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望摘星》卷烟烟

1、第 1 章

　　阳光正好。六道馆的弓道近靶场已被顺世集团提前租下用于接待日籍宾客，佐贺恭亲。佐贺先生和集团董事长陆平川一同坐在廊内，悠然地品茶，欣赏礼射系小笠原流的弓道表演。
　　站在射位上的男子皮肤白皙，上身穿着一件由白木绵制造的襦袢式筒袖，下身则是一条黑色折裙，阳光在他身侧打出一圈光晕。他在上箭之后将弓与箭高举过头，再一手托弓一手拉弦，紧持着弦线的右手手肘状态笔直，箭与视线持平。他站姿挺拔，动作沉稳而流畅，目光专注瞄准标靶，屏息凝神，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太漂亮了！”佐贺恭亲激动地鼓掌称道，“陆董您有这样优秀的秘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若是您不介意的话，我可否和您的秘书交流几句？”
　　陆平川经由翻译了解了佐贺恭亲的意图后，和善笑道：“当然可以，我也正是知道佐贺先生您对剑道、弓道颇有研究，才约您在这儿让掩星献丑，让您见笑了。”
　　顾掩星曾经留学日本，彼时出于兴趣在小笠原门下学习过弓道，作为顺势集团董事长的秘书组成员之一，他主要负责与日方有关的商业联系。任职两年期间，只要是和日本方面的合作洽谈，陆平川都会将他带在身边，他年轻，阳光，肤白而容貌清秀，谈吐真诚有礼，很讨人喜欢。
　　佐贺恭亲见他收势之后退出射位，便迫不及待地上前称赞，眼中满是敬意：“顾先生，您正面举起和拉开的动作真是显示出了您信念上的坚定！之后的小分离也是充满自信！特别是您最后的残心，非常动人，真的，让我忍不住屏息，生怕有所打扰。我没有想到陆董向我介绍的擅长弓道的年轻人，居然会这么出色！顾先生，有机会的话请来日本，我还想看您射箭时候更多的英姿！”
　　“哪里哪里，”顾掩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原本我应该备好和服向佐贺先生展示礼射，实在是事出突然，才只能穿着弓道服就来献丑，该是我觉得失礼才是。”
　　“顾先生言重了！您射艺如此娴熟优雅，不知学了多久？”
　　“我小学毕业之后就随母亲去了日本，从初中到大学都在都内道场练习，只是回国之后工作忙碌，也就没有之前那么勤快了。”顾掩星一边应着，一边余光留意到陆平川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听闻佐贺先生素爱古风，难得来访，我们陆董事长也为您特意安排了行程，想让您一睹我国的古物风采。劳烦稍等片刻，我换回便装便陪同二位一起前往。”
　　顾掩星一进更衣室就立刻收起笑容哭丧着脸，愁云惨淡地模样和之前的礼貌爽朗天差地别。他换好衣服，拿出手机，来信指示灯依旧暗着。
　　唉。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纠结起来。

　　一周前，陆平川交给他一幅唐宫仕女图要他前去沈之闻博物馆，找江朔望先生鉴定真伪。听说江朔望在书法画作等等古卷的鉴定方面是各中权威，他自以为江先生应该是同陆董事长一样，处在花甲之年，经验老道，学识丰富，独具慧眼。也因此，当他看见鉴定师办公室里的年轻长袍男子放下茶杯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江朔望”的时候，他感到惊异的同时，心跳也忽地漏了半拍。
　　“……您能和我交往吗。”他下意识地请求道，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
　　“啊，抱歉！”他恍然回神，发觉自己正做着多么不恰当而让人为难的事，“被同性这样要求很奇怪吧——”
　　“好啊。”
　　“诶？？？？”
　　“可以。如果是和你的话。”

　　自从江先生意义不明地同意和自己交往以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一点进展都没有。短信都是自己主动发过去，他也并非每次都会回复。他这样的态度，我也不好意思打电话过去打扰他。更别提约会什么的了。我的工作根本没什么自由时间，难得有准时下班的时候又不敢这么唐突地去博物馆找他。

　　果然，当时江先生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胡乱应酬我的吧。

　　顾掩星长长叹了口气，收起手机，起身拿上公文包，出了更衣室。不知道一会儿去博物馆取画，会不会碰上他呢。就算碰上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何况现在还在工作中。
　　顾掩星有一出没一出地思考着，他可是整个星期都食不下咽地在为此困扰啊！明明只见过一次，为什么对江先生就这么迷恋不愿意放弃。

　　陪同陆平川一行来到沈之闻博物馆后，佐贺先生撤走了随行翻译，希望由顾掩星为他讲解翻译馆内藏品。这对于陆平川来说是一种对方在表达信任的信号。看起来当初秘书长吴清修在人数众多的优秀应聘者中选择了顾掩星，确是有所先见。顾掩星这个小伙子年轻精力旺盛，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干什么都是斗志满满，哪怕只是将他扔在办公室里，也能起到提升士气的作用。何况他又很乖巧，学东西速度也快，对人对事都能够第一时间心领神会。带出去应酬的时候不单他那张朝气蓬勃的笑脸讨人欢心，酒量和酒品也都不错，很能派上用场。陆平川心里对他是挺满意的。
　　“佐贺先生，您不介意的话请随我来，我们陆董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见面礼。”顾掩星将佐贺恭亲请至会客室，又转身拜托工作员去取寄存在博物馆里的仕女图，专属翻译不在，他便不能离开佐贺恭亲与陆平川身边。正在他忙不迭地为两人充当翻译的时候，门口有温润男声传来，令他心中一紧。
　　“陆先生的唐宫仕女图是吗。”
　　江朔望身穿古时的青衫长袍，腰上系着穗形绳结，音色平和，面带微笑地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锦盒。江朔望是文物鉴定师里年轻一代的杰出代表，尤其在鉴定书画方面的行内声誉和已经退了休的鉴赏大家梁风齐名。他相貌英俊，身材修长，眉宇舒展而坦荡，目光沉静而深远，嘴角隐隐挂着翩翩笑意，身在这历史气息浓厚的博物馆里，犹如画里隐居山林的美男子，儒雅又沾染着仙气，教人生怕有所冒犯，不敢擅自靠近。
　　“这不是江先生嘛！”陆平川惊喜地笑道，“怎么能劳烦先生亲自送来呢！”
　　“我正好在保险库，也是举手之劳。”江朔望说着递上锦盒，又从怀里取出一本锦簿和几张名片，“这是鉴定书，还有，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下次有什么惹人眼的珍宝，也请务必让我一睹其中韵彩。”说完，他将手中名片一一赠与陆平川一行后，便转身衣袂翩翩地告辞了。
　　顾掩星自然也是在恍恍惚惚的情况下接过了卡片，江朔望的突然出现又让他不经着迷地出了神，来不及不知所措和脸红心跳。送走佐贺恭亲和陆平川之后，他独自一人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着。江先生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仿佛随随便便的寒暄从他口中出来都可以变成一个优美动人的故事。就好像是初次见面时他说的“你好，我是江朔望”，这简简单单七个字卷着他闲适安宁的语气从口中逸出，就成了一道有魔力的符咒，引出自己内心的钦慕。
　　只是江先生他果然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呢。和董事长，和佐贺先生打过招呼之后就径自离去，别说是逗留了，目光连瞥都没有往我身上瞥过。也难怪，喜欢江先生的人一定很多，像我这种整天为了别人鞍前马后的无名小卒，对他进行不自量力的告白，只会惹人厌烦吧。顾掩星想着想着就有些难过委屈，便从皮夹里拿出江朔望的名片痴痴望着。这是江先生亲手递过来的名片……他悄悄摩挲着名片，企图感受名片主人怀里的温度，他细细端详着，忽然觉得隐隐不妥，又像是灵感乍现一般，将名片翻了个面。
　　这是！
　　江朔望流畅却苍劲的笔迹赫然印入眼帘。

　　“望工作结束之后，能得空留步。”

　　这是江先生写给我的吗？
　　顾掩星还没想明白，脚步却已经往回迈去。
　　如果是写给我的——
　　他心里蹭地明亮起来，回程的脚步也越发紧凑。
　　——难道江先生特意来送古画，特意把自己的名片发给陆先生和佐贺先生，只是为了——
　　他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情不自禁地小跑起来——
　　——只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给我这张名片！

　　顾掩星一路小跑回到博物馆门前，不知是路灯打出了柔光的效果，还是夜色太过清凉美好，他微微喘着气，看到在门廊台阶上身着便服等候自己的江朔望，只觉得俊美迷人不可方物。他望着他温柔微笑着轻启的双唇，听见了这纠结沮丧的一周以来，最摄魂夺魄的情话——
　　“掩星，我们来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