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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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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尘自少室山来扬州只花了不过半月,几乎日日都在赶路,根本未见过什么风景。等到这时他同文幸之并肩而行,才觉得七秀坊真是个好看的地方。
文幸之也不多话,只是散心般沿着湖岸走,湖中还有些没来得及漂走的花灯,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文施主,”释尘措辞良久才挑起了话头,“你真的会算命?”
“不敢说算命,”文幸之想了想,“最多能管中窥豹,看一看劫运。”
“那文施主以为,命由天定么?”
文幸之看了他一眼,神情倒是十分柔和,“这种话我不敢说。”
释尘对这说法十分不解,“为何不敢?”
“与其说这个,倒不如说说你,”文幸之轻描淡写地带开了话,“你觉得刚刚那座石桥可有蹊跷?”
“有鬼气,却仿佛已被镇住。”释尘皱了皱眉,“那气息十分微弱,我也不能确定。况且鬼怪之事我也不太清楚……有关石桥的传说我倒是听过一个。”
“桥姬?”文幸之问。
释尘点点头,“正是,似乎是被负而投水的女子怨气难平,便化作桥姬,将过桥之人扯入水中溺亡。”
“你信么?”文幸之又问。
“但凡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信。”释尘正色道。
“那你怎么就信我会算命?”
释尘显然不知如何回答,他纠结地看着文幸之,半晌才道,“那……文施主能不能帮我算一卦?”
文幸之被他的反应逗乐了,“你要算什么?”
释尘停了步,摘下了颈上的那串佛珠,“这个。”
“佛珠?”
“……这是舍利子,”释尘的语气缓了下来,“是少林历代高僧圆寂后舍利子所编,有一颗就是我师父的。他圆寂前同我说,他已在这串佛珠上给我留了一句话,我却怎么也猜不出来。”
文幸之也不去接,只是细细地将佛珠打量了一番,“既然是舍利子,那我就不敢算了。这种东西都自有灵性,亦有它自己的命数。”
释尘盯着那佛珠出神,片刻后才道,“师父说只有一个人能读出上头的话。”
文幸之心道这一定又是个坑徒弟下山修行的借口,却仍然接道,“是谁?”
“我不知道,他要我自己找。”释尘又将佛珠戴回去,“可是天下之大,比我在少室山上所见的寺庙竹林不知要广博多少倍,找一个人又是何其之难。”
“随缘便是。”文幸之随口宽慰了一句。
释尘似乎是把他师父的话当了真,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
“你看那座虹桥,”文幸之只好起了个话头,“那座桥是秀坊的胜景之一,常是人来人往的。若那真是个桥姬,为何不在这里安身?”
“在哪里安身不都一样么?”释尘问。
“既然已成了鬼,便是执念不消,魂魄不散,”文幸之解释道,“终究是不被承认的。人间不是地府,普通的鬼若是滞留人间不愿离去,时间长了自己便会消散。”
“所以……”释尘有些迟疑地接道,“它们要怎么办?”
“它们需要活人的阳气,杀人自然是最简单的法子。”文幸之遥遥地看着湖心那熙熙攘攘的红漆灰瓦桥,“那里人迹罕至,它为何在那儿?”
黄昏时,文幸之和释尘在燕紫铃的住处找到了文芊。小姑娘正对着一桌的糖果举棋不定,不知道要把哪一颗留给文幸之。
“我哪一颗都不要,留着自己吃吧。”文幸之有些无奈,“你是要留在这儿数糖,还是同我一起去?”
“一起去!”文芊抓了一把塞到怀里,“出发吧!”
燕紫铃忽然起身,“我也去。”
“……恐怕不太好,”文幸之委婉道,“你本就身体虚弱,哪能去那种阴气重的地方。”
“我一定要去,这是秀坊里出的事,我是她们的师姐。”
“……既然姑娘执意如此,我也不阻拦。”文幸之低头,解下了自己的坠子递给燕紫铃,“把这个带着,若是等会儿出了事,你只管跑便是。”
那坠子是一个凿成太极状的石头,看起来就仿佛刚从某条溪水中捡出来似的,普通而圆润。
“这是什么?”释尘问。
“我师父留给我的,”文幸之叹口气,“除了能吓唬些小鬼也就没多大作用了。”
燕紫铃倒是挺小心,“我该把它放在哪里?若是不小心损坏了,我又怎么担当得起……”
“一块石头,结实得很,燕姑娘随便放。”文幸之笑着摆摆手,“走吧。”
到达石桥边的林中时,天色将将黑下来。
这里树林繁密,地处偏僻,似乎就连天黑都比别处早一些。很快就只剩水面映着些微光,以致石桥在躲在林子里的四人眼中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四周除了风声,就只剩文芊吧唧吧唧嚼糖的声音。
“……小点声,”文幸之拢了拢文芊的肩膀,“你吓得鬼都不敢出来了。”
文芊瞪大了眼,咕嘟一声把糖吞了下去。
几乎同时,一个人影从水中站了起来,却没带起半点水声。
那是一个提着花灯的红衣女子,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她却不以为意地上了岸,坐在了石桥上。
“……”文幸之微微皱眉,小声道,“你们看到了吗。”
燕紫铃有些惊惧地摇了摇头,“文道长……你别吓我……”
“哎呀,”文芊压低了声音,“叔,你上次给我的牛眼泪用完了。”
文幸之无奈地又递给她一个瓷瓶,“省着点用,不是给你洗脸的。”
文芊吐了吐舌头,将牛泪抹了两滴在眉心。
“哇,”她很快便惊叹道,“女鬼诶。”
释尘虽然看不见鬼怪,却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石桥上凭空有了水。”
那红衣女子却半分没注意到林子里的声响,只是专注地摆弄着花灯,口中轻声念着,“燕紫铃……易城……”
文幸之又塞了一个瓷瓶给释尘,然后同燕紫铃道,“她拿着你的花灯。”
燕紫铃一愣,本来略微颤抖的嗓音都镇静下来,“为什么?”
“……不知道,暂且看看,不要惊动她。”
释尘拿着瓶子,犹疑着倒了两滴在指尖,“你不用这个么?”
“我天眼已开,”文幸之轻触了一下眉心的朱砂,“这可不是天生的。”
释尘似懂非懂地将牛泪抹在眉心,再抬眼时,那女鬼便撞进了视线。一股浓郁的阴气扑面而来,仿佛拉开了闸门似的将释尘裹在其中。
释尘还未反应过来,身上便一道金光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竟隐隐有磬钟之声,摧枯拉朽般照亮了黑夜。
红衣女子被惊得猛然弹起,“什么东西!”
释尘头一次遇到这么重的阴气,本能地默诵了佛门的心经,身周光芒立时又盛了几分。
文芊惊呆了,“这是什么?”
“佛法深厚,”文幸之看着袈裟无风而动的释尘,“果真是佛法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