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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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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小九,小短腿,你追不上我!”
满脸满身都是灰的少年停下来,一脚踏上旁边那块大石头,摸一把脸,大声朝前面的人喊道:“哼,顾小花,你再不站住,我告你娘去!”
跑得正欢的那位骤然止住脚步,悻悻转身,不服气地回道:“什么事都要找我娘,你就是个娘娘腔!怎么不去哭鼻子?是男人就来打呀!”
苏小九不在乎地撇嘴:“切,你才是娘娘腔,还叫小花!小花小花,不就是个姑娘家家!”
没办法,自家名字实在是痛脚。
“告诉娘”和“名字”,专治顾小花犯浑。
苏小九看他低头没话说,冲上去扯住他的手:“快给我道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我没错!”
“还狡辩,王家丫头偷偷告诉我了,我爹给我种的桃树就是你,就是你折了一枝!”
苏小九五岁那年他爹意外落水身亡,在水边看到自家爹泡肿了的尸体,苏小九生平第一次哭得昏天黑地,谁劝都不听,也是第一次学会擦干眼泪之后振作起来。苏小九的那棵桃树就是他出生不久,他爹去山上给种下的,漫山桃林从此多了一株,村里也多添一口人。
他爹每日种田卖菜,没积几个铜板,仅够一家人吃喝,这棵桃树,可以说是苏小九他爹留给他的最为珍贵的东西。
顾小花自知理亏,轻声说:“我错了,是我不该,你要骂要打,就是别告诉我娘。”
苏小九没什么力气,打几下总没自家娘亲打得疼。
苏小九一张脸像爹也像娘,只不过他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跟着他爹私奔出来,什么也没带,金钗银钗丢在家里,凤凰甘做山雀,更换上荆钗布裙,学会缝衣做饭,勤俭持家。原本一双柔夷,不知被针扎出多少血,一双小脚不知新添多少老茧。自苏老爹死后,她一个女子要撑起这个家,苏小九他娘宁可委屈自己也决不让苏小九饿着,她自有她的傲气,不受人施舍。
有人劝她再嫁一个,她毅然道:“自古一女不侍二夫,我嫁了人,就要为孩子他爹守好寡,鬓白齿摇不悔!”
苏小九像他爹一样看着老实,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像他娘,秀气精致,尤其一双眼睛,眼角微挑,挑出几分天真几分可爱,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姑娘。
顾小花他娘就爱极了苏小九,说这孩子招人疼,惹人爱,嘴里含着怕化了,手里捧着怕摔了。自家小子,就是打打摔摔,摔摔打打,皮糙肉厚。自家儿子要欺负苏小九,打!苏小九打自家儿子?不用说,就是顾小花先让小九不高兴,打!
顾小花愤愤不平地跑去自家爹那里诉苦,酝酿好久,转身便走。
“哼,苏小九是小人,我不屑生他的气!”
“王家丫头真不够义气。”
不巧这句被苏小九听见了,对着他的耳朵慢慢地说:“顾小花,你说什么!”
顾小花哆嗦一下,坚定地作出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定:“王家丫头昨个儿找到我,说我和你一向走得近,她说她喜欢你很久了,要我去帮忙折一只你的桃花给她,她好拿着桃花,让你长大了给她酿桃花酿!要你娶她!”
苏小九这回从眉毛到耳尖全红了:“你胡说什么!王家丫头,她,她怎么会这样说!”
不是他挑剔,王家丫头长得什么样全村都出了名。
为什么?
王家是村里唯一一户卖猪肉羊肉鸡肉鸭肉的铺子,听王家隔壁的赵家他们的小儿子说,王家丫头,那个王家唯一的女儿,自咬得动肉以来,每天都要吃肉!猪肉羊肉鸡肉鸭肉。
王家丫头的体型可想而知。
要真是王家丫头看上他,他下半辈子不就死定了!不行不行。
眼珠转了几转,苏小九严肃地拍拍顾小花的肩,朝他露出白森森的牙笑:“顾小花,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娘打你?”
“当然不想!”
回忆了下娘抡起的大巴掌,后背寒毛直竖,忙点头。
“那你一定要帮我!”
“好!我怎么帮?”
意识到了苏小九的苦恼,心中暗笑,面上不显。
苏小九一掌拍在他脑袋上:“顾小花,你就知道幸灾乐祸!”
顾小花嘴角一抽,重新站好:“要我怎么帮,你说吧!”
苏小九附耳上去。
大晴天,顾小花家新晒的番薯干金黄金黄。
“快去!把苏家小九儿叫来,来我们家玩玩,娘要拿番薯干给他吃。”
“好,我就去。”
放下吃好的碗,一抹嘴,在门槛边蹬了布鞋就往苏小九家跑。
苏小九家门开着,苏小九和他娘坐在屋里的竹凳上,桌上摆了个坛子,两人都围在桌边。
“苏小九,干嘛呢?
苏小九头也没回,倒是他娘转过头:“我们在酿酒呢,小花你也来。”
空气里有酸掉牙的味道,用舌头舔一舔上下的两排牙根,小花跑过去挤在苏小九身边,探头忘酒坛子里看。
苏小九难得没挤兑他,只是转过头来,用极为认真地眼神看着他,良久,叹了一声。
顾小花被这声长长的叹息惊地毛骨悚然,苏小九从没这么严肃过。
苏小九他娘揽过顾小花,温柔看进他乌亮的双眼:“这酒以后让小九做与你吃。”
顾小花心里小小地雀跃:“是,是,那个桃花酿?”
胳膊上被狠狠拧了下,顾小花咬牙忍住,听到苏小九他娘笑起来:“桃花酿是要做给小九以后的娘子,这是青梅酒,青梅竹马,摇摇晃晃,莫分离。”
莫分离。
对。
莫要分离。
小九转向他娘,道:“什么莫分离,莫分离,哪个要和他不分离。”
他娘答:“小九以后总要有个好帮衬的弟兄,小花与你从小感情也深些,总让着你。”
顾小花听着很受用,苏小九不依。
“现下是让着,以后就不知道会怎样了,这青梅酒,我不做了!”
顾小花当下僵了,跑到他身边,附耳说了一番。小九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白了面皮,指着小花颤声说:“顾小花你欺负人!”
一向温柔的苏寡妇沉下脸来:“小九,说什么呢,小花就知道让着你,何来欺负?小花,你过来,告诉你娘,我管教不严,让她操心了,以后小九要再有不对的地方,让你娘尽管打,尽管骂,我半点不心疼!若是小九不服,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这下皱了两张脸,一张小九的,一张小花的。
小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揪住小九的领子就往下拉,轻声说:“小九,王家丫头还在城北的小弄堂等着你。”
耳边痒痒的,被他呼出的温暖气流触碰到,小巧的耳垂红地别致。
“那还不快带我去!”不知是因为莫名地脸红还是耽误了事,小九心里说不出地气恼。
看着小九红了一张脸,顾小花心里软软地陷下去好大一块,拉了他的手就往外跑,走时都忘了和小九他娘说上一声。
一路踢翻了王婶家的篮子,踩坏了张婶给她的鸡蛋,弄翻了李伯家的篱笆,听到马家姐姐骂了一声,骂到一半话从喉咙里打了个结稳稳掉进胃里。
有小九在这,谁不得让着,顾小花在心里得意了会,身后幽幽传来一句:“狐假虎威。”
城北,小弄堂。
城北这个小弄堂是真出了名,桃花村里就这个小弄堂有专属的名字。
在若干年前,小弄堂里曾有过一个人,男人。穿一身白衣守在那里,雨夜,撑一把伞,能透过月光。青石板上湿漉漉一层薄薄的水,弄堂两边的茅草屋檐在细雨里湿透,他提的灯笼摇晃欲灭。有人在弄堂口驻足,徘徊,一身锦袍,背着手,望向那个人。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看到了彼此,却又错开眼神,转身走开去。
当时没有月亮,白衣男人手中的灯,在他转身之后,左右摆动几下,灯灭如叹息。那人也隐在黑夜里,像雨丝融在雨夜里,落在石板上,淌成两行冰凉的泪。
这条弄堂后来有了名字。
据那位带顾小谷离开的大人说,名字是圣上亲自起的。
整村人都受到无与伦比的惊吓,如今只有一个圣上,还至今逃难在外,其声名远扬至无法可想,因为自圣上登基一来,后宫无一佳人。
人人都猜他是不是有,那什么,那方面有问题。
这次逃难中,大家都在想,会不会圣上在危难之中偶遇农家女,她善解人意,深知民情,心忧百姓。于是此女被带回皇宫,颇受圣宠,持善心,最后母仪天下。
幻想很完美。
现实总是残酷的。
村里人心都亮着呢。
圣上落难期间,给这条小得不能再小的弄堂起了这个名,那不就说明圣上来过这儿。
最主要的是,带走了顾小谷。
顾小谷是给圣上酿酒的?
说不准!
说不准是被陛下看上了带回宫去……
呸呸呸。
天都动乱已平,圣上迟早还是要坐上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时候背后嚼舌根,论是非,以后不定就人头落地了!
而被人议论的圣上,在百花盛开的后花园,春意盎然中,打了个喷嚏。
接着没脸没皮地缠着身边人说。
“唔,爱卿,朕是不是病了,好难受,昨晚一定是感了风寒。爱卿,不信你摸摸朕的额头,想必已经很烫了。”
“你把我的手放在哪里?”
正和圣上逛着后花园的顾小谷面上一冷,撇一眼那只正握着自己的手缓缓向下的魔爪。
有着明黄色袖口的那只手停下来,欲盖弥彰地松开,帮顾小谷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爱卿,你的外袍脏了,朕这就唤人,取来那件绣暗花的白袍子。”
“不必了,陛下,臣这样就好。”
对面人把脸别过去,轻咳一声,缓缓道:“爱卿,前晚,你在朕……在朕的寝宫里落下一件……”
“陛下!请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