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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一抹红颜总伤魂 ...

  •   蓝久久坐在屋檐上,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层层山峦,越过曲曲长河。古长生总以为她在发呆,毕竟这个女孩从未离开过这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只有蓝久久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是在深切思念。
      思念什么?
      思念远方的山川,远方的河流,远方的人,远方的物,以及远方的事。她没有见过这一切,她却觉得无比熟悉。那是每一个午夜梦回真切在梦中停顿过,遗留过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神交已久。
      古长生也会坐在院前的树桩上,看着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托着腮帮子,目光流连在很远很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乌檐上的少女很安静,树桩上的少年很安静。喧闹的只有院子里不安分的鸡仔,和树林更深处的候鸟。它们时不时的扑棱扑棱翅膀,似乎下一弹指间它们就会蜂拥腾空。
      但它们始终没有那么仓促的离开,似乎是安于现状,或者是因为今年的秋天来的比往年要晚。可是,少女初开的情窦却是比这年的秋天来的更要晚上几分。
      这群候鸟不知何时离开的,也不知何时回来的。但待到它们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来年开春,少女有了自己喜欢的人。眉目俊朗,举世无双。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厚厚的雪。
      整个山林银装素裹,壮丽之至,只是雪是被大风裹携而来的,让这个苍白的冬天阴寒更甚,今年怕是会冻死不少人。
      古长生在生火,艳丽的火苗跳动着,蓝久久小心翼翼的对着手哈气。层层白雾蔓延的快,消散的也快。蓝久久半阖着眼眸,神色晖暗不清,古长生坐在火堆旁,很仔细的用目光描绘着火光下她镶了一圈金边的轮廓。
      忽然,蓝久久扬起了脸,鼻子皱了皱:”长生,这是什么味道。”
      古长生回过神,在空气中寻觅了片刻,眼神猛然清明起来,急匆匆的出门:”我出去看看。”
      不远处,鲜血的红色在白的刺眼的雪地里格外显眼,从雪堆的另一头蜿蜒向下,古长生有一瞬间感到瞳孔被刺痛了一下。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往前行走,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陷在原本平整的雪地里,好似一幅残破的白色画卷。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他趴在雪地里,早已冻得嘴唇乌青发紫的,面色苍白,身边还有大片的血迹。古长生心下一动,把那人扛起来,吃力的裹着这个人往回走。看起来虚弱之极的男子,真的搬起来却困难极,明明至冷的天气里,古长生身上竟浮起一阵薄汗。
      男子似乎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还被放了许多血,但他身体原本就很好,进了屋暖了身子,竟没几日便醒了可以独自起身。
      蓝久久对男子格外上心,每日对着他问着问那。古长生静静的坐在旁边,看着蓝久久蔷薇色的脸颊。

      “漪?”蓝久久摩挲着男子的衣角,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漪字,”这是你的名字么?”
      男子半垂眼眸:”是的。”
      “漪?”蓝久久嘴中念着,”漪,漪,漪……”
      蓝久久很欢喜。她遇见了漪,当这个人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的时候,她就觉得她一直以来生活在这深林中的岁月,只是为了攒足了全部的气运,遇见这个应当在绿波漪漪中端坐的男子。
      她开心到红了双颊,心脏几乎要跳出脆弱的胸腔。她深深的吸气后,浅浅的吐气,嘴角不可抑制的高高扬起,眼睛里满满都是细碎的笑意,犹如漫天星河,熠熠生辉。单纯的面容甚至带上的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那大概是女孩子应该打娘胎里就带出来了的天性罢。
      最冷的时候已然过去。
      封冰融化,春天来的速度十分惊人。近乎是雪迹消融后,遍地的野花就带来了馥郁的香气。
      蓝久久很认真的对古长生说:”长生,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古长生有些难受,他点点头:”肯定是漪公子吧。”

      古长生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蓝久久亲自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抑制的感觉到了心底疼痛的痉挛。胸腔里的活物几乎停止了跳动。
      “喔,我应该祝福久久。”古长生拽下一片竹叶,稔熟的把它卷了起来,放在嘴角吹弄。悠扬清脆的声音穿透丛林木屋。
      “长生……?”来人的声音有些迟疑。
      “漪公子。”乐曲戛然而止,古长生扬起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为什么,长生和蓝姑娘会二人住在这里呢。”漪很大方的坐在一簇翠竹边,周围的竹笋星罗棋布。他白色的衣摆处,束腰处都沾染上些许泥土。
      “蓝姑娘家中不俗,只是出世时,有先生算她命里有劫。怕是活不长久,故而起名久久。”古长生顿了顿,眼眸黯淡了几分,”我与她八字互补,用来补她的命。故而起名长生。先生又怕别人夺了她的阳寿,只许我们二人居此。如此,漪公子可是满意的。”
      漪低低笑出了声:”满意。”
      古长生瞟了一眼这个俊美的男人,有些局促的收回自己打量的目光,闷声提问:”你呢?”
      男人只是笑,目光柔和。
      有风吹过,古长生感到有干燥而温暖的手抚过自己发顶,带着不可忽视的亲昵。
      当他仓荒抬头时,只看见男人悠闲的背影。

      蓝久久独自坐在乌檐上,凝望着远方。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开始习惯这个动作,它自然而然的悄悄融入了自己的生活,让她想不起来过去没有它的日子里,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岁月如同一条滔滔大河,她坐在一叶乌蓬上遥渡春江,古长生一直在她身边为她摆渡,不知有朝一日,她可不可以亲自抛锚,到达河水的彼岸。
      这样的比喻让她自己难受了。她看见漪从竹林里出来,她又想,那漪算什么呢?茫茫河上一个溺水的人?若是没有船上人的细心与摆渡人的好心,他是不是会在岁月中流浪一世,直到无法逃避的溺亡其中。
      这样的幻想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她翻身利落的下了屋檐,无所顾忌的扑进刚刚进入院门的漪怀里,低低的抽泣起来。
      漪有些惊讶有些疑惑。但他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他本能伸出双臂搂住少女,细细的安慰她。
      “蓝姑娘,发生什么了?蓝姑娘,别哭了……”他声音低沉悦耳,蓝久久很快止住了泪水,但当她再次看到那双承载了自己面孔的眼睛时,大滴大滴的泪水又滚落下来。
      古长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呐呐出声:”发生……什么了?”
      看到蓝久久仰起那张泪眼婆娑的脸,他慌忙上前拉开二人:”久久,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漪眼神一暗,欲伸出的手还是收了回去,握拳。
      蓝久久擦干眼泪,摇头:”长生,我没事,我没事。”
      漪笑笑:”女孩子嘛,总会有些多愁善感的时候。”
      蓝久久又红了面颊,好似抹了一层胭脂一般。
      古长生莫名的眨眨眼,想不通其中。

      入夜时分,古长生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惧。他独自相处照顾了十五年的,乃至是爱慕了许多年的女孩之有了喜欢的人。并且这个他自以为熟悉一切的人,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自己难以捉摸的心绪。这让他极其的不安,仿佛即将失去的是他所拥有的一切,而与他而言却是如此。
      月光溢满的空寂的庭院,古长生兀自一人迈入这个亮堂堂的四方天地,清辉严严实实笼罩了这个不算强健,却有着无限力量的身躯。景物变得有些朦胧,漪靠在门框上看着少年坐在树桩上,双手捧面,年轻的声音有些沉闷:
      “漪公子,你知道久久的心意么。”
      漪笑了,可是他在暗处,好看的笑容却没有人看得见:”我知道。”
      “我和久久一直住在这里。哪怕平生不曾离开过,像个乡野莽夫的我也看得出来,漪公子定不是俗人。久久她心生爱意也是难免的,长生只希望……公子不要辜负了久久的一片澄净心意。”古长生高高的昂起头,看着天上尚未完全圆满的月亮,眼睛里也是一片澄亮。
      “长生。”漪轻声唤少年的名字,”你一直给我强调蓝姑娘的心意,但我的心意,你问过么?”
      古长生诧异回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几乎要把漪点燃起来。
      自私大概是人类的天性,古长生也自私,但当他有了喜欢的人,开始学会无私之后,这份自私就变成了一种她私。
      他开始只为那个意中人着想,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他忽略了更多的东西,世间一切全部都成为了成全她的工具,哪怕是人,也一样。正因如此,蓝久久成为古长生的一切。
      古长生有些诧异的看着漪,他感到羞怯与愧疚。
      “噢,对不起。”古长生有些手足无措,”漪公子,很抱歉。”
      漪挥了挥手,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沐浴在朦胧的月光下,他仿佛误入凡尘的仙:”长生,你现在可愿意问一问我的心意?”

      楼外有高大的树,光辉穿越了树上的叶缝,光影浓转淡,风光翻覆。余晖斜斜投入窗柩,整个房间有光线的地方都蔓延着星尘,如同一个个微小生灵在空气中翩翩起舞,荡起的是阵阵涟漪,如同飞舞翻转的裙摆,美极。
      蓝久久坐在竹椅上,竹椅有时也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如此嘈杂,蓝久久唇角却饱含一抹笑意。她细细研墨,细细蘸笔,然后在叠叠宣纸上细细勾勒。笔下赫然是男子温润如玉的眉眼,翩翩君子,如切磋,如琢磨。她挽袖搁笔间,只看见画上墨浓未干,笔触细腻。
      没人刻意的去教过蓝久久绘画,只有许多墨宝会时不时送来竹楼。而蓝久久有如此手法,全亏了天骨卓然不凡,怕是天生的画师了。
      有人轻叩门,蓝久久有些慌乱的再一旁丝绢上擦了擦手,笑意盈盈的前去开门。可惜让她失望了。
      古长生长长的睫毛轻覆着眼眸,他轻声说:”久久,吃饭吧。”
      蓝久久把耳边碎发拢到耳后,敛了敛浓郁的笑意:”好。”
      古长生抬起头,蓦然怔了神,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伸出手指在蓝久久的脸颊上轻轻抹了一下。蓝久久有些不自然的退后了一步,她身子僵了一下,有些尴尬。
      古长生不以为意的摇摇头:”刚才在画什么,墨水都弄到了脸上。”
      蓝久久不做声,抬脚快步的离开。古长生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竹楼里回荡着二人沉重的脚步声。
      漪正坐在大厅里饭桌旁,桌上只是几盘清淡小菜。
      二人入座后,漪却起身作了个长揖,看二人茫然的模样,漪浅浅的笑了:”这是外面人辞别的方式。”
      “你要走?”蓝久久仓慌站起,有些失神,”也是,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古长生低头含了一口饭,半敛着眼眸,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漪安抚蓝久久:”其实这里很好,只是我还有亲人在等我。”
      “漪……已经娶亲了么?”蓝久久问。
      古长生也抬起了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这个温和的男子。
      漪没有看他,只是专心的看着蓝久久:”我已有妻,在家中服侍双亲。”言至此,他竟是眼中溢出几分爱意,几分真,几分假。
      古长生开口了:”久久,待会你送送漪公子吧。”言毕,他便放下筷箸,举步离去。
      漪不动,按下蓝久久:”蓝姑娘,便陪我吃了这顿送别饭吧。”

      月光胜水,白衣男子一往深情的对自己说,长生,你现在可愿意问一问我的心意。
      这样的梦境开始不断的在午夜流转,成了深深挥之不去的梦魇。这让古长生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是不是也是一个梦,但哪里有梦境可以做到如此真实,哪怕人醒后也记得的如此真切。
      漪已经离开了大半个月,但这片深林之中却仿佛处处有他的影子。古长生觉得很讽刺,明明他们连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寄予了他如此深情重义。他用他深邃的眼眸刻划了两个年少人对外面世界的期望。
      那日大雪纷飞如席。
      古长生忍不住在半夜里呜咽起来,泪水从他指缝间淌下,犹如涓涓细流,流向远方略微显得寂静的梦里。
      又是一年深秋时节,蓝久久坐在屋檐上,用悠长的眼光看向更远的地方。
      古长生明白,她在思念。
      思念什么?
      思念他此刻也在思念的。真切的,思念的。蓝久久的模样真的是很漂亮,漂亮到古长生觉得刺眼。也许也有斜阳过于明亮的原因罢,古长生伸出手指,在蓝久久看不见的地方细细摩挲她明亮的轮廓,抚摸过她的发顶,她的脊背,她的面容。美伦美奂。
      古长生的眼睛里流露出痴恋般的神色,近乎炙热。灼伤的了世间的所有有情人。
      风悠悠横穿树林,扬起少年的衣角,掩住了那一点近乎偏执的笑容,盛满阴翳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雪深深地刺伤了古长生的眼睛,他看不清了。
      蓝久久从高高的树上跃下,如同一只翩然坠入人间的蝶,衣袂飞扬间,古长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切的看见她眼角的泪水。但他确信她那时必定是心如绞割的,如同他那时的心脏,疼到痉挛,疼到窒息,疼到绝望。到底多少酸楚只有他自己心底最为清楚。
      她的一切,她的世界,全部离她而去。
      他的一切,他的世界,去了一个他到不了的地方。
      雪默默的拥裹这个姗姗离去的躯体,冰凉着她的灵魂。
      古长生死死的注视着被雪花遮掩住的蓝久久,有雪花落在他的发上,肩上,袖上,鞋上。
      蓝久久用这个最决绝的姿态祭奠了自己的深刻的爱恋。那他呢?那古长生该怎么办。
      他想深切的恨一恨那个囫圇而来的漪,但当他想起那日月光下,漪悲伤的眼睛,他却偏偏无法恨他。
      他们都是可怜人。
      古长生再也不知道如何眨眼,有冰凉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淌下,曾经它们却是温暖甚至滚烫的。
      最终人会离开。只有候鸟会轮回归来去,哪怕它们的队伍在不断的更替,也看不出多少区别。
      月也不是去年月。
      古长生扬起头,看那如钩窄月,泛着浅浅的白色。

      若此世长生,愿情人久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一抹红颜总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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