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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灯塔和红霞的记忆(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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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漪,学校的事情解决了吗?”童遥无心翻着本书,对坐在前面的潜漪说。
“总算解决。拉锯战的日子可不好熬。”话虽这么说,潜漪的语气依旧平静。
“这间书店的概念不错。没想到大数学家还有经营的功能。”
“就是在学校的事情太烦心的时候顺便开的。类似的书店很多,只不过我的店多了数学的形态。”
“很厉害,才二十多天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来这里呢。”
“包括学校的事,都是柳鋆跟你说的吧。她有没有跟你讲我还有一家奶茶店,还以投资的方式参与一家农场的运作。我带你去。”
“潜漪。”童遥投来无限羡慕的眼光,虽说早知道她是天才,可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你怎么不弄成连锁店。”
“我不是为了赚钱。那家农场的主人在我的车抛锚的时候帮了我,我们在路上聊起家常,然后就投资了;奶茶店特地开在学校旁,因为读书的时候曾经在奶茶店遇到久违的可能不会再遇到的老师们,所以也想自己开一家,在一瞬的抬头,遇到原来想着是一辈子只有见一次面的人,不是很好吗;这家店,是因为学校里的事情,我觉得我已经陷入学校的事务里太深,我的情感和学校的情感已经有了扯不开的联结,是时候为自己找一个除了研究所和学校以外还能安心研究的地方。我做这些事情,只是随性;我只对数学有严苛谨慎的步履规划。”
“所以这里才这么独特而有个性。”
“喜欢吗?”
“可是你怎么会插手学校管理?”童遥知道一直以来潜漪都在躲避这些东西,避之不及。
“我也不想,可最近的事情威胁数学的生存,这可是数学老师的尊严。——威胁?听上去小题大做,但付诸实情确实会放大。有些事情,需要我数学做出牺牲,也没关系,可也不能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霸占啊;减负很重要,但也要找对方向,要退大家一起退,我数学吃点亏没什么,只要学生们真的有时间得以有所长,可是凭什么外语要填补这个空白。汉字都认识不全,外语有什么理由占据所有。”不管多么义愤填膺,潜漪终究能够说话不加感叹号和问号。
“老师的尊严。”童谣重复一遍。
“老师既要维护学科的尊严,又要保护学生成长,可不容易。”
“大数学家讨论小学教育,你不觉得自己不太能融入那个世界吗?你的研究内容——”
“不会,我都在这里多少年了。我的研究看起来高深,说不定真的和小学所教的有很深的关系。”
“当然,加减乘除的确和你的数学理论有扯不断的关系。”
“我是认真的,我的一个方向就是在我教书的时候发现的,现在还没发表。”潜漪得意一笑。
“瞧你这点出息。你可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怪我太急,发了几篇文章。说的是普遍现象,学校却觉得失颜面。我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来个大的,于是——”
“于是就变成思考国民教育的未来?可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解决,数学家,你可厉害了。”
“你笑得很奇怪,和这件事情一样奇怪。”
“大获全胜不好吗?”
“快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变成试点普及,胜利来得太突然。”
“你是严谨惯了,你不是拉了很多人到你的阵营吗?又都是有分量的人,人多力量大。”
“总觉得不单纯。算了,结局是好事。”
“你很厉害,要不是听柳鋆说,我住你家,天天见到你都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有非难罢了,不难捱,学校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受到这样的‘待遇’。我有数学。”潜漪作轻松状。
“不要把自己埋在数学里逃避,它不是你的避难所。”
“也有人对我说过这个话。是我错了吗,可是我只习惯数学在我的身边眼前笔尖上。”
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其实那个时候已经在上研究所的课程了(潜漪可是四年内以博士毕业的人才),我带的一个课题因为跨学科的缘由遭到很多非议,我带着全员奋战,用了“丧心病狂”的两个月就拿出答案。原本只是个小项目,没想到在他们的促成下,成了个获奖项目。那个时候,的确可以用“外交手段”解决,大家安安静静的研究,不过,我习惯性地喜欢藏在数学里。的确。当我和另一个本科生成员接受奖项下台时,海澜不知怎么能进入会场,对我说:“小依,以后遇到事情,可以拜托擅长处理的人帮忙,可以挪出些时间处理,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要这么拼命。不要把自己埋在数学里逃避,它可以是你的恋人,可以是你的依靠,可以是你的孩子,但它决不是你的避难所。”那个时候仗着最后的成果和做决定时团队的支持,海澜对我说那些话,我还讲了一堆理由反驳,内容是什么我忘了。——今天,听到又有人提起,真的那么可笑吗?我真的在逃避吗?
“潜漪,送给你——石头。”童遥在路边挑了一块乖巧的石头,双手捧着,庄重地给她。
“潜漪,你和这个普通的村庄的因缘不会是捡石头吧。”
“可以这么理解。以后我的生日礼物不要送什么费尽心机的东西,石头就可以。”潜漪走在前面,回头对她们两个说。
这里就是那个“醍醐”。本来就潜漪和童遥两个人,柳鋆好说歹说才被许可加入。这不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反而像是仙境。三个人,一辆车,三个相机,五个镜头,对这场短途旅行很重视。潜漪和这里的村长熟识,村长是为数不多的了解老房子地形和完整布局的人,不过他后天才能回来,其他人不想麻烦,做向导也未必能像村长一样。想着没有危险,也就自己去了。
“这个村子真大。”她们把车停在村后的一块空地,下车走在刚下过雨泥泞的田地里。
她们往村后的方向走,村子的人都聚在一起住,村子的人有几百户,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它所有的耕地和山林大得很。这是块相对独立的土地,所以才这么分配和占有吧。
“它的人口相比土地很不相称,你会觉得叫它‘村庄’还对不起它。这里一定有什么千年万年的故事,但没人能说清楚。这么个瑰丽又神秘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个传说。老房子是一片建筑群,是村庄现存的最早建筑,村人不喜欢将它抛头露面,只因为祖宗的东西应该安息安养。它其实很普通,但是有个华丽的外号——雾里。只有傍晚的雾里才见得到它的全貌,是个比空中花园还要绮丽的地方。可惜,因为是小地方,主人又集体低调,世人对这里不甚了解。我是以让人依赖的数学家的身份,才得以进入的。第一次来这里是两年前,为了鱼岛的秘密研究。——”
潜漪犹疑了。她环顾四周,松了口气。
“偌大的田野里只有我们三,我才敢讲。我本不愿意提起鱼岛的研究,就是我们经历的那件事情的研究,我本来是说五年内给答案,可是现在放弃了,因为我一个人挖不起秘密,也不愿意挖,因为还无力承受。人类挖出一个天大的真相而自己无力承受时,存在和发展的平衡就会破坏。但是这里——”
“难道这里和鱼岛的神秘现象有关?”
“鱼岛和雾里本来就是这个县的,说不定整个县都埋藏着巨大的秘密。”
两个女子眼里放光。弱女子的明眸里发出狼眼的光芒。潜漪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做出“嘘”的手势。
“我两年前曾有一个月呆在这里,无意间挖到了特属于这里的童谣:
我心爱的幽湖蓝
你怎么消失在蓝绸里
我招徕云雾澜音
请你回来
降临我澄蓝的心田
我将用生命和希望报答”
潜漪在手机上打出这些字。
“有问题吗?”
“在讲问题之前,我先说明:我曾问过给我这段童谣的人,他说这是用古音来唱的,用一段特殊而无法复制的韵律相和,那段音乐现在只出现在一个叫‘雾里’的地方,村人都期待听到这样的乐律,但他们不奢望多听,只是喜欢偶然相遇的喜悦。至于文字,据说是用金文记载的,最早刻在大鼎上,大鼎还留在雾里,但大鼎上记载,这些文字都是为了保存从一简牍上摘录。所以创录者到底用什么形态的文字也弄不清了。现在的我们只能勉强地从文字含义上理解它。”
“很正常。”柳鋆正经地说。
“你认真读三遍。”潜漪表情严肃。
“海之音!”三遍默念之后,她们听到了海之音,即使只是默念,那声音一样清晰从遥远处飘来。
“哪里传来的?从我掉下悬崖之后,我就时不时能听到海之音。是我的幻听呢?”
“我也是。从山洞里传来之后,就是水淹逃命之后,经常能听到,但总是在无关紧要的偶然间出现。听到它的时候,仿佛时间为我停留,等我的抬头回眸,在平淡的日子里更加平静。那是人类无法模仿的乐音。它那安静和温暖的力量让它像是幻听,而非真实存在。它像创造万物的女娲身边的一阵风,可以让一切重回原始的安宁。”
“为什么读三遍这个声音就出来了?”
“而且只在这个村子里。”潜漪的肃穆而冷静的表情,在空旷原野里显得阴冷。
“你的意思是雾里的老房子和这些有关?”
“潜漪,海之音会不会并不是醍醐或是鱼岛的特产,它是一个遍布全球的存在。”潜漪心里暗自一惊,这两个人虽然没有依据,却猜得差不多。目前并没有证据说海之音存在于全球,但是望潮宫的存在给了这个假设一个方向。
“你们怎么理解这首童谣?”
“要是硬说和鱼岛的关系,就是那个‘澜音’。海澜,海之音。”童遥睁大了眼睛,“海之音怎么还在,阴魂不散。”
“重要的媒介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但它是惹人欢喜的乐音。”潜漪解释道,“其实很简单,按照常理,倒数第二句的‘我的澄蓝心田’一定指本族;澄蓝若是陆上居民,那童谣里的‘幽湖蓝’应是深海里至纯的海的颜色,应该指海的凝结——崇拜海洋的族人的心魂所在;蓝绸应该指海浪,如果古时候对现在民间的习惯还有些继承,那就是特指洋面上的小海浪,就是我习惯称之为‘海之精灵’的不会抵达岸边的小海浪——不过,‘海之精灵’在我们这个县的一些地方好像是特有的名词,我不太清楚,细究说不定还能找出点什么来;澜音指海之音,云雾指雾里,‘招徕云雾澜音’是指把自己最珍贵的基地奉献给心爱的幽湖蓝,请幽湖蓝也就是自己的心魂意志回来,降临族人,这样自己的生命和存在的希望都是微不足道的。”
“这样的确讲得通,可是这样的联想显得单薄。是凭什么想得那么多?”柳鋆还是觉得想象的成分更多。
“就是现在还在我们耳畔的海之音,柔和静美的背景乐我们好像很习惯。”
三个人边走边说。还要赶路,去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