失去的单纯笑容,已经有别人帮他寻了回来。

      不过没事儿啊…

      那是“大哥”、“二哥”,又不是“师哥”…

      能叫他师弟的,还是只有我一个。

      于是当锦衣卫的继续当锦衣卫,跟踪勒索的继续跟踪勒索。

      丁修眼睁睁看着靳一川望着自己的眸子里,从初见时的尴尬不安,却又掩饰不住的关怀,到不愿相信的挣扎,再到一点点褪去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忽然有些犹豫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便是自己想要的。

      以讨要银两为理由,既是彻底地缠住了那人,却也在亲手一步步将对方推开。

      但只要他是丁修,对方是靳一川,他们两人之间便注定无法如了那老头子所愿——丁修只要想想,都觉得荒唐得几乎要笑出来一般。

      相依为命。

      那是太过温柔的字眼。

      一个是流寇浪人,一个是御前官差。

      一个注定为恶,一个本心向善。

      儿时的温情被亲手打破,再见的伤感被亲手毁灭;交缠的命运早已脱轨分离奔向两个极端,若是硬要继续纠缠,便只能以更加扭曲黑暗的姿态呈现。

      “…不要再来找我。”那天,靳一川递过银两,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道,“我没那么多银两。”

      “…官匪殊途,再见面,对你我二人都不好。”却不敢对上丁修的目光。

      “…妈的”丁修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胸口生生憋出。

      明明知道自己早已一步步将那人逼至底线,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还是控制不住一口气堵上心头,生生抓得胸口无法呼吸一般。

      只见丁修怒极反笑,一把抓住对方领口,“穿得人模狗样,还真当自己是个官了…呵,还是说,锦衣卫大人终于忍不了了,想要捉我进衙门省得心烦?”见对方挣扎不得,更是笑得更开,猛地凑到对方面前,故意将温热的呼吸喷到对方唇角,见到对方下意识地慌张起来,扭头躲闪。

      “哎呦喂,我丁修不过是个杀人越货的大恶人,靳大人要抓我,我可真是好怕啊……”刻意做出惊慌的神色,却忽然目光蓦地一冷,手下更是用力了几分,生生要将对方提起来一般。

      “可是,想抓我…你打得过我么?”

      松了手,丁修也不需要对方回答,只是看着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伸出拇指狠狠抹了一下下唇。

      “再说…你舍得?”语气里的狠戾陡然一空,换做满口戏谑狎昵。

      青年刚刚站稳的身子闻言又是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瞪着丁修,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看着丁修挑衅似的将银两向上一抛,又随手接住,转身就走。

      俗话说,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再隐忍的性子,也有爆发的时刻;

      再长久的情,也有耗尽的那天。

      “三日之内,给我凑齐一百两。”

      丁修知道自己早已将对方逼上悬崖,越是想要见他,越是控制不住般将所有的尖锐暴露无遗,到了连自己都心惊的地步。

      于是第二次被那双刀所指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惊讶。

      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抽刀架住了对方带着杀意的兵刃,三两下解了对方的凌厉,再三两下便将人击倒在地。

      真是…轻而易举。

      丁修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对方,莫名地烦躁晦暗起来。心头却也仿佛空了一块,又仿佛有带着刺儿的藤蔓从心口钻出来,一圈儿一圈儿缠上所有的内脏,再慢慢抽紧。

      地上的人不住地咳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摔回到原地,眸子里满满的愤恨不甘。

      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是陌生,丁修眨眨眼,有些慌张地想要将对方的脸与脑海里嘟着嘴喝药的少年重合,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拼命拼凑,得到的都只是满目的碎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竟到了这般连想要伸手扶起对方都不能的田地…

      “…又要杀我。”与其说是问句,去更像一声感叹。

      你曾经有机会杀我的,只是你松手了…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望着已经似要咳出鲜血的对方,丁修毫不吝啬地奉送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眼睛里却笑意全无。

      “就你这肺痨鬼,还想跟我打。”

      这么残破的身子,要是哪天给踢出锦衣卫,倒也不错?这银子的借口虽好,用多了倒也乏味。

      心下转过无数思绪,嘴上却是毫不相让,不受控制似的吐出更多刀子般的话语。

      “没钱?你去买屁股啊。”

      “京城那么多达官贵人,你身板儿这么好,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对方仿佛被彻底击溃一般的神情。

      丁修知道靳一川所有的,最最隐秘的把柄痛处。

      明里暗里,也不是未曾故意暗指此事调笑对方,只是这次,终究是戳破了窗户纸,撕破了脸。

      也许从对方真的起了杀意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心凉了,索性鱼死网破。

      终究是亲手划开那人心头最脆弱的部分,再一次准确地揭开对方的伤口。云淡风轻般的几句,却是生生染上几分玉石俱焚的味道,砸向这静谧的夜,砸断两人间最后的一丝牵绊。

      如果把你彻底毁了,是不是你就能变成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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