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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平安街的开 ...

  •   平安街要拆迁了。
      居委会吵翻了天,每一户都想多争一点利益,拆迁方硬来不得,只好没完没了地协商,可惜谁也不肯妥协。户与户之间还互相较劲,都觉得坚持地越晚越有利。
      平安街旁边的一座平桥叫觅渡桥。河左岸规划成了一片中档住宅小区,右岸还没有纳入规划。
      然而那些闹哄哄的交涉都是大人的事,孩子还是照常到平桥上买西瓜吃,坐在桥边窄窄的人行道上靠着桥栏杆,他们好像是知道要搬家了,有点莫名的小兴奋,可是要搬到哪里去,却又不知道。
      “泉儿,你们家要搬走吗?”板寸的男孩问。
      旁边刘海齐眉的男孩子闷闷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于是两人无话,又吃起了西瓜。汗水顺着发际滴到水泥路上,留下一个暗暗的晕痕。
      “暑假作业你写了多少了?借我抄抄呗,我忙着去学吉他了,还没写多少呢。”板寸的男孩朝旁边撇了一眼。
      “我也没写呐,要不分工吧,你写数学,我写语文,然后互抄还快点。”
      半大的孩子吃完了西瓜,唉声叹气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因为预感到将要分开了,还是因为没有着落的作业。
      板寸头叫寇柏,平安街小学三年级,九岁,家住河左岸。
      带刘海的叫严泉,平安街小学三年级,八岁,家住河右岸。
      那年暑假寇柏最终也没有完成他的作业,因为妈妈告诉他,他们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所以他也要连带着一起转学。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快乐的,一周去学一次吉他课,到平桥上对着河水大声唱几首歌,把严泉从家里拉出来玩儿,举着捡来的竹竿街头巷尾地打闹,争抢无论是哪一方带来的玩具,到桥头的瓜农那里赊账吃西瓜,互相乱扔西瓜皮,还绊倒了一位路过的老太太,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仗着身高逗弄比他们更小的孩子,玩儿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可惜严泉不转学,也不搬走,他还是要做作业的。到了暑假的后半期,严泉就没时间出来玩儿了,寇柏就改到他家去玩儿。
      严泉的房间很小,很单调。白墙上没有一张彩色的贴画,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摊书,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到地,就这么晃来晃去。
      “泉儿,你真惨。你看我,都不用做作业了。”寇柏躺在严泉的小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漫画书。
      “那你就回你自己家去玩儿,别来打扰我啊。”
      “一个人多没劲啊。我唱歌给你听吧。”寇柏一下坐了起来,翻下床要去拿他的吉他,“正好我刚上完课来的,今天又被老师骂了不认真练曲子。可他让我练的曲子一点儿都不好听啊。”
      严泉看他来了劲,阻止不得,只好随他去,努力集中精神继续做数学。可惜午后昏昏欲睡,天又热,白天家长不许开空调,只好搬一架电风扇,呼呼地在旁边转着,转着转着看上去就像停止了一样,于是他的脑袋也停止转动了,只感觉汗水渗进了背心,湿湿地贴在身上。
      过了立秋,便是最后一场蝉潮了。秋蝉嘶鸣,依旧扰人。
      严泉转过头,看见寇柏已经拿了吉他有模有样地试着弦音。你很难在这般大的孩子身上看到如此专注的神色,心无旁骛到面无表情,然后调好了音,感觉到严泉的目光,抬起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细小的虎牙。
      “你要听什么歌,泉儿?”
      “随便。”
      “那给你唱首我新学的歌。”
      那是一首严泉没听过的歌,寇柏口齿不清地唱着连歌词也分辨不出来,只是依稀可以听见高潮部分“哦哦呃呃”的音调。然而寇柏拿着吉他对他唱歌的样子,收去了所有的不务正业、腼腆与狂简,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做一件沉浸其中的事情,他好像是在对他唱歌,又好像不是对他,他好像离他很近,就是一米的距离,又好像远得隔开了一面巨大的墙壁。
      那个时候的寇柏,抱着吉他都困难,琴声几乎盖过了歌声,同样也盖过了窗外的蝉鸣,连同周围的邻居都知道,是寇家的孩子又来玩儿了。
      严泉原来不知道弹吉他和唱歌也是要很用力的,寇柏的鼻尖都凝出了汗珠,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移过了一点儿只对他吹的电风扇。
      大概随便换个听过这首歌的人来听,都觉得寇柏唱的不好,曲子弹得磕磕绊绊,唱的音走偏锋,可惜他自己觉得不错,严泉也觉得不错。
      “怎么样?”
      “还成吧。”
      “什么叫还成?”
      “就是过得去吧。你怎么还不回家啊,今天又要赖这儿吃饭不成?”
      后来八月末,寇柏搬了新家。搬走前到严泉家门口耀武扬威了一番,大叫着“泉儿要到我新家去玩儿啊”,“我以后再来找你玩儿啊。”
      满口只是“玩儿啊”、“玩儿啊”,他们大概觉得搬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们也因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的习惯性陪伴而不觉得搬家、转学会造成什么阻碍,寇柏还沉浸在对新家的兴奋中,而严泉因为要应付焦头烂额的开学而没什么心情去搭理别的事儿,总之,这一场别离丝毫没有感伤的气氛,小孩儿就是这么简单的动物,喜怒哀乐都为最简单的理由。
      直到开了学,寇柏才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这个不一样是干干净净的小区里没有随地可拣的竹竿,没有坐在巷口摇着蒲扇的老奶奶,没有来回串门的街坊,没有平桥上容忍他们赊账的卖瓜叔叔,没有腌咸菜和豇豆的大缸,班里没有认识的人,上学的路上没有严泉,一起抄作业没有严泉,回家去吃小点心没有严泉,玩儿的时候没有严泉。这在刚开始,确实让寇柏有些苦恼。每天早上妈妈送去上学,新学校和之前的也不同,设施齐备,学生都乖巧有礼,丝毫没有之前小伙伴的那种市井气,老师更负责任也更严厉,但对待学生依旧守着师生之礼。上学就是上课,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出去上厕所,偶尔出去玩玩,有些孩子依旧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完全作业。等到放了学,大部分孩子会被家长接走,一些男孩会自己回家,顶多在外面买点吃的,不会四处游荡,不会买了玩具枪在街头展开激烈的模拟战斗,不会打架推搡满身是汗地挤在一起,不会泥巴尘埃都弄到脸上。他们太干净了,漂亮的衣服上好像连灰尘都会滑走。
      寇柏有些无趣,一个人玩儿不起来了,刚进班级,成绩垫底,妈妈又嘱托他每天早点回家,小区里的人各自都紧紧地闭着房门呆在家里,他也只好呆在家里。不想看书,于是拿着吉他一遍一遍地练曲子。
      有几天练的手疼了,周五放学早,他就一个人要去找严泉玩儿。那个时候小孩子还没有手机,谁都没法联系。还好他还记得他们家原来的车站名称,在校门口找了一辆可以到那儿的公交车,就踏了上去。
      小孩子甚至不懂什么是害怕,不懂路上有多少人盯着别人家的孩子虎视眈眈。
      4点钟出发的,堵堵车,4点半过了才到,自己家已经被拆了,他站在废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觅渡桥,卖瓜的叔叔已经不在,以前大人说立秋之后就不能吃西瓜了。河水一直延伸连接到远方的夕阳,炙热的火烧云将少年的头发都染成了金黄色。他又看见外面横七竖八的晾衣杆,从门里飘出的炒菜的香味相互融合,横冲直撞的男孩子大叫着跑过他身边,他有些后悔这次没带吉他来,他又学了一首新歌,还有上次那首,他唱的更好听了。他还没再唱给泉儿听呢。
      他走到严泉家门口,门没关,他走进小院子,从窗口就看见趴在桌上看书的严泉。
      其实如果没有寇柏,严泉也不是那种会出去疯玩儿的男孩子。当初他们怎么成为朋友的,孩子都说记不清了。
      他乘严泉没注意,猫着腰靠近窗户,然后突然探出脑袋,咧嘴笑道:“泉儿,我来啦。”
      而可怜的严泉实着被这突然出现在窗外的板寸脑袋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差点没坐稳,摔在地上。
      于是寇柏很有成就感地看着严泉因为惊吓耳朵慢慢变红。
      “你怎么来啦?”严泉看清了来人,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眼睛里变成了惊喜,弯弯的眼型像天上已经出现的淡淡月牙,“快进来呀。”然后朝外面大叫了一声:“妈,寇柏来了!”
      “啊?”严妈妈回答。
      在这次事件中,受惊最大的其实就是两位妈妈了。寇妈妈4点半打电话回家查岗的时候发现没人,打电话给老师说已经回家了,这可急的团团转,严妈妈听说孩子是自己坐车来的,吓出了一身冷汗,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庆幸孩子没在路上出什么事儿。这不是家长惊恐过度,而是他们所生活的地方从来没有给过他们能把这颗心稳稳地放回体内的安全感,以前吃小孩的怪物只会在晚上出来,关上门贴上门神,或者放放鞭炮,鬼鬼祟祟都不敢再扰,可现在吃小孩的怪兽随时随地都有,不知躲在哪个角落肆意窥探着。
      严妈妈赶快打电话到寇柏家报平安,然后把孩子安顿好,等着家长来接。
      寇柏又呆到了严泉的房间里,坐在床上看着严泉勤勤恳恳地做功课。严泉不是那种聪明的孩子,就算上课认认真真地听了,作业也按时保质地完成了,成绩也是居于中游而已。
      “泉儿,你听我唱歌吧。虽然我没带吉他来。”
      这真是像极了那个夏末的午后。然而那时热浪滚滚,蝉鸣如雨,如今凉意侵体,一叶知秋,满地都是秋蝉的尸体。
      寇柏还是唱原来那首歌,只是没了吉他的伴奏,人声便听得更清楚了。可惜严泉依旧没听懂多少,等寇柏唱完了才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啊?”
      “怎么样,很好听吧?”
      “我又没听过原唱,不好说。”
      “反正我唱的就是好听的。”
      寇柏最终也没告诉严泉这首歌的名字,他妈妈就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然后拎着他的耳朵就出了门,只留寇爸爸在后面一边解释一边向严父严母道谢。
      回到家,寇妈妈还和小寇柏好好地恳谈了一番,说为什么他们要搬走,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求人交赞助费给他转学,就是想要给他一个良好的生活与学习的环境。这一段语重心长的话听得寇柏云里雾里,他只是无聊地去找严泉玩玩,和别的那些有什么关系呢。
      寇妈妈觉得多说无益,不如直接警告,如果再这样私自一个人跑回去或者到别的地方去,就没收他的吉他,也不再让他去学。
      这对寇柏来说是一件大事,从小他是最喜欢唱歌的。
      可惜寇妈妈不知道有一种心理效应叫做“禁果逆反”,若是无法理解禁止的理由,这种禁止势必没有办法被遵守。寇柏对此不以为然,并且体会到了最初的逆反。
      他确实是不能再到严泉家去了,妈妈每天准时会打电话查岗,他也必须把成绩保持在中游才能有谈条件的资格,他的校园生活开始变得和别的优秀的孩子一样一成不变,就算他想捣蛋,没有伙伴没有观众,老师动不动就联系家长,好像整个就变成了传声筒和监视器。唯一有趣的事情就是学校大合唱的时候,老师让他做了弹吉他的领唱,和另一个会弹钢琴的小姑娘一起。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唱歌,听自己的声音充满整个大礼堂,感受到自己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好像被光吸出了体外,在一边看着深情的自己,涂得过红的嘴唇,带着一点儿童特有的矫揉造作,接受台下的掌声和闪光。
      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有着大舞台的学校也是好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离奇的事情,大合唱结束之后,他在准备室换衣服拿他的琴,刚走出去,就有一个脖子上挂着大相机的叔叔拦下了他。
      “小弟弟,给叔叔拍张照吧,你是刚刚那个四年级弹吉他领唱的吧?”
      寇柏觉得很奇怪,在这几天妈妈的安全教育下也有些疑神疑鬼,于是他没回答陌生叔叔的话,而是快步离开了。他也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因为那天他很开心,对着身边闷头做作业的同学,也不再吝惜自己的笑容了,和别的男孩子说的话也多了两句。
      寇妈妈接到电话,是两天后的事情了。电话里的人说自己是某某文化演艺公司的人,正在学习日韩的造星计划,招收9到14岁的男孩子做练习生,发掘明日之星,他的儿子寇柏被公司的一位摄影师在他们小学大合唱活动中发现,想邀请他加入他们的公司,所以首先要征求寇妈妈的意见。
      寇妈妈说要好好考虑考虑就挂了电话,当天晚上就和寇爸爸谈了一晚上。当初给儿子学吉他,是孩子看了电视上的人边唱边弹非要学的,他们也觉得儿子在音乐方面有那么点天赋,却从没想过儿子会走上音乐或者说明星这条路。这条路太不寻常了,风险也太大了,他们承担不起,寇妈妈原就想让儿子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和千千万的家长一样。这是最安全的生活方式了。谁不是在寻求安全呢。
      他们从那个地方搬走,千方百计给孩子转学到这里不正是因为此吗。
      可是寇爸爸觉得,孩子既有此机会也有此特长,不如发挥一下,反正还小,试一试也没关系,若以后要转变方向也来得及。总之,还得问问孩子的意愿。
      那个周末,寇柏接受了一次很正式的家庭会议。
      他以后还会记得,他听到那个消息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有些兴奋,有些沾沾自喜,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有些惶恐有些茫然,还有更多的,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明白,他将有机会一直这样唱歌了。
      这是快乐的一件事。于是他答应了,对爸爸妈妈的警告一知半解,他只是答应了一件快乐的事情,会有更多的人听他唱歌。
      周日,他被爸爸妈妈带着去了演艺公司。复杂的说明和合同他都不懂,有专人带他参观公司的录音棚、舞蹈室,看着另一些男孩子穿着统一的服装在里面练跳舞,乐器室里一排不同的吉他和贝斯,一整套的架子鼓和挺立在杆子上的麦克风。
      寇爸爸和寇妈妈在办公室与负责人谈了很久也没有敲定,而是将合同带回去细细研究了一番,拜托了律师检查合同的法律漏洞,又向认识的人询问了公司的情况,通过网络全面了解了一下这种练习生制度,才最终决定,让寇柏加入。与其千军万马过高考这一根独木桥,不如让孩子先试试自己喜欢的事。
      他们至少是一对勇敢的父母,也是一对很为孩子考虑的父母了。在未来很长时间,他们兴许有做错的地方,然而寇柏依旧是感谢他们的,他们踏出了很多父母都不会轻易踏出的一步,是他们成全了他之后的一切。
      “寇柏你要知道,如果你要参加,你每周周六都要去公司训练不能玩儿了。同时,你的功课不能掉下来,如果名次下降十名,那我马上可以终止你的这些活动。每天上完课回家,你可能还需要练习,别人玩儿你不能玩儿。这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练舞蹈学唱歌都很辛苦,你知道吗?如果出不了成绩的话,你可能还是要回来好好念书。如果出了成绩,那你可能要和别的小朋友过不一样的生活了。”
      这是爸爸对寇柏说的话。当时寇柏听懂了多少不好说,但是“辛苦”与“不能玩儿”他还是知道的。
      他朝爸爸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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