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厄》清识

14、孤魂

　　循着归名的足迹来到彼岸花海，远远便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男子盘坐在琴具旁，低头抚弄弹奏。缥缈的琴音，带着动感的音符，漂浮在辽阔的花海上空。

　　立于这婉转仙音的花海间，诸景皆入画，如梦似幻。

　　琴声唯美悠扬，大开大合，细听来竟带着沧桑的古朴味道，泄露了琴者此刻空廖的心境。

　　他是判官，是被册封的神君啊，不是应该脱俗出尘，无欲无求，清冷淡然，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复杂的情绪困扰？

　　琴音越飘越高，越飘越远，似穿透云霓九霄，气势如惊涛骇浪滔滔涌涌滚卷海岸，却忽的一顿，转为低沉，如女低喃，余音袅袅不绝。

　　琴声一停，琴者长舒口气，手轻抚琴弦，视若珍宝般抚慰。

　　鱼尺立在不远处，有风拂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瓣菊花，穿过她的身躯，乘着微风，似羽一般飘到了琴弦上面……

　　归名抬眸，淡淡一瞥后，清冷的声音便响起：“何事？”

　　归名的态度是预料中的，鱼尺并不介意他的冷漠，她莲步轻移，笑盈盈的走近他。是那样少女般阳光开心的笑容，以致于归名见到后竟也被感染了般心情变得愉快许多。

　　鱼尺笑夸：“神君弹得琴真好听！”

　　归名的心情变好，奇迹般的连语气也变好了，或许是遇到她的缘故吧。

　　“闲来无事，随便弹奏一曲，倒让鱼尺姑娘见笑了。”

　　鱼尺道：“神君太自谦了，依小女子看，神君的琴声和天上的乐师奏的一样好听！”

　　归名挑眉，问：“哦？你听过天人弹得琴曲？”

　　鱼尺一楞，忽而低头，红了脸道：“这倒没有，只是神君的琴声格外好听，正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她忽的一顿，想起这是在阴间，呵呵尴尬笑了两声，便转移了话题：“只是，神君的曲子为何落寞得很呢？好像心里有点空寂，有点为难……”

　　归名倒没想到竟碰到了知音，怔住了，心情莫名地有些兴奋，他起身站定，努力平复。良久，他才道：“呵，不过是看惯世间百态，有感而发罢了。”

　　鱼尺不解：“看惯世间百态，不是应该更洒脱淡然的吗？”

　　归名轻“呵”一声，没有应话。

　　鱼尺见他不应，接着道：“况且你又是神君，必是经过千劫万难修炼得道，而世间百态你又是看惯了的，怎么会还为……”她低了音，忽而发觉自己说多了，有点交浅言深的感觉。

　　归名却抬头瞭望远方，听得认真，神情难辨：“看惯世间百态，那又如何？我只是看惯，却不是看透，心中自有份难以释怀排遣的感慨。”

　　竟是这样的吗？看惯了，未必看透。看惯了，也未必真的会麻木。

　　鱼尺想了想，道：“神君说的是。”

　　这话说出来，让归名听着，她似对他的话想通透了般。

　　凡人，也有这般觉悟吗。或许，她的前世真是天人？

　　手拈彼岸花瓣，轻嗅其香，脑海中浮现归名的俊朗模样，她笑吟：“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少女情怀，在这笑吟出的诗经中，道出情思。

　　月出不知何时立于身后，忽闻此句，忆起与鱼尺初见的情境，桃花缤纷间，她就是这样念着这个诗句，被他听到，使他心动。

　　不忍看她越陷越深，月出提醒道：“此人性情淡漠冷冽，绝情去爱。鱼尺，他不适合你。”

　　鱼尺低眉不语。

　　时光如梭，转瞬即逝。

　　崔判官让鱼尺暂居冥界，这一暂居，便是几百年的时光。

　　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从空中滴落，落在彼岸花瓣上，衬得花儿更加鲜艳而妖娆。

　　彼岸花，是地府最美的的一种花。在地府的东面，就有一片彼岸花海。当风拂过，送来缕缕清香，赤焰般的颤动痕迹从这头传到那头的时候，煞是好看！

　　与归名在这片花海中待在一起，感觉是很美妙的，即便躲着那些恶鬼很难，但她仍然坚持每天出来找他。

　　这日，归名抚罢，袅袅琴音中却发出沉闷的按压琴弦的声音。鱼尺被惊，闻声看去，清清楚楚地见归名的十指按压在琴弦上。

　　归名并不理睬杂音，反而站起身来，盯着鱼尺的容颜细细看了许久，忽而缓缓开口道：“我昨日问了崔神君，他说，这年中元节一过，你转世轮回的时机便到了。只是这段时间他太过忙碌，竟然忘了你的事。你现今作为流魂，漂泊无依，实在可怜。不如，我此刻便放你转世投胎为人，如何？”

　　“什么？！”本来沉溺在爱情甜蜜中的鱼尺突然听到此话，瞬时震住了，“你让我转世投胎？”

　　已经做鬼这么久了，鱼尺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轮回转世的机会，而今，从归名口中得知消息，她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归名注意到鱼尺的表情，心里竟也有股酸涩流窜，鱼尺这个姑娘啊，真是可谓他的知音，相交这许久，让她轮回，自己也是不舍的，只是……

　　“作为流魂，孤孤单单，太可怜了。你现在不轮回，早晚有一日也要转世投胎。虽然让你离去，我也……但这毕竟是对你好。”

　　“对我好？”

　　是啊，是对我好。在遇到你之前，我一个女子，确实孤单寂寞了几百年，即便是月出，也不能抿去我灵魂的孤独感。有时候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得紧。只是遇到你之后，我却觉得我这几百年时间是用来等待，等待你，我觉得这几百年的所承受的寂寞是值得的！我因此，还幻想永远作流魂，陪伴在你身边。一直，一直，陪伴着你。可是为何，现在你要告诉我，我需要投胎转世。你说，这是为我好。

　　归名转身，不再看她，望着远方立着，这样立了许久，方道：“随我走吧。”

　　归名说完，便负手离去。鱼尺呆了许久，终于也随着他的步履前进。

　　她喜欢上了他，她想和他天天见面，即便是作为流魂，她也愿意。她不想轮回，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