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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我的家在乡里西北面。
      回家的路即便十几年再没有走过,但路途不会变,记忆也尚存,回家的方向就也不会变。我从车站开始沿着街道一直向西,街道走完,衔着街头的是一条北山发源南流的清浅河流。
      继而向西,公路两旁便是几十户人家,河上的水泥路桥将民居和街道隔开的同时也隔离了人家烟火与市井气息。我站在桥上,望着河流北面不远处的那方矮矮的堤坝,便就记起了孩提时代,我的母亲在堤上捣衣的情形。
      小的时候,父亲好像总是不在家,我问起,母亲便总笑着说他是在外面赚钱养家。母亲好像总有洗不完的衣服,她去堤上洗衣的时候也总带着我。河水浅浅的铺过拦河的矮堤,母亲习惯蹲坐在矮堤的坝头上,将衣服从木桶里拿出来,摊开在平整的青石堤面上,然后低头捣着,我就挽起裤脚,在堤面的浅流里来来回回地趟着水,母亲时不时便抬头看我玩水的模样,然后笑着骂我贪玩。
      有一次我在玩水的时候又问起了母亲我的父亲为什么不回来。母亲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指着我说道:“你呀,就知道玩水,你的爸爸要赚钱养家的嘛,等你长大了,你也要赚钱养家哩!”
      后来没多久,父亲便接了我和母亲去市里。此后母亲再也没有捣过衣服,我也再没有玩水。
      “那黑黑的一条是什么?”花雨问我。
      我的思绪跳回眼前。
      “黑黑的?”
      “对啊,喏,那条。”花雨边说边用手指着北边的河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她指着的是那方矮堤。
      站在桥上眺目望着那矮堤,我只是想到了母亲捣衣的情形,却没有注意到那河堤已经早不是当年青石的白,远远望着,它像一条烧焦的木横在了河水中间。
      我想,也许,是时间在偷偷卷走了柏油的黑,潜行溜走的同时,也不小心抖落了些在这河堤上。
      “那是河堤。”我告诉花雨。
      “河堤吗?怎么漆黑一条呢……”
      “以前是白的。”
      “白的才好看吧。”
      “白的好看。”
      我不再去看那河堤,就接着往回家的方向走。
      西面的村头公路两边林立的黄泥瓦房大抵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几座疏落落地留在原地,取而代之的两排参差不齐的红砖平顶房。
      夕阳笔直地投在的面前的路上,路边砖房中有一座黄泥的瓦房竖起的烟囱逸出细细长长的炊烟,升到高一点的空中,就被风吹散了。
      这孤零零的泥瓦房,大概有一天也会像它头顶的炊烟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
      村头有一口四四方方的水井,水泥井盖依旧斜靠在西面的井沿上,大概十几年都未曾动过吧。
      越过水井,转而向北,是一条百来米的巷子,巷子一侧原来是泥房的大抵也都改成了砖房,另一侧的几座木屋子还立在原地,只是年月的剥蚀,破旧异常,外头的梁柱和木板都是一种腐蚀的黑色,固定的铆钉也是锈蚀的黑,原来时间逃窜的足迹也在这里停留过。那几座木屋斜斜地相互倚靠着。我想,这些木屋还留着,大概是因为早就没有了主人,成了一种荒废,一种遗弃。也许哪一天,一场疾风骤雨,相互依偎的它们就要毁灭,但这也没什么,没有人会惦记着它们了,住着砖房的人们不会,它们的主人不会。
      但流亡的时间也许不会忘记,它四散的脚步遍及每一处,它从一些地方偷来黑色,又遗落在某些地方。它不断地将黑色丢给老木屋,而有一天,它又会回来取走。
      只是这样的记得,老木屋也不会感到有所慰藉吧。
      巷子走到尽头,分成两条小径,一条向西北方继续延伸向后山,一条往东接连着几户人家。
      我的老家就在巷子尽头,这两条小径的延伸开处。
      黄泥筑成的围墙已经颓圮,墙垣上是一处处缺口,透过几个缺口能望到院子里那株大桃树的树冠,横生的老枝上还挂着青绿色的未成熟的桃子。
      两扇门扉虚掩着,门上的红漆已经落尽,门上的铁环是褐色的。
      我驻足门前,隔壁人家门前有几个妇女坐在长长的柳木凳上晒着夕阳,谈着笑。
      见我在门前,一个阿婶走过来问我。
      “你是那个……?”
      “嗯,我是威力,我回来了。”
      “哦!我就说那么像呢,太像你阿爸了。”她盯着我的脸看。
      我笑着答道:“嗯,我阿婆在家吗?”
      “应该在的,我带你进去。”阿婶很热情。
      “好。”
      邻居的阿婶推开大门,大门边的轮轴传来“吱吱呀呀”的一声长响。
      我和花雨随着阿婶的脚步,推门进去便是前院,夕阳落满了整个院子。一口天井坐在院子中央,西南角靠着围墙的一隅生着几十株毛竹,幽绿的竹干下面聚拢在一起,在高处又分开,碧翠的竹叶四散而开;经过天井,天井里杂草丛生,杂草丛里偷偷长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大抵是天井干涸得久了;越过了天井,面前便是一栋两层的木屋,这是我小时候的家。
      我站在屋前,木屋没有门,只有寸许高的门槛,里面漆黑一片,除了夕阳的余晖在门槛后投下的一小片光亮。邻居阿婶跨过门槛,站在厅里的那片光亮中,朝屋内喊了声:“老头,你家孙子回来看你咯。”
      我和花雨相视一笑。
      没多久,我的祖母就出来了。
      祖母站在门槛后,并没有出来,只是看着我和花雨。
      我便也看着我的祖母。祖母穿着右衽袖圈结青色布衣,黑色细痳直裤和一双小小的黑色布鞋,这和我幼时记忆里的映像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她的头发已经斑白,稀稀落落地随意覆在头上,我记得小时候祖母的头发还是乌黑的,每天早晨,祖母会用蓖麻油抹匀头发,然后缠一个小髻,用黑纱裹住;祖母细小的脸是一张褶皱的皮,褶皱的皮就像是直接覆在了面骨上,而在儿时,祖母的脸虽然也横生着皱纹,但是她的脸有一种光泽,像是打磨光滑的古铜,祖母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也是高高突起的。
      祖母弓着背,仰头侧脸打量着我。
      “你是我孙子?……你……回来啦?”祖母的声音细如蚊蚋,似乎还有些哽咽。
      “阿婆,我是威力。我回来了。”
      祖母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握着,摩挲着。
      邻居的阿婶在一旁说道:“你家孙子带着孙媳妇回来看你来啦。”
      我和花雨还没有结婚,但相携回来,阿婶这么认为也是情理之中,我没有辩解。
      祖母眯缝着双眼,看了看花雨,笑了起来,她脸上的皱纹就紧紧地挤在了一起。
      我也转头看着花雨,她的面颊飘过一抹斜阳,泛起来两片红晕。花雨跨过门槛,伸手挽住我的祖母。
      阿婶转头低声对我说:“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帮你照料老头还有余,剩下的我都交给她,她都存起来哩,说是要给孙子娶媳妇儿呢。”说罢笑眯眯地看着我。
      “谢谢阿婶。”
      “都是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嘛,应该的。”
      儿时常常缠着祖母玩耍。对于我的祖母,我有记忆,却没有什么感情,遂也没有什么牵挂,每月寄钱,那是社会定义的规则——孩子要赡养老人,我也只是当作一种例行公事的习惯。就好像对于我的父母一样,我同样有着记忆,却没有感情,所以对于他们的横死,我没有什么感觉。
      在我未回来以前,我从不曾去想,我为什么没有感情。我在孩时应该是有感情的,但是这感情,好像就在父亲带着母亲和我定居在城市里以后,突然消失了。
      站在这老木头的房子里,我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我为什么成了我老师说的“没有感情的人”?
      是年岁的成长,还是环境的变迁?又或者只是没来由的突然变化。
      晚饭过后,我回了楼上,花雨在楼下厨房帮助祖母收拾。
      我卸下了木窗上的栅板,循着窗沿上嵌栅板的缝隙,一片一片地。
      夜色已经落满了整个山村,窗子下的是宅子后的一畦畦的菜田,往着村子北面不断延伸开去,连接着村北的山脚。
      “星星真多啊。”花雨不知道什么来到了我的身后。
      “嗯,很多。”
      “月亮也格外的明呢。”
      “是啊。”
      “乡下的星星和月亮要比城里的好看呢。”
      “足球场上的吗?”
      “不单是足球场的啦。”
      我趴在窗口的木沿上,仰头看着星星,花雨也走到我身边,趴在窗口上。
      “你说……这里的星星不会死的吧。”花雨也仰着头,她的双手撑在窗沿上,支着下巴。
      她问我,但她好像是对着星星问的这句话,因为我转头看她的时候她并没有看我,只是愣愣地看着星河。
      “也许吧。”
      “不会!城里的星星不够亮也不够多,就是因为星星一直在死去,这里的星星不会死,所以才这么好看!”
      “嗯……”
      “至少……我希望它们是不会死的……”
      夜风徐徐地,带着几声蛙鸣,远处的北山在星与月的清辉下,却还是深深藏着自己,像是一幅棱角分明的剪影。
      “没有什么是永久的嘛,总会死的。”我说。
      我想起了归途的柏油路面,河上的矮堤,破败的瓦房和木屋,它们不都是将死未死的吗,它们都会死。
      “可是,我还是希望它们不会死。”她低下头,然后转过脸来对我说:“三十岁的女人,还是多愁善感啊。”说完她便又仰头望着夜空。
      星光好像没有听懂她的自嘲,斑斓点点地依旧缀在高高的穹庐之中。
      我感觉夜风很凉,便起身离开了窗口,坐到了床上。
      我看着花雨的背影,夜风一阵阵地卷起她鬓边的长发,她像木偶一样呆呆地趴在窗口上,一动不动地双手支颐,仰头望着。钨丝灯昏黄的光均匀地铺在她的背上,她看起来似乎更加削瘦了。
      “夜风凉,别看了,睡觉吧。”我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说。
      “嗯。”她回头冲我嫣然一笑。
      她坐到我的身边,似笑非笑地,突然伸出右手揽住我的左臂,她用手指打开我撑着床沿的手,她的五只手指扣进了我的五只手指。
      “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十指相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她低着头轻声说。
      我笑了笑,扣紧了她的手。
      “嗯。”
      “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都不会爱。”
      “嗯……我……”
      “但没关系,我会爱啊……”
      我看着好像喃喃自语的她,她依旧低着头,另一只手在床沿上摩挲着。
      爱吗,到底是什么呢?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有爱吧,十指相扣会感到幸福也是因为爱吧……那么,花雨和我结婚,这样子在一起……
      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我只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但爱呢。
      “要不……你还是不要和我结婚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花雨忽然抬起头。
      “不,我要和你结婚!我要和你在一起!”
      “但是……”
      “其实,能和你在一起就很好了啊。”
      “勉强的不是你要的。”
      “我不勉强,也不委屈,和你一起,就很好。”
      她侧着头看着我,我看到窗外夜空里有两颗明星躲进了她的双眼,闪着光。
      在乡下,晨风和夜风是一样的温度,也一样地带着山野的气息。
      我醒来时,睁开眼,花雨在枕上看着我,我们相扣十指的手依旧互相攥着。
      她的眸子里柔柔地泛着晨光。
      我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我们睡的红木床以前是我父母的婚床。”
      “啊!是吗……”她转着面庞打量着床的四周。
      “昨天阿婶也对祖母说了你是孙媳妇儿不是吗。”
      “嗯……那……我们也算是结婚了啊,呵呵。”她笑着。
      “算吧。”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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