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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颜涵的第N次面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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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涵反复整着身上早已过时的西装,站在“凌天”公司的大门前迟疑该不该进去。
“颜涵,你到底进不进啊,面试快开始了!”跟着一块站了二十多分钟的好友陈浩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推他,“衣服已经够整齐了!你再扯它就得烂了!”
颜涵被陈浩的话吓了一跳,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陈浩,我觉得我不行的……”颜涵盯着脚上向房东儿子借来的皮鞋,左思右想。
“行不行又不是你说了算!”陈浩用力拍了颜涵肩膀一下,“都过了初试了,不管怎么样总得继续吧!再说他们公司这次招收这么多人,怎么样也得轮到我们!”
“可是……”颜涵还是有些胆怯,毕竟失败的经历已经不是一两次了,虽然他脑筋不是很好使,反应总比别人慢几拍,但次数多了,总是会失望,会难过的。
“行了,走吧!”陈浩受不了地把颜涵往大门那边用力推了一把。
本来颜涵就没站稳,冷不丁被他一推,连跑了几步,“咚——”地一下摔倒在地上,旁边的人见了,捂着嘴偷笑,颜涵难堪地想要爬起来,结果一打滑又摔了下去,这一回笑声更大了。
“真够笨的!”陈浩臂力很大,一把将面红耳赤的颜涵从地上拽了起来,用力之余,还不忘向旁边看戏的人打听面试地点。
“凌天”大厅地面上铺着的是大理石,连摔了两回,是人都会痛,颜涵低着头,忍住自膝盖那传来的阵阵刺痛,没好意思用手去揉。
陈浩打听完地点,拽着颜涵就走,根本没想过他刚才摔了跤,会不会有哪受伤。而颜涵自己也不在意,从小到大,一直都没什么人关心过他,不管他遭受了什么,被谁欺负了,都不会有谁挺身而出为他说几句话,被打压无视惯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被人漠视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面试地点在二楼,陈浩也就懒得搭乘电梯,拖着颜涵三两步就上了楼,颜涵痛着痛着也就麻木了,跟在陈浩身后又陷入了对自己能力的无限置疑中。
看见楼梯左侧的一扇门上挂着“等候室”的牌子,陈浩边推门走了进去,颜涵慢了几步跟上,结果正好被打回来的门撞着鼻子,幸好屋子里人多,大家都在谈话,也没人往他这边看,忍住痛,颜涵装成什么也没发生地推门进去。
“居然有这么多人。”大略估计了一下这屋子里的人数至少有四百,陈浩有些吃惊,“不是新办的企业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应征?”
“新办的企业?”旁边一个看上去不过30出头的男人有些好笑地看着陈浩,“‘凌天’的总公司在英国,主要涉足于房地产业和建筑业,如今世界各地都有它的分公司,这里虽然只是一个子公司,可如果干得好,一旦被提拔了,那可是鹏程万里啊!”
颜涵听得一楞一楞的,虽然“鹏程万里”那个词永远不会被用在他身上,但对这个公司的向往一下子就升级了。
“还有啊,”那个男人接着说,“这次面试的主考官就是从英国派来的,据说是牛津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
颜涵没听清后边他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有“鹏程万里”这四个字,虽然这次可能又是白跑一趟,起点增添人气的作用,但是能见到那样出色的人,也不枉一行啊。
没过一会,等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秘书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这次面试的顺序是由公司用电脑抽取决定的,任何人无法私自改动顺序,下面点到名字的人请准备,面试地点在楼梯右侧,每次面试一人。”
“每次一个人?”颜涵看着满屋子的脑袋,咽了口口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一号,颜涵请准备。”
腿一软,颜涵面如菜色地扶着陈浩直打哆嗦,“陈……陈浩……”
“你这倒霉坯子!” 陈浩低斥了一声,“吓什么啊,就当进去看精英好了!”
“一号,颜涵在吗?”秘书小姐高声问到。
“快去!”陈浩轻推了颜涵一把。
“颜先生是吗?”秘书小姐微笑着问。
“是……是……”很少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礼貌地对待,颜涵忽然觉得就算没被录用,今天也来得值了,又能看美女又能看精英。
“面试地点在楼梯右侧,推门出去走几步就可以看见。”
“哦,谢谢。”颜涵感激地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
写着斗大的“面试”两字的白色牌子被挂在门上最显眼的地方,颜涵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字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里面已经有两个人,正对着门坐着,中间空开了一个位置,根据以往多次面试无果的经验,那个地方是留给主考的。
“颜涵是吗?”说话的人年级不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非常友好,“不好意思,主考有点事耽误了,可能要等一会。”
颜涵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对方,向来只知道考官是上帝,没想到今天上帝居然如此礼待自己,一时间很难调整到低姿态。
“抱歉,我来晚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有些低沉,颜涵听着,重新紧张起来,低头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请你把头抬起来。”
颜涵被那声音冻得一颤,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正好看见对面的男人也同样注视着自己,他有些惊讶地张嘴,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你好。”可是男人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生疏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好。”颜涵木讷地点点头,接下去对方问了些什么,他都记不清,依稀觉得自己似乎答得挺溜,但那种没经过大脑的回答,就算再溜也是没有意义的。
“可以了,如果被录取,我们会在三天内通知你,”主考官合上颜涵的资料,问了问坐在旁边,一直没机会开口的两人,“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我有!”说话的人还是刚才那个酒窝男,只是这次的笑容连颜涵这种迟钝的人都看出来有些不怀好意。
“‘汪汪’叫的是狗,‘喵喵’叫的是猫,‘咕咕’叫的是什么?”
颜涵呆了呆,试探地问:“是鸽子?”
“不是。”
“猫头鹰?”
“怎么可能!”
“……”看见对方一脸“你是傻瓜”的笑容,颜涵觉得有一些难堪,虽然从前也被人捉弄过,但这次不一样,那个他一直敬如神明的人,正坐在他的对面,和他的身份地位比起来,自己简直不值一提,那种有些酸涩的自卑让他感觉自己的努力完全没有意义,不管他有多认真地听从对方的话,抛开一切,努力念书,结果两人还是差上很大一截,有些东西果然是勉强不来的。
“可以了,林寒。”主考官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悦,旁边的人听见了,很识趣地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只是低着头的颜涵没有看见。
“你可以出去了。”
听见这句等候已久的话,颜涵松了口气,连招呼都没有打,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而且还忘了关门。
“我的天!”林寒一掌盖在额头上,“你特意把他的资料抽出来,安排在第一个,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呢!”
舒霁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说话。
“好像挺特别的,”直到现在才开口说话的沈眠抿着唇想了一会,“让人很想……虐待他。”
林寒张大嘴,一脸“你是SM终结者”的表情膜拜着他。
舒霁墨侧头看了一眼沈眠,面无表情地说:“虐过了头,当心找不回来。”
沈眠眨了眨眼,微微笑着说:“至少我虐的人,她爱我。”
“她爱不爱你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夜夜买醉的人是谁。”
“真受不了,你们适可而止吧!”林寒一脸无可奈何地指了指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的应征者。
神啊,请招一道闪电,劈死一个吧!
早上因为要赶面试,颜涵只喝了几口水就出来了。穷人总是能省就省,少吃的早饭等到中午一起补回来就行。只是饿着肚子等陈浩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从刚才他待过的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人,全都看不出喜怒,颜涵瞪着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人是如何做到“安如泰山”的。
他总不会想到,自己的“泰山”最多只是别人眼里的小丘。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凌天”负责人很人性地给还在等候面试的应征者送去了快餐,而颜涵这种面试完了还占着凳子不打算走的人自然不在服务范围内。
看着一大袋一大袋被拎进去的白色快餐盒,颜涵坐在门口觉得更加失落。
他脑子不是很灵光,甚至可以说有点笨,陈浩让他在外边等着,他就会一直等下去,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什么朋友,能够有一个用正眼看他的人存在着,颜涵就觉得是件比中“□□”还要幸福的事情,不管那个人叫他做什么,他都会拼命努力去做。那些一直被大家包围着,众星捧月一般活着的人,是不能理解他的感受的,被骂了不敢还口,被欺负了还不准掉眼泪,学生时代那种恶梦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现在走在路上,再也不会突然有一个易拉罐从天而降地打中他的脑袋,骑他那辆二手自行车时,就算发出再大的噪音,也不会在第二天可悲地发现车胎没了气门芯。
从小学到高中,身材瘦弱的颜涵几乎一直是全班男生欺负的对像,因为被打压习惯了,偶尔遇见那种对自己视而不见的人,颜涵甚至会有些感激。曲优就是那样的人,长得好看,到哪都吃香,就算不说话也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即使对人再冷淡,喜欢他的人还是一大把。颜涵总是偷偷地看着他,想学着成为他那样的人,学他把白衬衣穿得很英俊,学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耸肩,学他用吸烟的姿势拿笔,虽然颜涵坐在班里最阴暗的角落,并且尽量把自己的模仿变得不易察觉,可没过多久,还是被人发现了。班里的男生往他的衬衣上泼墨水,大笑着对曲优说“这只老鼠居然在学你!真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全班男男女女的笑声几乎把他耳朵震聋,他原以为曲优会嫌恶地训斥他两句,没想到曲优居然说“别吵我看书。”也许对方并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但颜涵用打过草稿的废纸努力擦拭衣服上的污渍时,还是觉得感动。这种感动逐渐发展为对曲优的敬畏,他像朝佛一样虔诚又谨慎地在放学后悄悄替曲优擦桌子,体育课后小心翼翼地溜回教室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凉水放进他的抽屉。
那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抽屉里的水,是人都不敢喝,可曲优居然打开瓶盖一口灌了进去。颜涵缩在角落里用余光看着他一次灌进了半瓶水,心如雷声的跳动,让他眼眶都热了,他自然不明白随意喝下桌子里来历不明的水需要多大的信任,他满脑子里只有“曲优喝了我的水!”这句话。
有一个像神一样存在的人供他景仰,就算再苦的日子也不会让人委屈,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就在曲优忽然消失的前一天晚上,他照常在班里所有人都走光以后,从之前没有关死的窗户那翻进教室,开心地替曲优擦桌子,等一切忙完之后,他又背着书包从窗户翻了出来,结果一落地,就听见了曲优特有的略带低沉的声音。
“有必要出来的时候也翻窗吗?”
颜涵吓得脚一软,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见对着自己说话的人真的是曲优本人,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空白的后果就是原本打结的脑子更加打结,何况就算在他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也没想过出来的时候可以走门这件事情,听见曲优这么问,他还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
曲优被他看得着实无语,这种傻子不知道多少年才会出一个,偷偷摸摸地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挺能自得其乐,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烧坏了脑子,居然配合着喝掉那瓶他亲眼看着颜涵放进抽屉的凉水。
“以后别做这些事情了,”傍晚的光线有些昏暗,站在颜涵对面的男生正好背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有多余的时间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如果能放在学习上,也许你成绩会好一些。”
颜涵想到自己做的事情被发现,第一反应就是再也不能这么做了,听见曲优这么对他说,便觉得更加失望,虽然曲优从不欺负自己,但是在他心里,还是看不起自己的吧。
曲优看着对方失落地低着头,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居然有伸手抱住他的冲动,幸好他一贯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及时拉住了他,但对方像被虐待的小动物一样落魄又可怜的样子,还是让他说出了事后自己都想抽自己一耳光的话,“如果你成绩不好,以后到了大学,就没人替我擦桌子了。”
颜涵慢慢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曲优。
那种渐渐醒悟的表情让曲优想大骂几句,这人怎么偏偏这时候变得聪明起来了。
颜涵歪着脑袋,看着曲优有些不自在地转身离开,却说不出一句保证的话,尽管他很想立刻承诺一定会跟到大学里去继续替曲优擦桌子,但自己是个笨蛋这个念头已经根深蒂固了,他清楚以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和曲优考进同一所学校的。即使如此,颜涵还是在当天晚上一鼓作气念到将近12点。
就在他立志要给曲优擦一辈子桌子的时候,曲优消失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颜涵也不敢向别人打听。紧接着到来的高三忙碌得让人忘记了颜涵的存在,他才终于有机会认认真真地学习,结果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是能懂一些的,而后到来的高考也让他侥幸擦边念了一个本科学校,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想到自己也是一个大学生,将来和曲优见面的时候不会太过自卑,好几次做梦的时候都笑出了声。
他笨得不会用幻想来满足自己,他甚至没有梦见过两人再次见面的情景。但当他终于看见曲优时,对方生疏的表情还是让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谁说没有幻想就不会有落空的悲哀,只要有希望,就算被埋藏得再底层,等结果到来的时候,还是会被错开期待的现实中伤。
也许颜涵宁可曲优厌恶他,也好过把他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