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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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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好像永远都是在我醒来以后才响的。
我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刷着牙,打量着自己额前杂乱的头发,唇边和下颌扎了一圈围篱似的青色胡渣。我想着为什么头发总是会在一夜过后变得这么凌乱,为什么刮干净的胡须总是疯长得那么快,而这变化又像是只有起点和终点一般,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中间的过程不是在梦中就是在潜移默化里被自己给忽略了。
大概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发生着,又小心翼翼地不被察觉。
这时候闹钟刺耳的声音就从我身后传来了。
我突然感到很好笑,它永远滞后的声响到底有什么用呢?但我又为什么不去调试闹钟的铃声或者干脆取消。也许是这我预设的七点闹铃已经成了习惯,我不改变这样的习惯可能是我懒得去改变,或者说我有是在病态地享受着这样一种多余。
那么对于花雨,是不是也和这七点的闹钟一样,成为了我生活里的习惯,也许哪一天,这样的习惯消失不见了,我是不是也会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呢?
我不知道。
我沾了些水,把乱发拍了下去,看起来整齐一些。
工作的地方离我家不远,步行过去至多只要十分钟。
前台的年轻姑娘冲我挤了一个笑脸,厚厚的脂粉下,这笑容并不好看,但我也点头回了一个笑。
我坐在写字楼的方格子里,并不十分密闭的空间却总令我感到呼吸急促,即便抬眼便能望到窗外的天空,但那永远被阖上的玻璃窗却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得很彻底。所幸的是,老板上班总是迟到,在他迟到的时间里我可以坐在旋转办公椅上左右转动,我一个圈子都不转,只是左右转动,我以为这样,周遭的空气好像可以流动起来。
其实我并不需要上班,我的父母故去之后留下了房子和一笔不菲的遗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去上班了,也许只是大学毕业以后的随波逐流,大家都去工作了,那我也选择了一个工作。
我不喜欢工作。压榨劳动力的老板,各自心怀鬼胎的同事,还有糟糕的工作方格子。
但我还是做着这样一份工作。每天干满八个小时,做着无聊的分内之事,老板在格子间里机械似地巡回员工,一副要找麻烦的样子,我总能很好地做完我的工作,但他也依然对我板着一张嘴角下拉的脸好像我欠着他很多的钱。因为我没有欠他钱,所以我也心安理得。老张总会在午休的时间凑到我的桌边,跟我说他辉煌的升职历程顺便低声骂几句老板包二奶,然后吐一口痰在我脚边的垃圾桶里;老于会在午餐的时候在公司食堂里坐到我的身边跟我抱怨着薪资低廉,工作辛苦;小张喜欢在老板不见的片刻里跑到我的桌前和我说老板秘书其实就是老板的二奶,她的丰乳肥臀多么销魂云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喜欢对我说这些我并不关心的事情。难道只是因为我们的方格子间是彼此相邻的,又或者是因为我不爱说话,所以成了他们最好的听众?
四个小方格子围绕成一个大方格子,但是我却并不觉得这空间有变得丝毫宽敞。
依然是牢笼。
也许呆在工作的牢笼也是一种习惯,这习惯可能是随波逐流,也可能是长此以往,然后忽然发现,就不想出来了。或者,根本没有发现。
我想到了加缪的一句话。
“如果让我住在一颗枯树干里,除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流云之外无事可干,久而久之,我也会习惯的。”
我在电脑前做着简单的数据分析工作,小张就出现了。
我抬头扫视了一圈,果然,老板又短暂地消失了。
小张两手叠放着支在“我的格子”上,脸上是狡黠的笑意。
“你注意到没,那二奶秘书今天的高跟奇高,拖着她的大屁股都快翘天上去了,老板真是享受啊!”
我对着满屏幕的数字,没有答话,只是笑着。
他见我笑又掩着嘴凑近了我,低声说:“也不知道老板这年纪受不受得了,销魂呐,他妈的。”
我还是笑,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小张露出奇怪的笑容,两边嘴角高高抬起,左边高,右边低。
他没回答,却问我:“你恋爱了?不科学,你这木头能恋爱?”
我保持着原来的笑容。
“不是,我就是问问你懂不懂爱情而已。”
他挠头,表情严肃。答道:“复杂哩,解释起来很复杂。”
我看看表,下班时间也快到了。
小张见我看表急忙回身扫了一眼,大概是发现老板还是没回来,舒了口气,就回到他自己的格子间去了。
小张懂爱情吗?
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问爱情只是一个突然的好玩的想法——我想知道一个表现轻浮的人懂不懂爱情。
我没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这表现轻浮的面庞在思考怎么解释爱情的时候乍现的严肃表情倒颇堪玩味。
这似乎有一种意味。
我朝小张的格子间瞅了一眼,他专心地在电脑上敲打着,也许是偷闲多了,临了下班的赶工吧。
下班时间到了,有的人起身离开,有的人依旧坐在电脑前。
我向着门口走去,却还在回想小张的表情,揣摩这里头的意味。
也许对待爱情的问题,没有人是不认真的;但是平日里的轻浮恰又好像说明了一个人对爱情的轻视。
这样的轻浮与漫不经心可能是对于爱情的希冀过大,但也可能因为希冀过大而造成的过分失望,然后只好用一种相反的态度来掩饰这种热切的渴望和渴望而不得的失落。
我不禁失笑,像小张这样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习惯并且善于掩饰情感,而内心也许伤痕累累,痛不欲生。如果他不掩饰,他的可怜相就会无处躲藏,暴露无遗,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可怜,或者说是,他以为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可怜。所以他需要掩饰。
我沿着街道往回家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好像催着街上的每一个人回家。
一个十字路的拐弯,我仰头就看到了自己家的窗扉,窗帘被晚风不住地往外拂,我甚至能听到帘子在拉开的窗口外猎猎作响,大概是楼道内的穿堂风从门缝钻进屋子里的吧。
站在楼下的大门口,我就又听到了对面工地的嘈杂,我很奇怪在十字路拐弯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工地对面了,为什么那时候并不觉得嘈杂呢。
我快步上楼,站在房门口的时候才粗喘了口气。
掏钥匙的时候,隔壁间又传来T1213121的生涩和弦,我不知道是谁在练习这简单的吉他和弦,只是这旋律我已经听了大半年,拨弦的人好像永远都在练习这段简单的和弦却又总也弹不利索。
我没吃晚饭,仰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型,望着天花板上那双面无表情的眼睛。
我的身体躺在床上,大脑和耳膜却在挣扎。左边是从门缝溜进来的隔壁间难听的琴声,右边是夺窗而入的工地嘈杂的施工声,我又陷入了不安之中,一种想要逃离世界的感觉莫名其妙地涌了出来。
我急忙拨通了花雨的电话。
“喂,威力,什么事?”电话那头是她悦耳的音色,我感觉舒服很多。
“我能不能去你那边住一段时间?”
“住一段时间么……?”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可以啊,我现在反正也是一个人住,你陪我也挺好的。”她突然爽快地回答。
“好,我现在就过去。”我好像得到解脱一般。
“嗯。再见。”
我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几身准备带过去的衣物和洗漱用品,然后也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她的寓所。
逃离,我需要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