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斋·当》九陶

11、再见花苗

　　夜幕四合。
　　我从梦中醒来，有些愣愣的看着窗外被浓墨挥洒的天空，有种不知此生在何方的不真实感。
　　我茫然的起身，却又不知道要干嘛，目光四处游离，最后，目光锁定在一个物体上，青底黑龙纹的陶罐。
　　我的身体动了起来，它似乎已经不受大脑的支配，现在的我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我木然的将陶罐里的茶煮好，虽然我的内心深处抱着喝下去也许会中毒的怀疑，但我还是喝了下去，神奇的是，我并没有倒地不起，而是感到僵硬的四肢渐渐舒展，神思也在茶香里慢慢回笼。
　　好吧，我收回前言，下次一定要再去那家店里多买几包茶，我暗暗下着决定，此刻，我并不知道，我和这家店铺之间会有怎样的羁绊。

　　在幽幽的茶香里，我感到思路无比清晰，之前混沌的记忆开始变的脉络分明。
　　像是左右大脑被清楚的划分开来，一半是我现实中的记忆，一半是我梦中的记忆，中间隔着一个人，泾渭分明。
　　那个人就是殷歌。
　　如果说花苗是我生命里的太阳，照亮我灰暗的岁月，那殷歌就是如水的月光，静静的陪伴着我，度过晦涩的时光。
　　回忆如潮水涌现，无法遏止，可有关殷歌的一切却十分的模糊，包括他的长相，我竟也无法准确的描述，我知道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大哥哥，可仔细回忆时，记忆里的他又变的扭曲起来，这种感觉非常的糟糕。
　　我翻出相册，却发现相册中并没有殷歌的照片。
　　这绝不可能，我把能找到的相册都找了出来，可就连毕业纪念册里也找不到殷歌的照片，就像是现实中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呆坐在书桌前，茫然的翻看着日记本，突然，我察觉有些不对劲。
　　我的日记本其实也是摘抄本，会抄写一些喜欢的诗词，也会根据心情写一些随笔，并不固定日期。
　　我翻看到的那一页摘录的是李商隐的一首诗，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却没有，这首詩我最喜欢的就是开头和结尾的几句，不可能只摘抄一半就搁置，只有可能是摘抄后半部的那一页不见了，我仔细查看了缝隙处，并没有被撕的痕迹，可我还是觉得有人撕走了那一页，那一页不仅摘录了后半部诗，也可能记录了和殷歌有关的事。
　　我又重新查看了其他的日记本，每一页都仔细的检查，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几次，但都找不到日记本曾被撕过的痕迹，我不知道是做这件事的人很小心谨慎，还是这一切只是自己的疑神疑鬼。
　　难道殷歌只是我孤单的童年幻想出来的小伙伴？！
　　我一定是疯了。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打消这一念头，起身去浴室，决定用冷水冰敷一下，让自己清醒点。

　　毛巾覆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感到些许振作，我把毛巾挂回架上，正准备回卧室，突然我感到有丝异样。
　　我转身走到洗漱台前，看着吸附在镜子上的石英钟，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整个房间寂静无声，我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
　　当初选择买这个钟，除了有防雾气的功能外，最主要的就是有滴答的走钟声，让我有一种时光流逝的紧迫感。
　　可是眼前这个钟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许是走针坏了？抱着这种想法，我伸手拿下石英钟，用力晃了晃，感觉电池盒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打开电池盒，取出电池，底部有一个非常小的黑色装置，这个装置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曾经有人向我展示过它，□□。
　　虽然体积小，可音质很清晰，唯一的缺点就是房间的面积不能过大，不过监听我这个不到5平方左右的浴室是绰绰有余。
　　我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抖。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我猛地转身跑回房，开始四处翻找，最后在玄关旁的鞋柜上和电视机的背景墙上发现了隐秘的摄像头。
　　我看着桌上的摄像头和窃听器发呆，内心在激烈的挣扎，我知道不应该怀疑那个人，可是梦里发生的事，眼前的事都摆在这，我不能视而不见，为了殷歌，我也应该去问个明白，想到这，我决定现在就去找她。

　　昏暗的街灯下，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注意到一只雪白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猫正在自言自语。
　　“明明可以咻一下就过去，为啥要这样慢悠悠的晃过去啊，真是浪费时间”阿君无聊的甩着尾巴抱怨着。
　　“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或者干脆跳到清玄大人面前问他，也许他会好心的告诉你为什么”阿蝉一本正经的建议道。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共用一个身体的事实，我受伤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许清玄大人可以一掌把你轰了，这样这个身体就完全属于我了”咦，这个主意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噫！这不会是你的真实想法吧”非常的怀疑。
　　“开玩笑而已”语气严肃认真。
　　确定是开玩笑？！某猫决定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陆小颖听着某只蠢兽大嗓门的’私语’，也有些好奇白清玄为什么提议走过去，虽然她觉得这很正常，可对方毕竟是来路不明、法力高深、性情古怪的妖怪，这样慢悠悠的散步感觉有些诡异。
　　不过话说，这几次出门似乎都是这样，不得不说，是挺奇怪的。
　　“你很好奇？”
　　“有一点，感觉这不是你的风格”
　　“哦，我是什么风格”
　　“恩。。。我说不好，只是觉得这样的你好像不是真正的你”陆小颖含糊的说道，总不能说，这种有些红尘烟火的样子和你的冰山脸以及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不搭。
　　你来人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白清玄沐着月华的侧颜完美无缺，他深深看了眼陆小颖，少女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迷惑，他心中一动，修长的手捏了捏陆小颖的小鼻尖，轻声道“小丫头，想的倒挺多”
　　“是你问我的哎”陆小颖有些别扭的拍掉白清玄的手，没好气的说。
　　白清玄不甚在意的收回手，说道“在人界，自然要遵循人的方式”声音像是透过层层的波光传到了陆小颖的耳中，显得不太真实。
　　“真不像你说的话”陆小颖冷冷的回道。
　　“确实不是我说的”白清玄闻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我只是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
　　陆小颖扭头看了眼白清玄，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他的话中有深意。

　　我正站在一扇黑色欧式的大门前，出乎我的意料，这次我进来的非常容易。
　　门铃刚刚响过。
　　我还没有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门就开了。
　　花苗站在门口，一如既往的美丽温柔。
　　“小梦，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婉约柔美的眼中是淡淡的担忧和困惑，这样的花苗，让我一时语塞。
　　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微笑着反问道“难道这么晚就不能来找你了？花苗，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我说着，语气有些生硬。
　　“小梦，谁惹你了？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快进来坐，我去给你泡你最喜欢的乌龙茶，保证你很快就开心起来了”花苗和以前一样拉着我的手轻声宽慰着，面对着这样的花苗，我没法再装出冷硬的态度，任她拉我进屋。
　　我坐在沙发上，悄悄的打量起四周，屋里的一切还是按照我和她当初一起布置的样子，茶几上点着香薰蜡烛，浓郁的花香充斥了整个屋子，让我有些不适。
　　四周零散的放了些书，有我喜欢的推理小说，也有她喜欢的民俗故事，我看着花苗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看着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托着茶盘朝我走来，我隐约有些不安。
　　茶香四溢，我捧着惯用的马克杯，看着日式餐盘里喜欢的抹茶小蛋糕，眼前的花苗笑意盈盈，目光温柔，身体微微向我倾斜，姿态优美。
　　往常这种时候，都是我们谈天说地拉家常的序幕，可是，今天这样熟悉的场景却让我感到有些恐惧。
　　我发现，花苗的眼睛里并没有笑意。
　　此刻，她脸上让人倍感依赖的笑和她平静的眼神组合在一起是多么的诡异。
　　“小梦，说说吧，什么事让你不开心，这么晚跑来找我”
　　我低着头，用力握住了马克杯，想要找点支撑，思量片刻，我决定开门见山。
　　“我在我家里找到了这些东西”我从包里取出窃听器和摄像头，放在了茶几上，暗暗观察花苗的表情。
　　花苗有些吃惊，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不是我家公司的产品吗，我还给你看过，怎么你家里会有这些东西？”
　　花苗抬头担忧的看着我，问“小梦，你总这么粗心大意，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没发生什么事吧？要不要报警或者来我这住段时间？”
　　我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做戏，我有些自责，怎么能怀疑花苗呢，花苗和殷歌。。。我猛然想到了那个梦，开始有些迟疑。
　　“阿苗，殷歌现在怎么样？你们还没联系吗？”我小心的试探着。
　　花苗闻言并未生气，反而甜蜜的笑起来，突然她双手一拍，有些恍然大悟的说“啊，我说有什么事情忘了，原来是这件事”她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我许久未见的神采，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听她掩不住笑意的说“小梦，我忘了和你说，我和殷歌复合了，而且我们已经准备结婚了哦”
　　我看着花苗有些害羞又泛着甜蜜的笑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我的梦中，殷歌，他已经死了。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我感觉花苗正诧异的看着我时，我才后知后觉的强笑道“恭喜你啊，阿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我努力让自己表现的正常点。
　　“小梦，对不起啊，别为这个生我气嘛，其实这也是才发生不久的事情，你知道的，我和殷歌之间有了些分歧，后来殷歌去了美国，是我自己跑去找他的，你就为了我这一点自尊原谅我吧”花苗双手合十，对我撒着娇。
　　“你是因为这个才辞职的吗？”我依旧有些怀疑。
　　“恩，一时冲动，反正当初做这份工作也是因为你嘛”花苗拉着我的手，低缓的语调透着淡淡的忧伤“小梦，真的别生气，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的下定决心，你知道的，婚姻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一个人共度一生”。
　　看着花苗倔强又自嘲的眼神，我很惭愧，我不仅怀疑花苗，还让花苗自揭伤疤，我不由握紧花苗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花苗笑了笑，微微用力回握我的手，说“只要你不生我气就好了，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开心，我认罚，随你处置”花苗对我俏皮的眨了眨眼。
　　“那殷歌现在在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仪式？”对不起花苗，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只要能确认殷歌的现状，我就能彻底的从那个梦里醒来。
　　“婚期还没有定，不过婚纱照有拍哦，当时在纽约正好在路边看到一家很棒的婚纱店，我们就租借了礼服和婚纱，在路边拍了一套婚纱照，要不要看？”花苗期待的看着我。
　　“这个当然要看啦”我松了口气，那个果然只是梦。
　　“那我上楼去拿相册，你先喝喝茶吃吃点心，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你快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花苗说完就轻快的跑上了楼。
　　我看着花苗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有些出神，一切的疑点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总觉得细枝末节处有些对不上，会不会是我多想了呢？
　　我随手拿了本杂志翻看起来，却下意识的没有去碰茶和点心。
　　一篇小短文看完，花苗还没有下来，我起身想上去看看，只听见楼上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愣了下，反应过来，我冲到楼梯口，看到旋转楼梯时，我突然有些迟疑，我站在楼梯口高声喊着花苗的名字，她并没有回应我。
　　我犹豫片刻，正打算上楼，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缓慢，一下一下，显得十分沉重。
　　“阿苗，是你吗？”我一边退回客厅，一边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为什么，我对这脚步声感到害怕。
　　楼上并没有人回答，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紧张的盯着楼梯，脑海中一片空白。
　　终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