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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逢 ...

  •   温廷远懒得管紫衣堂的琐事,自去寻了手下,询问他们办事儿的结果,未成,于是骂了一回街,亲自上阵。
      莫玖可以倚靠的唯有自己一人,便比他忙碌许多——先颇为劳神劳力地仔细观察试探,终于肯定了容舒的身份,然后费心费力地想着他的来头。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逼得温廷远出手相助还是借了容舒的名头,如今真人在此,反倒忧心忡忡。
      若真按着容舒的原话,是要亲自来还这一份人情,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有的是不让旁人晓得的法子。而他大张旗鼓地暴露身份,却是为何呢?
      他为何一定要再见温廷远呢?为何一定要以这样的方式见温廷远呢?那么,我又有何用呢?
      莫玖出神地想。世子有阿缘陪着,也极少来烦扰他了,只嘀嘀咕咕地与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掉书袋。
      那丫头挺有眼色,虽偶尔为身世伤怀,但从未扫了世子的兴,有时讲一讲风土人情,却也拣那些有趣儿的说。
      于是莫玖继续伤脑筋,为何温廷远要收留这个丫头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头片子么?
      莫玖亲自试探了阿缘几回,除了觉得这丫头比旁人能认命外一无所获——而这种时候,谁能不认命呢?只得苦笑——他已经很少未陷入如此尴尬被动的境地了。
      容舒并不在意他的心思,甚至自顾自地为他备了份祭礼:“莫师兄还未祭奠过逝者,不若趁此时空闲,权且表一表心意。”
      莫玖顿时满心疲惫。
      “有劳。”他说。
      夜深风凉,火光微闪,被风卷起的纸钱一路飘了起来,悠悠荡荡,无根无依,落下时就成一团纸灰。
      夜间寂静,正和鬼魂出没。
      容舒行了礼,退到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着莫玖。
      “王爷,赵大人,”莫玖低声道,然后他顿了顿,突然无话可说。悲痛消弭在新的忧愁与悲哀之间,只剩下一团如鲠在喉的孤独,叹往昔不可追。
      他只能说:“我定不负所托,竭力护世子一世安稳,你们......安心......”
      那天在客栈劝解我的人,是不是有过更哀伤的记忆。他又在哪里呢?
      火光跳跃,纸钱俱化作灰烬。
      “都不在了。”容舒静静道,淡漠松动了,露出沧桑的凄凉,“都不在了。”
      莫玖行了礼,赵兄,多谢你的费心保全,我向来明白,只是日无以为报。王爷,多谢你知遇之恩......只是我们误国,我也只有脸烧一份供奉给你们。亡去的百姓......他几乎惨笑,我有什么脸对你们说话呢?
      便是这样的感受么,温廷远,他想,你从长宁出来时,便是这样无能为力的悲痛么。
      我记得破庙前青年眼里的绝望与死气,莫玖想,也记得他一路的玩笑,他要一面哭一面笑啊。
      他留恋的一段时光太快地散在了黄泉彼岸,叫人惊慌失措,茫然无知。孤独堵在心口,要强颜欢笑,喋喋不休地说着最美好的往昔,如此才能将其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将酒浇在灰烬上,结束了简薄的祭礼,然后后退一步,敛去神伤不安。
      “容师弟,”他难得真诚道,“便珍惜故人罢。”
      容舒恍恍惚惚地看着纷飞的纸灰:“故人?是啊,莫师兄,我到如今也只有你一个故人了。”
      “那......是我唐突。”莫玖顿了顿,轻声道。
      容舒看了他一眼,终于苦笑起来:“莫师兄,这五年来,他难过的不是我的死,而是从此明白再没有什么可以随性天真。”
      “他的故人情分,不过在故人死去时惋惜一番罢了。”
      容舒伸手,拈住一片纸灰,“可惜迟了。”
      昔日初见,少年随性自在地站在正厅里,长衫上的蟠螭纹繁复诡异。他半笑不笑,词不达意地客套着,细听还是话本上的戏词。四周是一群被他折腾惨了的师兄弟,悲怆而感激地瞧着自己,几个有良心的来道谢:“师兄辛苦。”温廷远恰好听见,斜了眼看过来,笑得人畜无害,天真之极。
      一如五年前他笑得真诚:“阿舒,别人不信我便算了,你总得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自己便是信了,在白道众人前信誓旦旦地担保,直到某一天夜半,杀手来袭,四处搜寻时看见温廷远在暗处责骂杀手:“莽莽撞撞,回去到师兄那儿领罚。遇上我算好,遇上别人呢?”
      不过几天前,我们尚能玩笑,嘻嘻哈哈,可以肆无忌惮坦诚相待。
      “你不是紫衣堂的人吧?”
      “跟着容少侠行侠仗义,不敢做杀手啊。”
      你看我曾如此信任你,可你不肯叫我信任,也不肯信任我。
      “阿远,停手罢。”
      “如果我不答应,容少侠就会大义灭亲?”
      温廷远,容舒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你知道我为何在紫衣堂送死么?你知道死的痛楚么?
      即使你日后竭力弥补,我们的情分早就散在当年我们的恶语相向,从此不必再有纠葛。
      阿缘蹲在门后,静静地看着。她奇迹般地看懂了他们脸上的悲哀,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冰冷。
      他们为什么难过呢?
      一只手覆在她嘴上,她刚要惨叫,突然听见压得极低的声音:“阿缘,别吵。”
      她挣扎着回头,看见一张笑得如沐春风的脸,带着些许熟悉。
      “我是你叔啊。”
      阿缘迟疑一下,觉得脸有些对不上,于是他耐心地提醒:“是买你的叔啊。”
      阿缘经历过莫玖和世子的大变脸,很快地想通其中关节,并机灵地想起来靠着这位叔混到的好饭好菜,断定他是福星与好人。立即忘了悲痛,乐颠颠地点头认主。
      “我问你些事儿,你乖乖地答,答完有糖吃。”
      他们这厢的动静对院子里的高手而言,实在不算轻了。温廷远自然没指望瞒过他们,只抓紧时间打探消息。
      几个暗卫已向世子的卧房奔去,莫玖毫不犹豫,当即跟上。容舒顿一顿,朗声道:“婢女年幼,不成体统。来者若是客,庭下月光清澈,不如前来一叙?”
      月色正好,树影斑驳,如果没有一地的纸灰,实在是赏月的好时候。
      温廷远楞怔了一下,这声音竟如斯,如斯熟悉,恍然每每酒入肚肠,愁绪总是相似。他一步一步走出来,抬头,而准备好的话语还没说就噎在喉咙里,连微笑都赠送不出。
      莫玖也曾易容过他年少时的样子,十分相像,可那张脸是假的,哪里,哪里哪比得上真正的人呢......想来他若好好活着,他就该是这副模样啊。
      温廷远恍惚了一下,他原本只是半信半疑,此时勉强防备道:“在下温廷远,字翊远。贸然来访,实属冒昧。请问阁下名姓。”
      他的手与脸十分自然,并不像易容,如果你真地活着呢,容舒?
      五年的时光展开,鸿沟已成,彼此陌路。
      十年前,温廷远可以按着番疆的习惯喊一声“阿舒”,等着温文尔雅的公子厚颜无耻地回一句“贤侄”,然后腆着脸应下,求救济些许银钱。或者再过几年,彼此称呼随意,却默契十足,可以同生共死。哪怕是五年前,彼此仇恨,但尚能彼此相认,存两分关心。
      “敢问阁下名姓?”温廷远说,“阁下实在像极了某个故人。”
      “那倒是有缘,”容舒脸色不变,“早听闻温少侠的侠名,却不知为何夜半来访?”
      “请问阁下名姓?”他固执道。
      阿缘跟着溜出来,不明所以地在一旁观望,她神奇地领会了两人间的暗流汹涌,体会到自己的无济于事,一溜烟儿地寻莫玖求救去了。
      温廷远仔细凝视着他的脸,可是时光荏苒,人事俱变,还有什么可以相认?你记得的那张脸,已经不是昔日的那张脸了。
      于是温廷远蓦地出手,踩流云九宫步,身形迅疾地扑了过去,左手柳叶剑出鞘,挽一个剑花,剑气笼住对方的大穴。
      这一式剑法十分老套,可以抵挡,本不足为惧,而若想在温廷远的剑下避过,却要现出根本的武功路数。
      容舒下意识地抽剑直刺对方心口,不守反攻。
      许多年前,番疆的少年陪他过招,用流云门的入门剑法打得他落花流水。而后得意洋洋地教导,你固守剑式,这一式师父说应用那一式防,你便只用那一式么?又不是同师弟们玩过家家。譬如方才的一招你没法防住,便拼了两败俱伤反击嘛,就算被砍伤了也不能叫别人占了便宜么。
      入门的剑式便能在强者手里逼得人两败俱伤,何况别的呢?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一招不过是试探自己的路数,于是剑尖斜下,横剑封路,温廷远并不伤他,顺势收回剑,一挑一压间,剑上的内力生生逼得对方不得不撤剑。容舒剑势一滞,温廷远并不追击,用一式春柳鸣禽点向对方脉门,剑尖微抖而剑势凌厉,飘忽地等容舒判别是实招还是虚招。
      暗卫在世子的卧房里并无功绩,于是分了一半人前来护驾,朝温廷远扑了过去。
      容舒不是安誉,可以看着部下送死毫不动容。温廷远的剑对他十分留情,而旁人是否有此优待很不好说,于是当即喝止暗卫:“都退下。”
      暗卫垂首听命,各自退散开。
      “温少侠为何动手?”
      “我想请教阁下身份。”
      “是么,”容舒冷笑,“倘若我不想说,温少侠就要杀了我?”
      一如当年,温廷远说:“假如我不罢手,容少侠就要大义灭亲?”
      当年年少,不知道有些话语有些事情,说了做了便伤人不见血,非要经年之后自己以身受之才能想得明白。往往彼时已晚,故人心凉。
      温廷远恍惚地看着他,仿佛祈求:“容舒已经死了。”不知是等他承认还是反驳。
      月光隐去,容舒的脸晦暗不明:“倘若少侠意指当年流云门的容舒,据我所知,确实故去多年。”
      “那你是谁?”
      容舒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姓容,名舒,生于淄临城,而并非少侠故人。”
      莫玖静静地看着屋外对峙的人,世子不知所以,看见温廷远颇为亲切:“他怎么才来?为何还同他属下打起来了?”
      “因为,”莫玖轻声道,“已经晚了。”
      阿缘怯生生地惶恐不已,细声细气道:“晚了就不行么?”
      莫玖说:“那便是各人的缘法了。”
      他站起身,提着这两孩子出去,力图把浑水再搅和得更乱。
      “两位,”他温和道,“且住手,有话好好商量。”他说得如斯老套,而时机掐得如斯合理,给两人都送了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容舒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莫玖默默地看了温廷远一眼,眼神安抚了他一回,跟着离去。
      只留他一个人,有些落寞孤单,竟体会不出失而复得的狂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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