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30、断肠篇：前朝太子

　　十一月初一，我和谢慕卿去落英山为爹娘上香，被几个不速之客堵在山脚。为首那人我和谢慕卿都认得，正是天下楼右护法姜意。他云淡风轻地拨开谢慕卿的刀，作了一揖，斯斯文文道：“五小姐，要变天了，楼主遣我来保护小姐。”
　　“变天？”
　　姜意道：“东北忠字营反，西南戍边军反，这个时辰，东海三天王也该杀进淮扬府了，嘉川眼看也不安全，请小姐随我回楼主身边吧，莫要让楼主担忧。”
　　我愣了：“你在开玩笑……”我看了看谢慕卿，他也是一脸意料之外的样子。
　　“当今皇帝早已失道，被人拉下马是迟早的事。”姜意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话，仍是一脸的无所谓，“皇上已经对魏指挥使和柳统领下了杀手，很快就会把刀子对准盟主，您虽已抽身而出，难保不会受牵连。”
　　我瞠目结舌：“听你的意思……这次造反，似乎和我天机阁还有点关系？”
　　姜意笑了，似乎是在笑我的无知。
　　“叛军要讨伐的这个皇上名不正言不顺，无视先帝遗照，代兄而立，戕害先帝子嗣，是十恶不赦的窃国者。”姜意顿了顿，悠然道，“作为先帝的嫡子，大应的前太子，咱们楼主自然是一呼百应的首领人物了。”
　　我像白痴一样看着姜意：“你说我四哥是前朝的太子？逗我玩哪？”
　　姜意扬鞭一指嘉川城，城中硝烟滚滚，火光冲天。
　　“在下怎么敢欺瞒五小姐。”
　　我哎呀地一拍脑袋，拽着谢慕卿往城里跑：“诤儿他们都还在家里呢！”谢慕卿反抓住我拍了拍道：“子沫会武，别担心。”
　　姜意也领着人跟在后头，“五小姐不必担心亲友，嘉川城有咱们的内应，乱不到百姓头上。”
　　等我们策马赶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全副武装，最前方一人衣袂飘飘，不怒自威。我心里慌乱，怯怯地喊了一声二哥，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变得更憔悴了，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挥手让人放我们进城。
　　姜意则熟络地朝他一拱手：“盟主辛苦了，楼主派我们几个来支援盟主。”
　　一进城门就看见被捆成粽子的定江知府正被人推推搡搡地拖上城楼，一个红衣女子哭喊着“爹爹”想扑到知府身上，却被另一个年轻男人轻而易举地拉开。
　　“绯衣听话，快回家去吧。”孟青衿虽然眼含怜悯，下手却毫不犹豫“你爹不会死的，我保证。”
　　绯衣尖叫着推开他，“孟青衿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竟敢害我爹爹！你难道不知道，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吗——”
　　我心里很是复杂，四哥，二哥，然后是孟青衿。这场谋反中，还有多少我认识的人牵涉其中而我又丝毫不知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一扭头，看见了抱着婴儿的嫂嫂，苍白地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我。
　　我连忙上前，从她怀里抱过诤儿，轻轻地拍打，“嫂嫂别怕，看样子我们呆在嘉川暂时是安全的，二哥还有姜意都是自己人。诤儿别哭，别哭……”
　　她墨黑的瞳仁里黯淡无光，“阿萝，我听说了，都听说了。”
　　“听说什么？”我心虚地看她。
　　“裴楼主要造反，三小姐已经死了，九凌落在皇上手里，必死无疑……”她的脸上除了绝望，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心里剧痛：是啊，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挑这个时候起事，大哥如今可还在皇帝那里，依照皇帝爱迁怒的性子，必会将所有怨怼施加在大哥身上……
　　我腾出一只抱住嫂嫂，轻声安慰道：“不会的，天机阁在京畿还有人，不会让大哥死的……”
　　说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太监被七手八脚地按到二哥面前，一个士兵向二哥报告说这太监是皇上派来下旨的，召二哥回京畿，顶替大哥任龙旗卫指挥使。
　　嫂嫂的身体猛烈地颤抖起来，任是我再怎么安抚，再也平静不下来。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大嫂无影无踪，桌上有她留的书信，恳求我帮她照看诤儿，她要去京畿救大哥。
　　她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啊！我急匆匆地出门，却在城门口被二哥拦住了。
　　“你知道吗？她是大哥的妻子，是诤儿的娘啊！”我看着他纹丝不动守在城门外的身影，绝望地朝他喊道：“她什么都不会，她会死的！让我去！！”
　　二哥的目光冷若冰霜，“太子殿下的命令，她可以走，但你必须留在安全的地方。”
　　二哥叫四哥太子殿下。
　　我抓住他的衣襟，祈求地问他：“二哥，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罕见地抚了扶我的头发，很温柔地。
　　“阿萝，师父他收留我和老大，老三，就是为了今日。你是他意外捡来的，所以从头到尾，我们没有对你透露半个字。你是无辜的，不应该牵扯进来，等到战事稍微平复，让谢慕卿带你远走高飞，无论我们成功与否，都别再回来。但是我、老大、老三，因殿下而生，为殿下而死。”

　　恍如做了一场大梦，我浑浑噩噩地回到谢家，抱着找不到母亲啼哭不止的诤儿孤独地缩在墙角，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
　　四哥是前朝太子，他和二哥、师父要谋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筹划了。
　　三姐死了，据说是被身边将领推入悬崖。
　　大哥身在京畿生死未卜。
　　大嫂独身上京，一路凶险……
　　为什么要谋逆呢？皇上果真容不下天机阁么？
　　如果不谋逆，三姐是不是不会死？大哥大嫂就不会有危险？
　　一领大氅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我失魂落魄地抬头，看见谢慕卿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眼睛。
　　“地上冷得很，起来，吃饭了。”
　　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要打仗了！”
　　他莞尔一笑：“但是饭也得照吃，日子也要照过，不是吗？你看，诤儿都饿哭了。”
　　是啊，谢慕卿的日子，还有千万与谋逆无关的人的日子，在战火纷飞、血泪横流中还是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流逝着。我是天机阁的人，我何尝无辜过？看着兄姐受戮，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被牵连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还要披挂上阵，去杀人，去放火，去做一切万劫不复的恶事。可那些真正无辜的人，却不应该因此去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谢慕卿哄小孩很有手段，诤儿被他举在空中甩来甩去，乐不可支，谢慕卿把他放下来，还会自己缠上去，口齿不清地要“姑父抱”。子沫和慧慧也喜欢诤儿，连日来照看诤儿，从连抱都抱不会变成如今老练无比。
　　我淡淡地看着他们玩闹，心里却很是落寞。
　　来到谢家也有几个月了，虽然家小人少，生活平淡，却也融洽和美，时光静好。我本在天机阁放肆惯了，在大理寺那段时间成日游荡，原本以为会不习惯嫁人后的生活，但是现在发现我竟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谢家人对我很好，尤其是谢慕卿。我再蠢也看得出来，他对我，是喜欢的，娶我也是真心的。他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唯独跟自己人在一起时，嬉笑怒骂，生动无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那更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而我呢？我也喜欢他。
　　这五个字从脑海悠悠飘过，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而后默默放下茶杯一脸黑线。
　　这真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觉察时机，刚做好心理准备要跟四哥统一战线，转头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有了一个怎么也放不下的人，闭眼，过往的温柔一幕幕涌上心头，变成一张罗织天地的网，我无处可逃。
　　“谢慕卿。”我迟疑地开口，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将来大哥大嫂有什么不测，天机阁的人也没有办法抚养诤儿，那你能不能……把他收为义子，照看他长大？”
　　谢慕卿毫不犹豫道：“好啊。乖儿子，叫爹。”然后又抱着诤儿指了指我这边，“那个是你娘，要孝顺你娘，懂吗。”
　　诤儿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哦，懂。”
　　谢慕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好好，乖儿子。”

　　腊月二十一，四哥的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下了西南、东南、东北大片城池土地，如果三姐还在，西北应当也会是四哥的囊中之物。
　　腊月二十二，皇上将原龙旗、凤影总指挥使魏九凌及其妻子景丹云枭首示众，警戒群臣，震慑叛军。
　　腊月二十八，西南优昙土司集结军队，揭竿而反。
　　我才知道景丹云不单纯只是个优昙族的女子，她是优昙族首领的掌上明珠，她的死，足以让大应与整个优昙族为敌。
　　知道大哥大嫂死讯的那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流了一夜眼泪。
　　我仍然不知道造反到底对不对。但是我知道，大嫂不应该死的。她还有一个孤苦无依的诤儿，当日去京畿的人应当是我。我可以义无反顾地为之去死，因为我死有余辜，可为什么要送大嫂上绝路……
　　与其让不相干的人去送死，干脆让我去！

　　既然有了这个决心，之后的选择也就不难做了。
　　我漏夜写了一封休书，将霜骨挂在床头，悄声无息地离开谢家。
　　无论二哥怎么拦我，我都要走，去找四哥，去他需要我去的地方。我骑着马冲到城门口，暮色苍茫中，一抹明亮的白影伫立在门外，向我摊开双手。
　　我从马上下来，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四哥紧紧抱着我，像幼时我每一次蛮横无理的哭闹一般，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手足无措。
　　“为什么唯独不告诉我！”
　　“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参与。”他拍着我的头，眸光温柔：“本想早点把你接到身边，但是谢慕卿横插一脚，便拖到现在。别哭了，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