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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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天夜里，解雨臣做了个梦。梦中自己变成一株棠花树，安安静静清清凉凉地站了很久，一动也不能动。就那样看着眼前的景物变换着模样。
然后他看见天，还有地，在某个特定的不可思议的时刻猛然间明亮起来。亮堂堂的万物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直到他感到指尖一阵灼伤的疼痛，他才懵懵懂懂的注意到，他自己正在燃烧——如同一场盛大而虚荣的仪式。和辽阔的天地一起，勾起了宏大到让人意图落泪的火焰。
再然后解雨臣就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被子紧紧缠绕着，怪不得会做如此谲异的梦。纵使解雨臣的睡相向来是挺好的，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如今天这般的意外。
今天四点四十八就醒了，然而他仍然还是躺在床上，等待五点十分的闹钟铃声响起。
想起和秀秀约着看电影的时候，还不到七点钟。这个点的解雨臣还站在走廊里看那群小白鱼夺食。
周围很是安静，只有鱼尾搅和水波的声音，以及他自己浅薄的呼吸声。有那么模糊不清的一瞬间，解雨臣忽然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毕竟磨蹭了二十六年，在生与死之间徘徊辗转，那条分割生死的线已经很淡很淡了，他有点分不清了。
就像晚上的西天，深蓝色的天与红色的夕阳交融模糊的地方。
解雨臣往外走了几步，又收回脚，转头往里走，又回到了衣帽间。把匕首放回原位。
站在偌大的镜子前面看了几分钟，又或者是在发呆之类的，他站了半天才慢吞吞的脱下黑色衬衣，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再套了件外套。
从十六岁起，他就开始选择粉红色。这种颜色跟着他久了，似乎也沾上了杀意，反而误了他当初的用意。有些时候，他自己都忘了当初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或许一开始是有心的，但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那么这心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今天出来的有些晚，他开着车，九点多的时候到了咖啡馆。工作结束已经快要十一点，他看了眼表，打算去接秀秀。
路上，他给秀秀打了个电话。
他还没说话，秀秀就先出声了：“小花哥哥，你怎么才找我呀！我还以为你忘了！”
解雨臣轻笑：“你急个什么，这不是找来了么。还早呢。”
秀秀哼了一声，不服气道：“不成不成！你得给我买点东西赔罪！”
解雨臣软着性子应下了。对于这么一个妹妹，他向来是没有多大脾气的。这么多年，也早宠习惯了，轻描淡写的事就依着她罢了。
后来，秀秀只是扯着他买了三桶爆米花，撅着嘴哼哼唧唧说原谅你了。
解雨臣笑着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又一点点给她整理好。
秀秀有些脸红，嘴上怪罪说：“这电影院真热。”
解雨臣把外套挂在臂弯上，点头赞同：“确实很热。”
电影是部悬疑剧，秀秀兴致高昂的猜着凶手，解雨臣却意兴阑珊，百无聊赖的玩俄罗斯方块。
一排方块消灭的时候手机发出了类似于“噔噔”的声音，解雨臣握着手机的手一僵，见没有影响到秀秀，他才把音量关掉，继续这种永无止境的游戏。
这种独属于解雨臣的温柔，就在这片电影院特有的湿热的空气逐渐弥散，直到消失殆尽，也没有人会发现。
(二)
解雨臣很认真的写了一封请假条，然后很认真的亲自批了个过。
当他把这封请假条交给秘书的时候，秘书有些诧异。他说：“小九爷，你怎么这么可爱。”
解雨臣就那么笑着看着秘书啼笑皆非的表情，说：“我放假这段时间的事你们看着办。”他顿了一下，“不要自作主张。”
毕竟这是解家人的天性。多疑，与不信任。
秘书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解雨臣随手买了一张十二点的火车票，匆匆忙忙吃了一碗泡面就赶去了检票口。活脱脱一个流浪的旅人，一身清爽。
对面坐了几个热情的女生，大抵是一起去哪里游玩，一路上叽叽喳喳像一群清晨的小麻雀，还主动把自己的薯片递给解雨臣。解雨臣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有女生问他：“你也是专程去看流星雨的？”
解雨臣笑着说：“是啊。不会这么巧？”
女生大大咧咧拍着桌子，桌上摆好的扑克被震散开：“还真就这么巧！我们几个专门去许愿的！不过你这种大老爷们也信这些啊。”
“信。怎么不信，我也是专程去许愿的。”解雨臣随口说瞎话，还笑眯眯的，活像俞伯牙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了钟子期。
“诶，打扑克不？”女生们来了兴致，喜滋滋的问道，有人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牌，还有人又拿出一包新的。塑料膜贴的有些紧，硬是抹了四五下才拆开。
解雨臣好脾气的与她们聊起来：“玩啥？”
“拖拉机！”
“……”
到站了，解雨臣才注意到这群约着的姑娘不止刚才那几个，约莫十来个人，还有五六个男孩子。都是正处于青春年少热血沸腾的年纪。
一群人也不认生，浩浩荡荡往山上走，看来是要扎营。
男生与解雨臣聊天也是昏天黑地一阵乱侃，胡乱吹牛，傻兮兮的笑。解雨臣过惯了算来算去的日子，现在过得这么干净，有些不习惯，竟是互相考起一些弱智的计算题来。
黄昏的时候，少年少女们开始搭起天文望远镜，一口气竟是搭了四五架。然后一个个累的直接趴地上，等待流星掉落。
这时候，解雨臣悄悄告诉那个算数算的最快的男生：“天文望远镜不适合看流星的，流星雨肉眼就可以看了。”
男生愣了一下，哀嚎一声，有些沮丧：“大哥，这话你就别跟她们说了。她们得丧气的，好不容易装个文青。”
解雨臣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只告诉你嘛。”
“还不如不告诉呢！”
入夜许久，大家都有些疲惫，有的人已经互相依偎着眯着了。解雨臣就站在那里，静静的仰着头，看着天。
忽然，有亮光从他眼角划过。他把最近的混小子踢了一脚，说：“流星雨来了。”那小子刚要发一通起床气，就看见星辰一颗一颗往下掉。
“喂喂！下流星雨啦！下啦！”男生欣喜的喊。
“快许愿许愿！”迷迷糊糊的女生们也都清醒过来，一个个双手合十两眼紧闭。
解雨臣还是那样仰着头，眼睛里流光溢彩。
有许愿许的快的，便催促他：“你也许啊！快呀！”
解雨臣有些发愣。
他希望——
他希望——
他希望回到二十年前，重来一次。
他希望自己可以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他所爱惜的人。
他希望——
他有太多愿望了。
他是个太贪心的人，没有神愿意实现一个贪得无厌的人的愿望。
他笑着对那个女生说：“不用了，我没有愿望。”
很快，解雨臣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然后开始格外忙碌的生活。
解雨臣很认真的写了一封请假条，然后很认真的亲自批了个“驳回”。
(三)
早晨的时候，几个人被敲碎了膝盖，割掉了舌头，满身血迹的扔出了解家。在这个科技超速发展的时代，他们必然可以活下去，只是那份屈辱与不堪，统统不在解雨臣的计算之内。
每每下达如此这般血腥暴力的指令时，解雨臣总觉得体内黑漆漆空落落的，好像被谁生生的撕扯开胸腔，刮去他的血肉，掏出他的肺腑，只留下一具体面却脆弱的身躯。
而这么做的又正是他自己。
没人想变成怪物，只是世上太多事情，逼着他丧失人性，变成了现下这个微笑的怪物。
这让解雨臣感到无奈而悲伤。
他本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本该热情、温柔，但又不得不做出一些事让人从心底被冻结。他不会也不能和任何人走的太近，那太危险了。
解雨臣陪着秀秀去吃饭，被她带着去了一家小店。
解雨臣不是第一次来这种热闹喧嚣的长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磨肩擦踵。这种繁华的夜晚解雨臣曾向往过，但也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岁月与磨难让他平静淡漠。
小店的招牌被油污模糊的七七八八，霓虹灯明明灭灭，只亮了部分。在夜色的怀抱里显得落魄而污秽。
店里有呛鼻的辣椒味，阉菜味，还有汗味与烟味交杂在一起，构成最低层的人群最享受的空气。
秀秀皱着眉小心翼翼的绕开肮脏的阻碍物，说：“虽然是有点不能忍，但这家的牛肚小面超级好吃！就是特别辣。”
解雨臣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若喜欢就多吃点。”
秀秀回头狠狠剜了解雨臣一眼，结果撞在了收银台上。解雨臣笑着走到她旁边，仰着头看墙上的菜单。
秀秀直接说道：“两碗牛肚小面。”
解雨臣说：“一碗牛肚，一碗水饺。”
秀秀说：“小花哥哥你今天哪里不顺，处处与我对着来！”
“我不吃辣。”解雨臣说。
很快小面和水饺就上来了。
小面上红红的油飘荡着，闻着这股辛辣味，解雨臣皱了皱眉。
秀秀挑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顺带着呼气，咕咕囔囔“辣”与“烫”含含糊糊地一阵乱喊。看得解雨臣好笑，他夹起一个水饺，一边嚼一边从秀秀的碗里挑起面条，在水饺的汤水里涮了一下，送到秀秀嘴边。
秀秀狠心把辣的出奇的一口面吞下，张嘴去咬解雨臣递到嘴边的面，笑的一脸满足。
汤水里浮起一层红油，解雨臣视若无睹，一边自己吃着饺子，一边帮秀秀涮去辣油。
秀秀说：“小花哥哥，这样真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秀秀生病，因为药苦，解雨臣剥开蜜饯喂到秀秀嘴边。
很多年前，因为秀秀摔跤，解雨臣替秀秀上好药后不完递给她一块奶糖。
很多年前，因为家中兔子去世，秀秀哭的特别伤心，解雨臣就给秀秀买糖葫芦来哄她。
多年以后，解雨臣变了很多，但从来不曾改变过那份对秀秀的温柔。
咬着面，秀秀哭的特别难过：“小花哥哥，你如果不想娶我，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这么多年，解雨臣对秀秀的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这种习惯，永远不是爱。
解雨臣微笑着，抚摸秀秀的脊背。
他忽然觉得体内黑漆漆，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无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