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随柳苑的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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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誉和温廷远在临淄的日子都十分不好过，且不提临淄一片荒凉，大雪封城，死伤无数，只是这些个人的私事，就够他们自己喝一壶的了，实在无力赶回去。两人皆放了黑雀向师父请罪——一位正病得死去活来，另一位正一头雾水地处理自己的往事。于是柳易君也阴阳怪气起来，整个随柳苑跟着倒霉。
便是阿羽与他说话，在往日十足的恭敬里也要加上十足的惶恐，并且好心好意地告诉了一声柳泽——鉴于实在没有别人需要自己警告了。
“柳少爷，”她坐在居贤阁的亭子里，和气地向柳泽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末了道，“主人最近不大高兴，你切记不要闹事，要好好随着先生读书。”
柳泽被阿羽恐吓过一回，突然十分信任且崇拜她，当即忙不迭地应了。他如今在随柳苑的两位好友——大黄狗限于自身条件，在这些事上帮不了自己，因而唯有指望阿羽。
“那位温少主不是神通广大么，他还能耽搁在路上回不来？”柳泽嘴贱成性，习惯性刺道，“那位安少主不是更牛皮哄哄么，他还能病得爬不起来？”
阿羽一向喜欢温廷远，不肯叫旁人说了他坏话，当即扔了伪装的客气，牙尖嘴利地反驳：“雪都封了城，当然出不去了，连黑雀都冻坏了呢。”
柳泽哼了一声，一面扯着阿黄的尾巴，一面喂它一块五花肉，没管住自己嘴：“要真是如此，柳苑主气什么啊。”
阿羽觉着自己实在欠收拾，竟三番五次地来找罪受，于是冷笑道：“我也是一番好心来告诉你这个，你这话在我这里就止了罢。跑出去乱说，主人是要收拾你的。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柳泽眼巴巴地瞧着阿羽怒气冲冲而走，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等等，阿羽阿姊，阿羽阿姊......”
阿羽顿了顿，回头冷冷道：“怎么？”
柳泽急中生智，想出一个话题：“那我们这里会下雪么？”
阿羽高傲冷艳地瞥了他一眼：“你好歹也七八岁了，难道不晓得么？”
阿黄深谙主人的心思，屁颠颠地在阿羽脚下绕来绕去地挡道。
“我当然晓得，”柳泽嘴硬道，“我就问问，中原雪下那么大，我们番疆的天气怎么还那么热，怎么连蛇还没冬眠。”
阿羽一挑眉毛：“蛇？你从哪里见着蛇的？”
“上一回我转到一个带着湖的院子里，里头有一棵树上还缠了条蛇。”
阿羽转身，直直地冲柳泽走了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记着，随柳苑里，主子和温少主的居所是不能随便进的。尤其是温少主的暖华院，里头养了好些蛇一类的毒物，咬着你了，谁都救不了。”
柳泽心甘情愿地挨了骂，疑惑道：“他养蛇做什么？吃么？”
阿羽翻了个白眼儿：“温少主能叫它们乖乖地听话，不让它们咬人。温少主要是不在家，就叫它们在暖华院呆着，免得出来吓人——只要你不去它们院子，它们就不会来惹你。记住没？”
柳泽点头，十分乖巧：“那安少爷和柳苑主呢呢？他们不会也养什么吧？”
“主子不喜欢这些毒物，倒是没养，不过他也不喜欢旁人在他院子里乱跑。安少爷的住处你是找不到的，他的院子按三荒六阵卦门藏着呢，你还没学过阵法，自然是进不去的。”
阿羽不记仇，此番已经消了气，用脚尖轻轻地踢一踢阿黄，几近温柔道：“等雪化了，温少主就回来了。”
柳泽略酸地嘴贱：“你同那位温少主很要好？”
“小时候很要好，”阿羽很高兴有人听她成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温少主打小就很厉害，得主子青眼，到他十岁的时候就由主子亲自教导。那会儿他跟着主子住在听雨轩里，每天在竹林里练剑时，是我伺候的呢。他去中原游历时，还给我带过一匣子中原的首饰，可好看啦。”
柳泽一撇头：“然后呢？”
“后来还是他荐我做了主子的贴身侍女呢。他长得好，武功好，还能叫番疆最毒的蛇听他的话。他的书念得也好，请来的先生说，他把中原传进来的话本都看完了。脾气和心肠也可好啦，还会说话讨人喜欢......”阿羽有荣与焉道，“除了主子，谁都比不上他。”
此番评价饱含少女的盲目偏爱，除了前三条勉强凑得上数，后几条说出来简直是打温廷远的脸，可见番疆礼教实在不严。所幸柳泽至今无缘与温廷远相见，亦无缘习得礼教，倒是心怀敬意地耷拉着脑袋，蔫了。
这些话阿羽是不能同旁人说的，只能逮着不懂事的小孩子一吐为快。末了心情舒畅，拍了拍他，喜气洋洋道：“你好好念书，小心主子考你——若念得好，求一求主子，还是能叫你再去学武的。”
她开开心心地跑开，觉得自己又做了件大好事，实在是一个该被厚待的大好人。
阿黄屁颠颠地在柳泽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低低地呜呜叫两声，柳泽没精打采地瞧着它：“你吵什么，小厨房里的老东西们又躲懒去了，肉都给你吃完了。”
他不管傻狗有没有听懂，径自攥着它的尾巴，一拉一扯，十分苦闷——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他第一次茫然地想，没意思啊。
尔后阿黄突然大叫一声，猛地跃起，狗毛倒竖，汪汪狂吠起来。柳泽定睛看去，毛骨悚然地发现，他的院子里，竟有一条五彩斑斓的花蛇。
他们与蛇面面相觑，终于人在狗的启发下，嘶声力竭，惊恐万状地惨叫了一声：“蛇！”
柳泽不会约束下人，下人自然乐得躲懒，此时屋子里伺候他的两个人通通不在。柳泽的腿都软了，几乎绝望地仇恨起温廷远，我们就要死了，我才当了几天少爷就要死了，那个杀千刀的温廷远，没事儿养这些做什么？
阿羽才走出居贤阁，就发现事情不对，有一条青蛇盘在树上，好奇地望着她。
她当下心头一紧，几乎脱口问道：“是蛇王么？”
这蛇颇通几分人性，一副听懂她话的模样，微微点头行礼，用尾巴尖指一指东边的暖华院。
然后那一声凄厉的“蛇”便传了过来，阿羽当即转身，施展轻功向居贤阁狂奔，她随身带着一柄软鞭，堪堪正好卷起那条预备一亲芳泽的花蛇。
而她顾不上安慰柳泽，因为居贤阁里，竟爬出了十几条蛇来。
那条青蛇也慢悠悠地游了过来。
“蛇王，”阿羽稳定了一下心神，“这是主子新收的徒弟，温少主的小师弟，不知何处得罪，还请蛇王谨尊温少主之令，多多包涵。”
蛇王微微地一歪脑袋，居然有一种莫名的萌感，它嘶嘶了两声，所有的蛇各自爬回树梢草丛，倒是掩耳盗铃般的眼不见心不烦了。
然后它满怀天真地望着阿羽，无辜得仿佛自己不是蛇一样。
“暖华院出了什么事么？是不是柳少爷动了暖华院的东西？”
青蛇点了点脑袋，半含怒意地盯着吓瘫了的柳泽。
阿羽一把拎起柳泽，低声道：“你是不是在暖华院拿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儿？”
柳泽正神志不清，此时勉强虚弱地摇了摇头。
青蛇倘若有脸色，恐怕不会太好看，它嘶嘶了几声，躲起来的蛇竟又各自探头探脑，跃跃欲试起来。
阿羽急得要命，她是对付不了这么多蛇的，赶紧使劲儿摇了摇柳泽：“你想想好，若拿了东西，还回去便是了。”
“我没有......”柳泽哭丧着脸，颤着声儿说，“我就在园子里......看了看，一见到蛇，就吓得跑回来了。”
“谁带你去的？”阿羽急了，你怎么谁都信啊？”
“是......是那个阿辰，伺候我的......那个......那个阿辰。”
阿羽深吸口气，转头客客气气道：“兴许这有些误会，不是他拿的。蛇王能不能先回去，两天内，我阿羽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青蛇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一歪，代替了人类的冷笑。
蛇王极通人性，但通到这份儿上也差不多是一条畜生的极致了，它是无法思考更深层次的人情往来的问题，能先礼后兵到如此，实在是天赋异禀得人间罕有了。
于是四条黑白青花蛇猛地扑了出去。
阿羽凝神，施展起轻功柳风拂，一手拉着柳泽险险避过。阿黄运足气，颇有几分霸气地狂叫一声，撒腿而逃，总算没扯着阿羽的后腿。
她的武功其实也一般，不仅一般，还不敢伤及温少主的宠物，十分束手束脚，好容易才得了个空，急急地吹响了一声竹笛。
竹笛声起，尖利地划过长空。
青蛇一歪头，愤怒地用尾巴拍地，树梢间又窜出几条五彩斑斓的花蛇，围着阿羽呈成合攻之势。
阿羽怎么也躲不过去了。一条黑蛇撞在她腰间的穴位上，使她浑身的真气一散，直直跌落在地。蛇群颇给她几分面子，到底不曾张口咬她，一齐义无反顾地扑向柳泽。
柳泽动都动不了，只闻到蛇群口中的腥臭。
而黑雀到了。
更幸运的是，这是温廷远的黑雀。
青蛇认得这只黑鸟，知道它在主人面前颇为得宠，贸然吃掉绝无好下场。于是十分有眼色地嘶嘶两声，诸蛇十分伶俐敏捷，温和无害地缩回草丛树梢，留下老大一歪脑袋，天真无邪地望着黑雀。
柳泽同阿羽一齐热泪盈眶地望着黑雀，觉得这乌鸦似的鸟如同天神下凡。
而青蛇仍不肯走，它虽天纵奇才，到底只听得懂人话听不懂鸟语。黑雀与青蛇彼此间鸡同鸭讲，一刻后双方神奇地达成一致，动手互殴起来。
可见它们看对方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柳易君终于翩然而至。他的听雨轩离这里不近，可见他还是卖力跑了一阵子——毕竟竹笛声作警报，是温廷远离开后就再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阿羽当即收回对黑雀热泪盈眶的崇敬，十分感动而惊恐地望着主子——其实您不必如此给面子，随便派个人来就好啊。
“何事？”柳易君说。
青蛇与黑雀一齐瞧了他一眼，顿时住手。青蛇一歪脑袋，摆出最贤良淑德的模样，黑雀倒地不起，作垂死挣扎状——二者尽得主人真传。
柳易君有些寂寞地笑起来，还真是阿远那个小崽子养出来的东西，凶悍残暴，但又有点天真的模样——管他是真是假，不是挺可爱的么。
“回主子，”阿羽颤颤道，她顿了顿，突然不晓得怎么说好，“蛇王......蛇王......”
柳易君走过去，他一向不大喜欢蛇一类的毒虫，因而颇为粗暴地提起青蛇的七寸：“怎么？”
青蛇不甚满意，无可奈何地一面嘶嘶起来，一面用尾巴尖指指柳泽，再指指暖华院。
“他动了阿远的东西？”柳易君不懂蛇语，只知道阿远不在时蛇通常用来看守暖华院，故有此一问。
青蛇颇受伤地点了点它三角形的脑袋。
“哦，这屋里的人呢？”
居贤阁的仆役们听到风声，一个个早魂飞魄散地溜了回来，垂首站在墙边，等着领罚。
阿羽怯怯道：“主子，柳少爷说，是阿辰哄他去的，许是阿辰动的罢？”
柳易君搁下蛇，懒懒地转头看站了一排的仆役：“哪个是阿辰？”
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孩子哆嗦着站了出来，他满脸惊慌失措，看看柳恒，又看看毒蛇黑雀，一瞬间像明白过来，顿时面如死灰。
柳易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是谁，挺大的胆子啊，”他讥讽地一笑，有着说不清的诡异，“你是不晓得规矩，还是有人叫你明知故犯？”
阿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再也站不住，扑腾一下跪在地上，眼里几乎迸出血丝。
阿羽胆战心惊地瞧着，脸色煞白。
“不说？”柳易君轻飘飘地笑着，“青蛇，这一位，任君处置。”
青蛇的眼眸几乎染上一层兴奋的血色，它连手下都没招呼，自己迅如雷霆地窜了过去，几乎成了一道青色的光影。
柳泽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看着青蛇眨眼间绕上阿辰的脖子，缓缓地收紧，骨骼在作响——它不是猎杀，而是游戏。
他看着这个人双目血红，满地打滚挣扎，嘶哑道：“我说......我说......”
柳易君似乎懒得再听什么了，径直转向柳泽同阿羽：“你们呢？”
阿羽嗫嚅道：“回主子，我恰好经过居贤阁，就顺路来看看柳少爷，恰好......恰好碰上。”
柳易君不予置评，看了一眼柳泽，满眼失望：“你连你自己的下人都看不住么？”
阿羽怯生生地说情：“柳少爷还......还年幼，呆的时间还不长，主子见谅。”
柳泽被阿羽的恐惧感染，十分识相地闭嘴低头。
柳易君顿了顿，瞥了眼阿羽：“你今日做得很好，阿远没有看错人。把这里收拾了，去领赏罢。柳泽，你跟我来。”
阿羽惊喜地望着柳易君，几乎口齿不清地道谢：“谢主子......只是，只是阿羽今日本当职，却玩......玩忽守职......哦，玩忽职守，该罚。”
柳易君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尔后瞥一眼其余的仆役，“收拾了残局再说罢。”
柳泽痛苦地望一眼阿羽，他一点儿也不想跟他爹走，哪怕他救了自己一命。可惜阿羽此时正受宠若惊，顾不得他——即便顾得上，也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随柳苑的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