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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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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靳一川的时候,丁修十五岁。
向来耐不住寂寞的他早就在街头巷里闯出些名头,只是这“名”,大都并非良善。背一口等身高的苗刀,在这偏市,俨然也算半个地头蛇。街坊邻里平日见了,多是拉着自家孩子指指点点,或是索性关门闭窗,眼不见为净。好在丁修也从未在乎,本就是偷盗之人,又何必图个伪善的“侠盗”之名?人生苦短,何不率性而为,“不择手段”,“恶贯满盈”,又何尝不是不可多得的美誉?赶上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特意停下脚步,往人家门口盘腿/儿一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细细擦拭刀身,非要惊得那住家半个月不敢出门,这才哈哈一笑,渐行渐远。
靳一川出现在正把/玩一块玉佩的丁修面前时,大致是12岁的年纪。只是那时靳一川还不是靳一川,而是一个昏倒在师父背上的半大孩子。
很多年后,当丁修看着自己的小师弟身着束身飞鱼服,顶着黑色的官帽,俨然一副得天子令的官家做派,却不可控制地想起初见时那个虚弱万分,一身艳红缎子,带着被扯乱的发带和泪痕的男孩儿。记得自己当年第一眼,虽只有片刻,竟是将其错认成姑娘家了。
啧啧,不过这腰身倒是多年未变呢。
庭院深深,一个托腮带笑的少年,一个沉默的黑衣老者,一个大红衾衣的男童,在月光下对视无言,竟有说不出的诡异。
“呵,想不到老头子你的口味越来越重了。”打破沉默的是丁修。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师弟。”老者却仿佛并未听到徒弟的戏谑之言。
“那里的人,你果然偏爱有加。”目光扫过少年袖口金丝绣的「暖香阁」三字,丁修眸子一黯,语气已近讥讽。“不是瞄上了大官,怎么,到偷了个孩子回来?”
“这孩子是被人强迫的……我潜进房里的时候,他已经拿花瓶把那大官砸晕过去,结果自己也哆嗦着昏了,我若不管,只怕要被打死……那地方,终究不是人待的。”老者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放在榻上,并未回头直视少年冰冷的视线。
“再者,我对不住你/娘。”
再次见到那个孩子,已经是几日后。丁修已经有了自己的主顾,偶尔替人偷盗个物件赚些酒钱,自从见到那个孩子,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急地接了临县的买卖,这一耽搁便到了现在才回来。
愈是不想见之人,愈是偏偏甩不开。
老者行窃,只图温饱,对这院落不曾在意,狭小的院子里,南面主屋自是给师父,这西侧偏房向来任丁修处置……不过如今,自己的榻上却睡着一个孩子。
师弟么……
丁修抱着刀,冷冷的目光混入一丝复杂的神色,盯着榻上的小人儿。
“别过来……别过来……阿远,阿远!救我…”睡梦中的孩子并不安分,梦中呓语把正在愣神的丁修拉了回来。
“小子,你很烦啊。”甩甩头似是要摒弃被对方紧皱的眉头激起的莫名焦躁,伸手掀开被子,便要往榻上坐。废话,早已奔波一天,他丁修岂会为了一个小娃在墙角站上一夜,反正床榻虽小,他二人同睡倒也无妨。
“师…师哥?”却不想这已经刻意放轻的动作依旧吵醒了对方。咫尺之处,稚气未脱的孩子有些呆愣地起身,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带着迷惘,困倦和还未退散的惧意,忽然令丁修想起今日在林子里狩猎到的兔子,这神情倒是如出一辙……思至此处,不由得一勾嘴角。
只是下一秒,愣住的就是丁修了。
睡梦中的孩子神智清明的那一刻,见到的便是这样嘴角带笑的丁修。
笑了哎…师哥笑了哎…虽然未曾谋面,可是这一定就是师哥了
…好…帅气?…好…温柔?
被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本能般猛地拦腰抱住身边的少年,仿佛梦中所有的不安都化在了对方的怀里。对方衣着上依旧带着夜晚户外的凉气,让刚从温暖被窝中/出来的孩子有些发颤,环着腰的双手却是搂得更紧些。
丁修嘴角的笑却是生生定住。
除了小时候被娘拥抱,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人会如此向自己敞开怀抱。
老头子虽然老不正经,骨子里却是个威严的长者;其他人更是对自己避之不及;另外一些能近得自己身的人,只怕都已经命归黄土了。可这孩子,却是打不得…似乎也,不舍的推开?向来用刀解决一切的丁修,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阿远…是谁?”问话出口,连丁修自己都有些诧异。
“是…在那里,一起的伙伴…”男孩儿身形一僵,眼光忽然暗下来,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忍回想的记忆,咬咬牙,依旧继续说了起来,“那时候他被姑姑领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身上全是青紫的痕迹,还有血…好多血…后来,后来就发热,不管我怎么叫他,陪他,都只会喊一个‘疼’字……再后来,阿远就被抬走了,姑姑说,他死了……”说到后来,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丁修望着缩在怀中的孩子,一时间有些失语,手臂抬起,放下,又抬起,终究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睡吧,师哥在。”
翌日鸡鸣,老者在院内喝茶,见偏屋房门打开,自家小徒弟一口一个“师哥”跟着大徒弟出来,而大徒弟则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老者不由得哈哈大笑,片刻后目光落在大徒弟身上,淡下了笑容。
已经多久没在这孩子身上看到这样生动的表情了呢…从儿时的隐忍,到后来渐渐习惯的行/事轻浮,丁修的刀法愈加狠戾,神情却渐渐云淡风轻起来,不论多么夸张的表情,却始终没有真意到达眼底,仿佛对一切都不大在乎。
径自安排师兄弟同住,是个小小的赌博,若是大徒弟深夜将自家师弟扔出屋子,只怕自己也不会吃惊。只是看这情形,虽然很意外…不过还真是相处得不错啊…
“老头子,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丁修抱刀倚在门栏,“当年你非要叫我铁柱,说什么贱名贵命…这次不会打算叫他…二狗之类的吧?”目光中满满的不信任。
“咳咳…”老者闻言,面上有些尴尬,“暂时也想不到什么,听他自己说,从小/便是孤儿,后来被强送进暖香阁,那里的名字他似乎也不愿意提。不如等他大些再做定夺。”
“你对他倒是温柔…也罢,反正这里就咱们仨,从语气都能听出来你在叫谁,”丁修挑眉,“至于我…不叫‘师弟’的话,您老人家也不会放过我吧。”
师弟啊…我的,小师弟。
也好,你的名字终将会在各种人口中/出现,只是不管你叫什么,能叫你“师弟”的,也只有我一个。
将两个简单的音节在口中细细咀嚼,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扎马步的男孩儿,丁修忽然觉得,有个师弟,似乎也不错。
“娘,您最想要什么,我以后给您买!”
“恩…娘最想要的啊……自然盼你平安喜乐过完这一辈子,再者,就是能给你一个平凡完整的家。”
“家?”年幼的孩子并不十分懂得“家”的定义,却始终记得,女子谈及这个字眼时,眉间常有的愁容忽然烟消云散,连眼尾都泛起不同寻常的喜意。
被刻意压制住的回忆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丁修一时有些怔忡,却又忽然笑开了。
一个老头子,一个奶娃子,恍然间竟也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娘,您看到了吗?
也许,您的愿望,真的有可能实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