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末 ...


  •   上了飞机就开始昏昏沉沉,等清醒的时候已经在对流层之上,夏日的阳光浩浩荡荡透过小窗照了进来。
      我倏忽想起三年前在去往日本的飞机上的如此情景,每一个经历过或在经历的夏日,都未尝有多大区别,那时的我怀抱着无瑕的憧憬和爱恋、从来不惧怕任何远方。可惜三年间的犹疑徘徊已磨去轻狂的棱角,我自愿放弃了这一切。
      亦或,这一切舍弃了我。
      其实也无甚可想,我得到了看似理想的结果,即便这与我的想象背道而驰,却仍然有万人艳羡。
      我去了沿海城市的知名大学,工科。
      那个一脸狂妄自以为还像以前一样了解我的林非所说的“阿常,就算你选了理科骨子里也永远是无可救药的文艺二逼青年”,我终于向他证明了我的生活里也可以没有动漫,没有小说,没有我认为不可或缺的梦想和意义。
      李耳老先生说这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有对立面,回忆一向是走极端的事物,但凡记得,必定浓墨重彩,但凡忘记,必定无迹可寻。我的时间仍然能够随时重新回到那个命运里,隔壁包厢的唱跑调的情歌、身边人尽量小声的八卦、电话那头若有若无的杂音,每一次空气的震动都仍然拥有最完美的高保真音质。
      至于那日的答案,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说:“我喜欢你,林非,我喜欢了你十二年,从我们都还不懂事抢夺玩具的时候开始,就算你骂我欺负我,就算我不漂亮不强势不优秀也不能忍受你,但我还是喜欢你……”
      这都是真的,只不过包裹在恶作剧的虚伪外壳之下。他回应与否、认真与否,都无所谓意义。
      国航的伙食永远这么差,却是我十七年圈养生活的结束、一生海阔天空的开始。这漫长的十七年,有大半与林非有关,如今他在北方内陆,我在东南沿海,千里之外,天涯海角,象征结局的红色法兰绒大幕终于可以缓缓落下。不是最好的结局,但却最合理最现实。
      我会在没有你的日子里继续走下去。因为,我是吴常,世事无常,我一早便知晓。

      传说中男女比例九比一的工科学院里,只要是个女的都会有几个追求者,当今天我已成为大三学生,才终于觉得这个说法还是有一定真实性的。
      长发披散烫成了微卷,开始无比在意自己,鲜少还会素颜出门,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李梓妍那样,就算自我厌弃也放不下众星捧月。
      我也渐渐拥有了很多“蓝颜知己”,他们中有很多和林非一样和我称兄道弟,和我聊天到深夜,和我一起互相包庇逃课、乐此不疲。
      可是,那份无所顾忌的随意和日积月累的熟悉早已失去,让我不能忽视时间制造的无奈。我和林非的疏远从来是意料之中,在不同的城市拥有不同的生活,花时间找话题只会让大家都尴尬。加之我换了号码,我已经近一年没再听到过这个名字。
      改变才是不会改变的真实,我从原来每天七点起床的青春少年变成了一觉睡到中午的懒散大人,正午十一点在嘈杂的电话铃声中被闹醒,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喂?”
      “吴常。”
      “你是哪位?”我强忍起床气看一眼来电显示,是没有见过的号码,有些耳熟但终归没听出来。
      “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林非。”
      他大步向前迈过了时光的洪流,我亦步亦趋最后踏上了不同的道路,穿越了万千光影,我们又回到了同一个原点,他对我说:“我是林非。”
      我开始清醒,但是没有过多兴奋,很淡定地回答了一句:“好久不见。”
      离别与重逢都只是命运惯用的把戏,回光返照并不能给既定的结局带来任何转机。
      没有客套的寒暄和不必要的掩饰,也可以称作没有情商,林非依然保持着单刀直入的性格开门见山:“五一假期你会回来的吧,二号我二十岁生日,我妈非得大办一场。就在国宾,你来吗?”
      还没整理的行李箱凌乱地塞在床下,我下意识地回答:“不了,机票太贵,不来回跑了。”
      林非沉默片刻,像是不怎么在意地玩笑了一句,仍然是多年之前的梗:“你不是土豪么?”
      “你全家都是土豪!”我对着几个一脸八卦的室友挥了挥手,“好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哪天能有一个不开眼的妹子看上你,不要打一辈子光棍。”
      “借你吉言。”
      林非,这一次由我来给你一句迟到许久的、放开过去的拒绝,早已分离的道路没有再度相交的必要。

      五一节,短短三天假期回家的人并不多,校园里依旧很热闹,上个星期在选修课上认识的同级生陆宇凡请我去看电影,毫无悬念是文艺爱情片《分手合约》。
      开场前陆宇凡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听说好多学妹看了哭得一塌糊涂。”
      我依旧不屑,戏如人生,而人生中的爱情尚且单薄脆弱至此,戏中的就更只是添油加醋、无病呻吟的商品。
      也只有在这方面,我还有点身为一个曾经立志成为言情天后的文青的自尊,玩心四起道:“要是今天我看哭了,晚饭我请,我没哭就你请。”
      “那我可得盯好你了。”他这样说着,爽朗的笑容在渐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耀眼,我恍惚了一瞬,某种久远的记忆处在复苏的边缘,电影却已开场。
      典型韩剧模式的剧情,演技还算过得去,放到女主绝症复发拒绝男主求婚的时候电影院里已经一片哀切,陆宇凡环顾四周几个一直在抹眼泪的女生,压低声音问一脸无所谓的我:“你真不哭?”
      我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哭的?”
      要死要活的感情戏持续推进,女主入院,逼着她的男闺蜜答应她绝不会把真相告诉男主,于是那个还带着些许青涩意味的大男孩耐心而温和地低下头去,认真地答应道:“你放心,笑笑的秘密在我这里,就像笑笑跟我睡在一张床上一样安全。”
      我全部回想起来了。
      从陆宇凡到影片男二,其实都是林非,我的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诅咒,只要看到一片灰白里的那明亮笑容,我还是可以随时随地舍弃我培养了许久的理智,回到那个在阳台上看月亮的最后十分钟的中秋节夜晚,毫无理由地泪流满面。
      这世界上男女之间有没有真挚的友情?
      我不知道。
      蓝颜知己与红颜知己到底会不会存在?
      我也不知道。
      我可以什么都不了解,讨厌那个至始至终自说自话的男主,却又像女主一样自私,希望有人总能站在自己身边,无论两人是不是名正言顺,无论要背负的是什么。
      四年前初中毕业的那个生日,是我说:“林非,等你将来二十岁生日大宴宾客、觥筹交错的时候,你一定要请我,还必须让我坐主桌,我一直特别想知道坐主桌是什么感觉。”
      而他说:“好。”
      好。
      一个微不足道的回答,经过记忆自欺欺人的美化加工也会变成最浪漫的字眼,原来不曾忘记的是他,薄情的却是我。
      我站起来对一脸讶异的陆宇凡说:“对不起,今天不能请你吃晚饭了,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出了电影院打车直奔机场,需要的不是思考也不是准备,只要片刻的冲动就已经足够。林非说的对,不管我再怎么改变,我都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罗曼蒂克主义者。
      没有疯狂过,又怎么叫爱情。
      或许是我们的孽缘到了这一刻也依然生生不息,我的运气很好,临时起意居然也买到了当日下午没有特价的机票。
      在这个汇聚无数悲欢离合的地方,在我们都不知道却等待着的某一天,年少的故事草草开场或虎头蛇尾,有人心血来潮,亦有人不远万里。我们离开某个地方,奔赴某个地方,每一次起飞,都是勇气,都是决绝,都是轰轰烈烈。
      那时候我总为林非的生日礼物烦恼,毕竟做不出他那种直接打电话问我想要什么的事,然而今时今日,没有费尽心思的打扮和礼物,我能带来的只有“一片冰心在玉壶。”
      就像我们并肩走过的无数条路一样,万家灯火沉沉浮浮,我在起点,林非在终点,我隔着初夏的透明晚风远远看他,深色休闲衬衫没有任何庄重意味,比周围的任何都要挺拔,都要怀念。
      他隔着人群看到我,有刹那的惊讶,但还是笑着,我还能看见他的意气风发,却是终于有了内敛。
      第十二夜已至,你我该各偿所愿。
      我听到自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显得孤独而突兀,我希望他明白的那个人,如今已无足轻重。就连挽着林非手臂的漂亮女生,也无甚关系,我来赴这二十岁之约,想见的只是我记忆中的林非,我认真地互相陪伴十几年的——
      朋友。
      林非终于开口了,还是一如既往没有社交意味的直白:“我替你留了位置,主桌。”
      我也微笑:“林大神,你又算到了我会来?”
      “我还不了解你?”他把一只手插到口袋里,语意中永远自信得毋庸置疑,“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你。”
      我们依然用一样的方式调侃,好像年复一年积累的默契从来没有被一朝一夕的疏远所改变一般:“这明明是我的台词。”
      “林非。”他身边的女孩子巧笑嫣然,忍不住开始显示自己的女朋友的身份,“给我介绍一下吧,这位是?”
      他沉默了片刻,黑白分明的生动眼睛望向我,目光灼灼,像是很多年以前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我们抄下的范文中所描写的学校门口的护城河,千顷碧波上点点流金闪烁,就算见到多少次,都闪耀如崭新。
      ——“这是我哥们儿,吴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