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之末》木桃梗

22、二十二 新年新气象

　　江天握着手机想了好久，怎么和孩子们说。不眠不休了好几天，太阳穴的地方感觉到阵阵隐痛。他还是先打了个电话给陈老师，对方对这个结果倒是淡然处之。

　　“以他现在的水平到这个地步就行了，不要急也不用急。”

　　江天不是急，而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最后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就算惨烈至极地被淘汰，也比这样不痛不痒的好。之前紧张的神经一旦放松，就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一下子被戳了一个洞，眼见着之前的憋着的气慢慢地外泄，胸口又闷闷地难受。

　　孩子们的时间还多，机会还多，他是知道的。可是这个分部的寿命何时到头却不是他能控制的，生死簿握在别人手里。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能为了分部放下傲气去请求陈川鸣帮忙吗。

　　他想反正他欠我的不是一点两点，向他开口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他应该做的。可下一秒江天就想扇自己两耳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志气了。

　　他给秦宇也打了电话，那厢口气忿忿，大骂节目组没眼光，什么狗屁导向作用，电视上只有出现眼镜厚的像瓶底、被活埋在书堆里的孩子才算是好导向么。骂到一半就被Joe抢去了手机，“这也没什么。他们年纪确实还小。”

　　翌日，他把孩子叫到了公司。

　　孩子们的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严泉局促不安地坐着，寇柏已经忍不住问出口：“是不是我们被淘汰了？不能上电视了？”

　　“是。”江天的口气直截了当，对男孩子，他觉得用不着拐弯抹角地说，“不过不是因为你们唱得不好，而是年龄太小，不符合节目组录制的要求。别灰心，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在失落之前，孩子们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知道了结果总比日夜悬心要好。

　　“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那些评委不是已经对我们刮目相看了么。”寇柏提起精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可惜乱瞟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们这是磨亮了兵器，换好了铠甲，银枪头锐不可当，风萧萧兮易水寒，击筑长歌之后却被告知没有参战资格了。本来连战死沙场都想过了，却是满腔热血无处可洒，出师未捷身先死，精忠报国无门路，折了长枪，拖了铠甲，看着别人长啸一声，出生入死。

　　“不过刚才酒吧老板打电话来，安排好了，大年初五酒吧开业，要你们去献歌一首。大舞台上不了，小舞台先走一个。”

　　战场上不了，那就上比武场打一架，兵器铠甲本来就是身外物，没了反而轻松，只要练的武艺还在，就不怕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那一日。

　　他们需要的，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严泉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上电视对他而言压力不小，和寇柏比起来，他的表现欲要淡薄很多，他一个人倒没什么，更怕的是组成组合了，他会拖累了寇柏。如今反而是去了心头好大一块石头，浑身都轻松起来。

　　可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寇柏和江天的失落，他都看在眼里，他也只能抿着嘴坐在一边，手指绞着衣服，静默无声地陪着他们。

　　一天后，他们就没事了，精神振奋地去上声乐课。陈老师因为他们的变声期全面调节了课程安排，唱半个小时就要休息半小时。冬天干燥，休息的时候必须喝温水润喉，千万不能太烫，烫了容易伤到嗓子。江天还为他们准备了一张变声期注意事项说明，让两个孩子回去和家长一起好好研读，据说还为此准备了一场特殊的考试。

　　天冷必须穿高领毛衣为嗓子保暖，每天保持七个小时以上的睡眠，油炸食品和碳酸饮料全线禁止，还有带刺激性的食物比如韭菜大蒜等等也最好不要吃，酸、辣重口味的东西不能碰，花生薯片之类硬且干燥的食物要少吃，早上一杯豆浆晚上一杯牛奶是最基本的，一切固液食物最好都是温的，烫不得冰不得，一旦声音有异常马上要报告。

　　寇柏觉得这样的食谱简直和牙都掉光了的老爷爷差不多，太遭罪了，况且变声期还只是刚刚开始，一想到这样的食谱是持续好几年，他就有点气闷。不过他也知道，江天和陈老师到处查了资料告诉他们这些，是一心一意为了他们好。小孩子一旦懂了其中的道理，也是心甘情愿地忍着，看别的孩子吃着肯德基喝着可口可乐，他就在一旁咽口水。最可怕的是自从寇妈妈知道了变声期的孩子需要补充弹性蛋白质之后，每天在家炖猪蹄，蹄筋之类的东西，吃不掉了还往公司送，让严泉一起吃，一周下来，孩子看到猪蹄之类的东西就反胃，嗓子没有大变化，唯一有变化的是寇爸爸，跟着胖了好几斤，肚子都大了一圈，在家里上诉无门抗议无效。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眼看年关临近，江天也要准备准备东西回家了，公司里的年轻人们被无情压榨了一整年怪可怜的，跟着这么个抠门的老板也不容易，平常就是女生当男生用，男生当畜生用。江天大发慈悲，赏了他们十二天的假，同样也放了孩子们十二天的假。

　　临走前几天他在办公室翻来覆去地看那三个视频，好不容易拍的，就这么浪费了实在可惜。干脆在最近红起来的视频网站上注册了个账号，把孩子们唱歌的视频放到了网上。昵称勇敢的少年，视频名称14岁组合翻唱经典歌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的本意只是想着让更多人看到，孩子们努力了，老师们也努力了。上传结束他就匆匆地去收拾行李，取火车票。临走前还向陈老师确认了一下陈川鸣具体到达的时间，保证他们能百分之百地错过。

　　在严泉奶奶家过完除夕，大年初一赶早去烧了香拜了年，由严泉爸爸开上新买的二手小轿车，一家人去外地看外婆，本想过了初五才回来的，就因为严泉的事儿，一家人只好改变了计划，初四就回来。

　　外婆还是老样子，坐在藤椅上，盖着毛绒毯子，精神好的时候就守着她那台宝贝的缝纫机，非是要给家里人缝衣服，反复讲着当年的故事，当年她也算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巧娘子，几个孩子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搬家的时候，外婆什么都不要求带走，只有缝纫机，是必须要带上的。知道外孙要来，老人家一早就开始给他做棉裤，任由家里人怎么劝都不听。可是真等严泉来了试了，才发现裤子短了一截，她好久没有见到孩子了，在外婆的印象里，严泉一直都是她抱在手里的小娃娃，没想到小娃娃长得那么快。

　　严泉的表姐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除了吃饭几乎不踏出房门，姨妈说表姐的学校小年夜才放假，到了初八又要开学了。严泉到表姐的房间里去参观，大叠大叠的参考书直接堆在地上，小小的房间丝毫没有花季少女该有的味道，反而如同一间惨白的墓室，表姐透过厚厚的镜片，不冷不热地看他，简单地寒暄两句，就又低下头看书了。

　　他们回到客厅里吃东西，姨妈来来回回就是说表姐的功课，说给他们家长脸了，这次考了年纪第三名，作文在市里拿了个奖。说着说着姨妈又苦了脸，小声地和严妈妈说，就是到了这个年纪，好东西一直推迟不来，后来姨妈又自我安慰道，大概是压力太大了，估计高考完就好了，现在也是没办法，他们班级里的女孩子啊，十个里六个不正常的。

　　严泉听不懂，百无聊赖，电视转来转去，除了春节联欢晚会的转播，就是那几本百看不厌的电视剧，神通广大的猴子大叫“师父”，泪光盈盈的美人吟诗“山无棱天地合”，还是看那个好，《天龙八部》，正演到虚竹和天山童姥躲入西夏皇宫的冰窖中，遇到了梦姑。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乘大人没发现，严泉赶快转台。不巧下一个频道吟诗的美人被长辫子的男人拥在怀里缠绵，严泉不敢盯着看，只好继续换台，来来回回，干脆还是看猴子算了，猴子正变了小妖，大叫“大王叫我来巡山”。

　　说不得孩子这种心态，其实该懂的都懂了一些，又生怕家长发现，藏着掖着，一个人的时候看到电视上什么亲嘴上床的镜头也不会觉得怎么样，要是家长在旁边，那就怎么着都别扭。

　　他们要回去的时候，外婆不方便下楼，就佝着背站在门口，像一颗干瘪的枣核，看着他们走下楼去。那条棉裤严泉都没带走，外婆说他给改改，改长点，下次，下次合适了再穿，可是下次，又不知道严泉长得多高了。

　　大年初四，晚上九点到的家。十一点才睡到床上，十二点的时候硬生生地被鞭炮吵醒了，迎财神的日子到了，大家都想第一个放鞭炮，能得财神垂青，眼见着除夕夜都没有年初五放得厉害，到底是迎财神的动力最足。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一波，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又有一波，还好小孩子睡眠质量好，易入睡，枕着这样惊天的鞭炮声，照样睡得着。

　　初五江天还没有回来，他们的演出全权托付给秦宇和Joe。秦宇心里很是惆怅，有种徒弟终于能独当一面要出师了的感觉。两个孩子下午就到店里了，经过一场简单的彩排，孩子们也帮着准备开店的事宜。临近黄昏的时候，老板来店里了，特地包了两份压岁钱，寇柏和严泉推脱不过，只好接受了。看的秦宇啧啧称奇，他们的老板是个大好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抠门，如今铁公鸡也拔了毛，可见寇柏和秦宇的得宠程度远远超过他们几个酒吧里的老人了。

　　新年第一次开业还是晚上8点，他们的演出8点半开始。考虑到要让他们早点回家，比平常早了半小时。在演出开始前，老板还要上台致两句词，感谢新老顾客的光顾，新的一年还要各位多多关照。

　　“所谓新年要有新气象。今天来的朋友们可有福气了，我们特定请了特别嘉宾给大家唱歌。让我们热烈欢迎寇柏、严泉。”

　　孩子登上舞台的瞬间，下面的人交头接耳，有的人怀疑有的人调笑，有的人事不关己地和朋友聊天，有的人准备好好看看，这两个个子都没长开的孩子能唱出什么来。

　　寇柏向严泉使了个眼色，开始拨弦。严泉深吸了一口气，把不自然的肩膀慢慢地放下来，然后敲击琴键与他相合。敲鼓的小胖哥也在台上，还有一声不响的长发贝斯手。

　　他们竟又重选了那首歌。寇柏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歌，严泉小心翼翼地录进磁带的那首歌，那个冬天寇柏和严泉在公司第一次合唱的那首歌，严泉在可怕的面试时下意识唱的那首歌，那首歌又回来了。

　　“摸不到的颜色是否叫彩虹。看不到的拥抱是否叫做微风。”

　　他们还是无人问津的孩子，他们连变声期都刚刚开始，他们选择的道路最可怕的不是荆棘满地而是谁都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否会有一个完满的结果，还是他们最终仍是像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淹没在人群中，过着最安全的生活。

　　可只有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向前看，而是倔强地抬起头，向上看，自有灿烂的星空。谁能预料到未来？他们只是勇敢的少年而已。

　　“你说他们像不像刚一开始的我们？”秦宇摇晃着酒杯问身边的人。

　　“不像，一点也不像。最好一点都不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