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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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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扬州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雨。
戊时下起的小雨到了亥时就成了小雪,又因着早春的暖意,雪花一落地就化成了水,把石板路浸得凉透。
文幸之撑了把青伞,沿着路边的一抹草色慢慢前行。文芊背着伞却不打开,专门挑着石板路上的水洼踩,把自己的裙角溅得都是泥印。
暮色已然四合,长巷中再无别人的身影。
文幸之眼见走了许久都找不到有空房的客栈,便遥遥叫住文芊,“文芊,你是想在客栈住一晚,还是连夜回七秀坊?”
文芊一听就快步跑回文幸之伞下,不慎踩到文幸之脚旁一块不太稳当的石板。那石板被她踩得整个翘了起来,带起的泥水全数打湿了文幸之洁白的道袍。
“哎呀!”女孩自己先惊叫起来,“脏了!”
“……无妨……”文幸之叹气,“反正也是要帮你洗衣服的。”
“我不要连夜赶路!”文芊躲在文幸之伞下,“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客栈,很小的,他们总有一个空房,专门留给贵客。”
文幸之失笑道,“怎么,你还是他们的贵客?”
“有银子就是贵客。”文芊信誓旦旦地回答。
走了又有半刻钟,两人总算找到了夜色中那一豆灯光。那客栈大门紧闭,窗缝里却有微光漏出。
文幸之扣了扣门,半晌才听见吱呀吱呀拉动门闩的声音。
一个小二将门拉开一条缝,“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住满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文幸之却忽然伸手抵住了门板。
那小二愣了愣,将文幸之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恭敬了些,“原来是位道长,多有失礼了……不过小店确实没有房间了。”
谁人不知唐玄宗喜好些炼符炼丹的东西,已将道教奉为了国教。
文幸之略一用力就将门推开了少许,他顺势将几钱碎银塞在小二手上,轻声道,“我们只要一间房,还劳烦小二哥行个方便。”
小二想了想,还是侧身把两人让了进来,“既然是道长……”
文芊一钻进店里就像只小犬似的抖了抖身上的水,蹬蹬蹬就跑上了楼梯,“小二,房间在哪儿!”
文幸之无奈道,“小点声,莫要扰了别人。”
小二倒是不介意这个,他捏了捏手中银两的分量,觉着这银子若是住店确有余钱,但若是找关系又稍显不足。不过这余钱倒也恰好够他沽一壶酒,再加之这人是个道士,小二最终还是指了路,“最里头那间,委屈二位了。”
文幸之道了声谢,又道,“再麻烦送两桶热水上来。”
小二心中有些不情愿,却也没发作,“客官稍等。”
文幸之也不点破,拢了拢伞就径自回了房。
文芊在床上滚来滚去,“好累好累好累啊!走死我啦!”
文幸之将伞靠在门口,又解了剑,“若不是你非要看花灯,我们也不至于这个点才回来。”
“嗳!花灯就是要扬州的才正宗嘛!”文芊坐起来,托腮道,“这么说来,叔你都不喜欢花灯啊!那你喜欢什么?”
文幸之走过去关了窗,用食指轻弹了一下灯座,油灯就晃晃悠悠地举起了一点火光,“你喜欢便好。”
“我在花灯里许愿啦!你猜我许的什么?”
“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
文芊瞪眼,“所以要你猜嘛,你来猜,不过我不会告诉你。”
文幸之笑了笑,“那我还是不猜了,免得你忍不住想告诉我。”
文芊捶床,“讨厌讨厌!我现在就忍不住想说啦!”
文幸之走过去,解下女孩背着的双剑,“那你说吧。”
“我不说!”
“……那便不说吧。”
“可我又想说……”文芊长叹一声,抱住膝盖,“你又逗我……”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客官,您要的热水。”
文幸之过去开门,文芊则探头探脑地张望。
来送水的并非是方才的小二,而是老板似的人物。这人见了文幸之先是一愣,然后才道,“客官,我帮您把水送进去。”
“不必。”文幸之状似无意挡住了门,“我自己来。”
“我可以帮客官——”
文幸之往前倾了一点,塞了些银子。
这老板眯了眯眼,做了个揖,“那我不打扰客官休息了,两位自便。”
文幸之避了这个礼,看着老板转身离开。
“做道士还带个女娃,十有八九是个冒牌货,”老板小声嘟囔,“他这脸生得真好看,我早便猜他不是什么道士。”
文幸之耳力好,将这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不过他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提了热水准备关门。
“不行的,我们真没房间了。”他忽而又听见那小二的声音,“您别为难我们了。”
“我不要房间的,”文幸之又听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的声音,“贫僧不过是想借地避雨,哪怕是马棚、柴房也可。”
“我们这小店,哪来的马棚呀。”小二摇头,“大师,对不住了。”
文幸之只觉得那人声音十分干净,让他想起了无人涉足过的雪地。
文芊跳下了床,好奇地看着文幸之。
年轻的僧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那小二打断了,“时候不早了,小店要打烊了。”
文幸之走到楼梯旁,对那僧人道,“若是大师不嫌弃,可以和我挤一晚。”
文芊跟在他后面跑出来,吃惊地嚷道,“叔!你怎么能让他跟我们住!我可是个姑娘!”
“现在知道自己是姑娘了?”文幸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位大师,你怕什么。”
那小二有些犹疑地往楼上看,文幸之便补充道,“明日结算三人的房钱便是。”
那僧人道了声“多谢”,便进了店。
小二愣了愣,还是闭了嘴。
那僧人跟着文幸之进了房,文芊则全副武装地提防着他。许是没有伞的缘故,他的袈裟已经湿透了。
文幸之关上门,听见那人又说,“贫僧佛号释尘……今日之事,多谢道长了。”
“不用多谢,”文幸之笑道,“我姓文,字幸之。这是我侄女,叫文芊。”
文芊作大家闺秀状行了个礼。
释尘一愣,“道长这是俗名?”
“我既无道号也无名,”文幸之摘下文芊的发钗,把她推到床边,“大师也不用喊我道长,以字相称便是。”
“……文施主,”释尘绞尽脑汁找了个新称呼,“为何没有道号?”
文芊爬上床,甩了甩头发,“你这和尚,怎么刨根问底的?”
文幸之只是轻笑,“文芊,太失礼了。”
“……是贫僧逾矩了。”释尘有些尴尬,“不知……”
文幸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文芊还小,睡不惯地铺。倒是得委屈大师跟我一起,铺两个枕头,打打地铺了。”
释尘倒是真心觉得过意不去,“这是哪里话……贫僧本想着有个屋檐便可了。施主也不用这般客气,直呼贫僧佛号便可。”
文幸之觉得他实在有趣,便忍不住笑道,“释尘,这里有热水,看你衣衫湿了大半,先去屏风后清洗吧。”
文芊举手,“我也要洗!”
释尘立时道,“女施主先……”
“她就是凑热闹,”文幸之取了个铜盆,先拿热水滚过一道,然后才倒了半盆水,“平日里要她沐浴都跟杀猪似的叫唤,死都不肯进水。”
文芊抗议,“我不是猪!我不是猪!”
文幸之端着盆坐到床边,又取了毛巾打湿,“好好好你不是猪,那你是要自己进去洗还是我帮你擦脸?”
“你帮我。”文芊立刻凑过去。
释尘转身往屏风后走,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芊眼尖,立时不乐意了,“你这秃驴,笑什么!”
文幸之用毛巾抹了抹她的脸,“你这话就太伤人了。”
“喂,秃驴,”文芊朝屏风那边喊,“我伤人吗?”
释尘不愿撒谎,也不想说实话,只好装作没听见。
文芊连尾巴都翘起来了,“你看,他都说我不伤人了。”
“就知道欺负老实人。”文幸之给她擦完脸后转过身去端起盆子,“快换衣服吧,你把床都滚脏了。”
文芊撇撇嘴,三下五除二换了套衣服钻进被窝,然后把脏衣服扔给了文幸之。
文幸之腾出一只手给她拉了拉被子,“好了,晚安。”
“晚安。”文芊把被子拉过鼻尖,“我喜欢你。”
“……什么?”文幸之一愣。
“花灯上面,”文芊小声说,“我说我喜欢你,要一直跟着你。”
文幸之笑出声来,“嗯,好。”
释尘下山还不足月,还不知道外头的生活能多么奢靡。他见文幸之只打了两桶热水便有些舍不得用,最后只简单擦了擦身,然后对着脏衣服无计可施。
文幸之端着铜盆走进来,见他在发呆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释尘的头一个反应便是挡住了衣服,“施主还不睡?”
“你为何还背着禅杖?”文幸之放好盆子,打水洗衣,“扬州此地虽然不比京城,却也不用这般防备。”
“……只是习惯了。”
“那么释尘,”文幸之有心同他交谈,“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本来指着释尘能答些诸如“贫僧从东土大唐来”之类的话缓和气氛,没想到这人正正经经一板一眼道,“我自少室山上来,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文幸之想了想,“被师父赶下来了?”
“……正是。”释尘叹口气,露出有些伤心的神情,“半月前师父圆了寂,圆寂前同我说他已经不能教我什么了,又说我不懂放下,便将我赶下了山。”
文幸之听着这话耳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便道,“那令师是位得道高僧了。”
释尘看着文幸之洗衣服便想帮忙,但他在少室山也没学过洗衣做饭,那做杂役的差事总也轮不到他头上。他知道是师父有心护他,却不知是何原因。
文幸之见他尴尬便主动挑了话头,“释尘,我看你还年轻得很。”
“……嗯,我二十有一。”
的感觉,虽说这般交谈两句后发现这人其实单纯得很,却又有种少见的沉稳。
“不知施主……”
“三十有三。”文幸之微微一笑,“已经被赶下山很多年了。”
释尘忽而有种错觉,仿佛他将来也会变成文幸之这样的人。不过他又觉得文幸之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那施主为何学道?”
文幸之抽空看了他一眼,“你又为何礼佛?”
“……师父要我礼佛。”释尘老老实实答道。
“……”文幸之被这淳朴的回答噎了一下,“天命要我学道。”
“……何为天命?”
“我若是能知道何为天命,”文幸之笑道,“我便不会在这儿了。”
“那你会在哪儿?”释尘问。
“……”文幸之再次语塞,只好转移话题,“那么释尘,你准备去哪儿?”
释尘愣了愣,不说话了。
“你为何来扬州?”
“……我也不知道,”释尘看着文幸之的侧脸,“我下山后雇了一辆马车,要他带我到最远的地方去。”
“看来那车夫是个懂得享乐之人。”文幸之将盆中的水倒掉,抱着一盆湿衣去晾晒,“扬州是个好地方。”
“……那你来扬州,是因为扬州好么?”释尘刚问完就自己答道,“一个地方哪来的好与坏?若是喜欢,哪里都是好的。”
文幸之晒着衣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释尘站在他旁边,忍不住又问,“你明日要到哪里去?”
“七秀坊。”文幸之答道,“文芊在秀坊长大,她想回来看望她的师姐。”
释尘追问道,“看望完后呢?”
“或许往西,或许往南。”文幸之道,“我们刚从北方回来。”
释尘刚要开口就被文幸之打断了,“既然你是孑然一身,不如同我们一起,也算是做个伴。”
“……多谢。”
“多礼。”文幸之抱着空盆转身,“虽然雨停了,入夜了还是凉得很。早些进房睡吧。”
释尘一抬眼就看见自己的衣服也挂在外头,不由得心中又多几分感激,“文施主……那个……衣服能干吗?”
“不能。”文幸之一笑,“明早用内力烘干便是。”
释尘跟着他打了个地铺,小声道,“那又为何要晾晒?”
文幸之装作没听见,径自脱了外袍,没再接话。
释尘自个儿思忖着这个问题,渐渐便睡着了。
“着实年轻。”文幸之有些惊讶,在他看来释尘颇有些得道高僧的感觉,虽说这般交谈两句后发现这人其实单纯得很,却又有种少见的沉稳。
“不知施主……”
“三十有三。”文幸之微微一笑,“已经被赶下山很多年了。”
释尘忽而有种错觉,仿佛他将来也会变成文幸之这样的人。不过他又觉得文幸之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那施主为何学道?”
文幸之抽空看了他一眼,“你又为何礼佛?”
“……师父要我礼佛。”释尘老老实实答道。
“……”文幸之被这淳朴的回答噎了一下,“天命要我学道。”
“……何为天命?”
“我若是能知道何为天命,”文幸之笑道,“我便不会在这儿了。”
“那你会在哪儿?”释尘问。
“……”文幸之再次语塞,只好转移话题,“那么释尘,你准备去哪儿?”
释尘愣了愣,不说话了。
“你为何来扬州?”
“……我也不知道,”释尘看着文幸之的侧脸,“我下山后雇了一辆马车,要他带我到最远的地方去。”
“看来那车夫是个懂得享乐之人。”文幸之将盆中的水倒掉,抱着一盆湿衣去晾晒,“扬州是个好地方。”
“……那你来扬州,是因为扬州好么?”释尘刚问完就自己答道,“一个地方哪来的好与坏?若是喜欢,哪里都是好的。”
文幸之晒着衣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释尘站在他旁边,忍不住又问,“你明日要到哪里去?”
“七秀坊。”文幸之答道,“文芊在秀坊长大,她想回来看望她的师姐。”
释尘追问道,“看望完后呢?”
“或许往西,或许往南。”文幸之道,“我们刚从北方回来。”
释尘刚要开口就被文幸之打断了,“既然你是孑然一身,不如同我们一起,也算是做个伴。”
“……多谢。”
“多礼。”文幸之抱着空盆转身,“虽然雨停了,入夜了还是凉得很。早些进房睡吧。”
释尘一抬眼就看见自己的衣服也挂在外头,不由得心中又多几分感激,“文施主……那个……衣服能干吗?”
“不能。”文幸之一笑,“明早用内力烘干便是。”
释尘跟着他打了个地铺,小声道,“那又为何要晾晒?”
文幸之装作没听见,径自脱了外袍,没再接话。
释尘自个儿思忖着这个问题,渐渐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