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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初 ...

  •   风雨延绵,冲刷着石阶,柳席雁绝不是第一次走这段路,但他从没觉得走这段路是如此令人疲倦而痛苦。
      寺庙门前的台阶层层叠叠好似足足有上万级,柳席雁记得很清楚,他上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时,风雨更甚,狂乱肆虐,但心里那份确切的兴奋与虔诚却明净着。
      但他忘得干净的是,究竟有什么掩藏在这座恢宏寺庙那厚重的朱红色大门下,让他的心绪透彻如斯。竟是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失去了全部的喜悦情感。
      一点也记不起来,如同一具枯萎的尸体,被埋葬在终日不见天日的地下,决绝的尘封。没人见过,没人想起,哪怕是守墓人也记不起陵墓里束缚了多少腐朽的记忆。
      仅仅是怀抱着这样的心绪,柳席雁就能感受到一阵从内心深处一点一点抽搐的痛楚,如同银锥刺进骨与骨的罅隙之间,发了狠的往其中钻去。
      这朱色巨门看着相近,实则远的让人心寒。无奈,柳席雁只有忍住浑身上下叫嚣的胀痛拾阶而上。
      他记不清当初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执着可以换来一世的不悔。人活着辛苦,总要有些什么可以惦念。若从此当真没了渴望,那个才是假静水,真苦海。
      雨水击打着柳席雁的身躯,让他有些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脸色灰败,已经难以分清脸上是雨是泪。再抬脚已经是很艰难的事了,柳席雁摔倒在阶梯上,竟然生生的晕了去。

      天气很好,正是三月的时节,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吆喝声与叫卖声争相喧闹。
      苏淮便一人在暖意融融的春色里出神,柳絮落了数缕在发上也是浑然不觉。他也讲不清楚自己做些什么,但总觉得这样明媚多情的日子里,便应该坐在河畔看木舟花船,站在街上看游商走贩,脑中什么也不想自是最好。
      苏淮闲人一个,不需要养家糊口,不需要愁眉不展,那些糟粕事自有父兄去管,他只需要用他年轻的眼睛看看这个如何也看不够的世界就好了,毕竟若是不细细收藏些光阴,待二十岁的诞辰一去,到了阴曹地府也没些关于人间的认知,岂不是太过于凄惨悲切?许是鬼都要寄予几分怜惜同情的。
      庙里的人来人往也是极其热闹。檀香浅浅焚烧的气味甚是好闻,苏淮便是信步上了山,才见了这偌大的庙宇。烟雾缭绕间,浩大的人群似乎都远去了,安静下来还可以听见有不知名的鸟雀在细声歌唱。
      却听不真切。
      有慈眉善目的老僧走近,低低叹息:“公子不幸啊……”
      苏淮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权当行礼,眉眼弯弯笑道:“不幸,却也是幸的。人世向来便是苦海……”不语半晌,他才又开口:
      “苦海是真无涯,回头也不见得过有几分是岸的。”

      柳席雁被人下了一味药,性命却是无虞,但偏偏就忘了许多不该忘的事。
      大多数的事都是记不清晰的,但他总记得那么一扇朱红色的门,烟雾朦胧,檀香的味道在鼻尖萦绕,和尚们虔诚的诵读着粘糊糊的经书,有悠远的钟声从梦境更深处摇摇晃晃的传来。
      这样的场景熟悉而亲昵,还有一双温柔而疏离的眼,却是远远的看着自己。景色紧紧与自己相贴拢,独独那双眼睛远远的看着自己,其中的情绪让人几乎欲落下泪来。
      柳席雁无数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然后便看见已经熄灭的枯枝冒出丝丝缕缕白烟与余温,点点火星还在吞噬它的躯干,无意间却被滴落的林间露水浇灭。
      柳席雁在江湖里流浪了十几年,他才迟疑的决定去寻找梦里的景色,梦里的眼。过去他不敢,现在他也不敢。
      但他却找不到什么理由让自己继续不敢。他隐隐察觉到自己也许就要离开了,若还是胆怯于此的话,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不敢,也再没有机会敢了。
      每每想到这里,柳席雁就会忍不住感到剜心般的疼痛。

      苏淮被剃去了长发,再也没有哪个三月里的多情柳絮可以在他的发间停泊。许是河柳多情,苏淮薄情罢了。
      苏淮成了庙里的和尚,光溜溜的头上被印下了几个不甚好看的戒疤。从此便该剔除了七情六欲,皈依佛门了。想必佛祖该是慈悲的,收了新弟子没准还会再赐几年阳寿呢?苏淮想着,不知自己幸否,或是不幸否。
      老僧用眼光表述着叹息的意思。
      苏淮双手合十,朝老僧躬身,权当是行了礼。
      吃斋念佛些时日,当真的常伴了青灯古佛,苏淮有些寂寞。但院中多少僧人,在寂寞里细数了多少年岁,却虔诚依旧,略显的寂灭的眼中何尝不是刻画了年轮,却淡泊依旧。苏淮合了掌,静静站在殿外看着金身的佛像,不曾再动作。
      这日正是狂风暴雨,庙里来了一位满身血腥气的人,对苏淮说要诵经。
      苏淮细细打量了来人,叹了口气说:“我来念与你听罢。”而后,便念了一段不清晰的佛经。
      来人显然是听不太懂,但见了苏淮温柔的眼,也学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的闭了眼,静静听了一段。
      没人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遇见什么样的人。
      苏淮不知道自己来到世间短短的二十年会遇到那些人,也无法一一记下他们的容貌与声音。
      但那日来人只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要诵经洗刷罪孽,他却把那声音记了四年,哪怕是模样有些模糊,但那声音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而只记了四年,却是因为第四年的诞辰,他便走了。

      人们总喜欢说天意弄人,事实上却没多少事是上天故意作弄世人而设计的。还是世间痴儿太多,自己把自己圈进去罢了。
      也许是那日的温度恰好,也是那日的风吹的正舒畅,又或者是无数个巧合碰见了,让苏淮记住了要念经赎罪的人,也让赎罪的人记住了苏淮温柔的眼。
      也许是很久以前在河畔柳下听过这样的声音,又或者是在很久以前的街上人群里见过这样一双眼。也许真的是很久以前,久到百年千年,久到天地伊始。
      柳席雁醒来时,正在庙中厢房里。有僧人双手合十,与他行礼。他也学着双手合十,回了礼。
      却有泪水落在指尖,顺着双手之间的缝隙滑落。浑身的疼痛都消停下来,心却难过到抽搐。他记不清了,什么也记不起来。
      却觉得浑身空空的,心里抑制不住的难过。也难怪眼泪会不停的往下掉。
      莫名的悲到极处,眼泪从不是一个忍可以停歇的。
      僧人叹息一句,走了出去。
      柳席雁再也没有力气让自己的双手贴在一起,微微屈了指节,最后却是用手遮了眼,无声的落泪。

      人世向来是苦海……

      “我想诵一段经书,以洗去罪孽。”
      “我来念与你听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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