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贵人 ...

  •   天气转暖,张道士开始有了一些“生意”。
      他会被山外富裕的民户请去家中作法事——这是李骥通俗理解的说法,而对张道士而言,他对此有更多的专业术语。
      李骥一般随他同往,他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厘清了道士与巫者的区别。“巫”在古老的时代似乎是个万能的存在,巫或许是最早的歌者和舞者,千年之后的医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脱胎于此,而道教更是与之交融混杂。不过,道、巫之间,此时已经出现了相当的差别,而不能再混为一谈。比如,道家认为巫觋信仰的山神厉鬼都是低级的神明,并且自信可以将其役使操控;巫觋祭祀的血食只是用来祭祀这样的“邪鬼”,实在是浪费钱财。
      张道士评论说:“他们沟通神灵用下神、附身,可见那邪神的沉浊,真正的仙真如何会愿降附在污秽凡身上?况且,我等修炼之人又岂能容己身为人所控,成其灵媒?”
      李骥问:“仙真指使,道长也不愿?”
      张道士颇有骨气的表示:“不愿。”
      李骥乍听这话,觉得其中倒有点“自由意志”的痕迹,一时敬服。又问:“那么道长如何沟通神明?”
      张道士说:“魂游。”
      李骥问:“魂游?”
      张道士露出神往的表情,道:“神魂脱离这笨重躯壳,接遇上仙,同游仙境。那仙山上有溪水古木,灵花妙果;山中悬空楼阁,云间飞鹤,真是令人流连……”
      李骥配合的睁大眼睛点着头,做出惊诧的样子,心里却想:“听起来很像是另一个苍岩山……”
      不知道人们是不是真的不曾注意得到,幻想的美好其实往往都是源自现实中的美好。
      张道士看得出李骥对神明的散漫态度并且感到奇怪:“你从前对游仙得道似乎是颇感兴趣的。”好在他并不计较——李骥并不是有意对他的上仙怠慢,而是对所有神明都不相信。这倒并非必须上升到无神唯物的高度,他只是不信罢了。
      或许没有什么信仰是件可悲的事情,所以李骥对于真正有信仰的人们抱着诚挚的尊重。但其实,信仰也并不总是那么抽象的东西,比如说工作,为什么就不能是一种信仰呢?

      这一天,张道士又一次带着李骥去真定县中为人做法事。下了山,他们行走在已经化冻的土地上,道路两旁便是田地散落的农舍,田中可见劳作的农人。时近午时,张道士指着前面一丛树荫道:“走到那里时,停下歇一歇。”
      两人正说话,听见身后声响,却见一辆牛车朝这边过来。张道士说:“这窄窄一条路,一时还得闪到地里为他让路。”
      李骥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张道士道:“必是贵人了。只是这样破烂道路,那坐车的颠簸也不知难不难受,还不如我们走路的自在。”
      这路确实不好行,车也走得慢。两个人揶揄说笑了好一阵,那牛车方摇摇晃晃行到身后,只见除了驾辕的车夫,车下还跟着两个仆人模样的人。张道士笑道:“真有气派。”
      话还没完,却突然看见一个仆从跌倒在地上,另一个吓了一跳,忙叫:“停车停车!”

      张道士和李骥也忙上去看。只见那人二十几岁,倒在地上手脚颤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李骥蹲下身摸了摸脉搏,脉率虽快,倒也还规整有力;只听一旁那人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他方才说有些头晕,我没在意,还劝他过了这段烂泥地再歇,怎就……”
      李骥心里一动,抬头问:“你们是何时出门的?”
      那人道:“因是赶路回家,一早便动身,约莫是卯时。”
      李骥道:“没来得及吃早饭吧?”
      那人些微有些诧异,道:“可是呢……”
      李骥舒了口气,站起来四下望望,跟前就有农舍,便指着对那人道:“劳驾去央点饧,喂他吃了吧。”
      大约他的神色太过胸有成竹,那人看他几眼什么都不曾问便赶忙跑去。一时回来端着只碗回来,里面黑乎乎的糖稀。这时车子上帘布掀起,里面有人伸头出来看着。李骥瞥见那人三十几岁,相貌和这牛车一样颇有气派,虽不见身上衣着,只看戴着的小冠看去便很现出富贵相。

      那边倒地的年轻人吃了黑饧,慢慢清醒过来,李骥说:“若有干粮,你快在这里吃些吧,一早饿着赶路,”他顿了一下,把“低血糖”换了个词胡诌说,“气血都亏了。”
      车上那人这时忽然开口道:“若不是巧遇二位,这事且不知如何是好,实在多谢。”
      张道士冷眼看了一时,闻言推李骥一把,笑道:“谢你呢,你不答个谢?”
      李骥只觉车里那人笑容甚是矜持,心里反而不悦,心想,摆谱可大,这一付嘴脸是诚心道谢的么?可是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回礼道:“不敢当。”
      那人道:“何必客气。”那语气直教李骥几乎不知是谁要谢谁。那人愈是笑得一派端然,李骥心中愈恼。正这时,张道士忽而笑道:“敢问尊驾何往?”
      那人道:“在下往真定去。”
      张道士大笑道:“可巧正是顺路,我蹭这后生的人情,便厚颜请载我二人一程吧?”
      那人愣了一愣,便也笑道:“这是应当,请上车来。”
      李骥看着张道士笑容可掬的脸,竟觉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一阵神清气爽。

      这车内虽不逼仄,可又挤进两人可终究略显狭小。李骥低头缩在角落,也不作声。张道士却是见惯场面的健谈模样,与车中那人倒相叙甚欢。交谈中,李骥渐渐听明白,车上这人姓李,是家居真定县的士绅财主,更为荣耀的是他这一姓乃是赵县李氏中的一支。

      北魏太和二十年,孝文帝“定诸州士族”,以范阳卢、清河崔、荥阳郑、太原王为最尊,并纳娶族中女子为夫人,是为“四姓”;而“赵县诸李,人物尤多,各胜家风”,世人也有说“卢、崔、郑、王并赵李五姓”的。李骥心想,怪不得这样气派,原来是高门大户啊。
      张道士指着李骥笑道:“可巧,这小阿奴也姓李。”
      李财主以一种临高临下的和蔼姿态问:“果然是巧,不知是哪里人氏?”
      李骥抬头呵呵笑了一声道:“我是山野李。”
      李财主饶有兴趣的看了李骥两眼,含笑点了点头。

      车子进入真定县后,李财主问了延请张道士的民户家住何处,接着道:“道长做好了法事,我还遣人送二位回山里去。”
      这样的盛情,张道士也颇诧异,却听李财主又道,“只是走前,也请为内人诊一诊病。”
      张道士闻言扬起了眉毛,转眼看了看李骥,笑道:“好。”

      李骥没想到张道士会毫不客气的把自己推到前台。潜意识里对李财主的一点抵触使他并不太愿意招惹这事,可张道士却低声道:“你不给她看看,我们还哪有牛车迎送的好事?”
      李骥陪笑道:“这是高门大户家的夫人,我万一轻慢误诊了怎么好?要来也还是道长来吧。”
      张道士眯起眼睛看着,带着调侃道:“这郎主存心请的是你。我这一把年纪,倒还看不出这点眼色么。”

      李骥被他连逼带哄,只得就范。李财主微笑看着他们嘀咕完了,才慢慢把这病症说道出来。
      他这位夫人也是三十几岁,一向体健,只从去年开始,便时不时咯血。症状倒也不重,犯起病时,一日也有咳出数口的,可只过几天用不用药也就好了;好时和常人一样,也不觉不适,只是隔上几月便又反复。如是拖拖拉拉快有一年,说是病症,似乎也影响吃穿行动;可若说无事,总有咯血也是令人觉得不安。他家中钱财不缺,真定县中的医师已看了个遍,有说是肺热,有说是心经火热,来来回回开服药饮,那夫人服下其实也就不过尔尔。后来,众人也都说不清所以然,况且也不痛不痒,那夫人其实都以不大放在心上,只是这李财主倒是懂得心疼人,延医问药总还不死心。
      李骥听了,思忖片刻问:“可能当面见一见夫人?”
      李财主道:“这是自然。”
      想来此时所谓男女大防也并不那么纠结,况且北朝风尚开朗,不然扭扭捏捏在这里演一出悬丝诊脉可更热闹。
      一时婢女便扶了位夫人出来,张道士和李骥都赶忙起来施礼。那夫人也落落大方,不愧是高门主母,雍容含笑道:“劳动尊驾。”
      几个人重新就位坐下,李骥见这位夫人体态丰腴,面容红润,确是看不出有什么病态。于是问:“夫人肯定这血是从肺内出来的?不是咽喉,鼻腔来的?”
      夫人道:“确是咯血。便如咳痰一般,是从深处出来的。”
      李骥点点头。咯血的原因自然不胜枚举,可常见的,诸如结核、支气管扩张、肿瘤这几种,是需要先行考虑。这样的青年女性,且病程都快一年症状也未见加重,肺癌这一项,基本是可排除的。结核在天/朝确实非常常见,不过从患者气色看来,应是养尊处优,衣食必是不愁,大约也无甚可劳累。因此从面相上看,李骥便觉不像,不过他还是问道:“夫人可有午后潮热,睡眠盗汗,或是懒怠消瘦?”
      夫人道:“不曾。”
      李骥点点头。至于支气管扩张引起的咯血,同时常常会伴有慢性咳嗽和反复的感染;李骥又问:“夫人咯血时可有发热?平素常咳嗽发热么?”
      夫人道:“都不曾有。”

      这其实都是很粗略的判断,眼前别说影像学的检查,双肺听诊都做不了。李骥略迟疑了一下,说:“我给夫人把把脉吧。”
      他装模作样的将手搭在夫人桡动脉上半闭起眼睛,其实只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再想一想。
      其实这样小量的咯血,可能只是各级气管某处粘膜下毛细血管的破裂,原因可能是感染?间质病?其实是畸形也未可知。目前看来,似乎并不是些严重的问题,若是也不影响日常生活,不妨继续观察。所虑的,只是如何多花些口舌解释。
      李骥想得妥了,便睁眼收手道:“夫人这病发作可频繁?每次咯出的血量可多?发作起来可有什么不适?”
      夫人想了想道:“其实倒也尚好。说来原本我也不曾太经心,只是有一阵最密集时,曾有三个月每月都有几日不好,才略有些耽心。”
      这话说完,李骥心中倒是一动,不由追问道:“那三个月每月咯血的日子可有什么规律?”
      夫人想了想道:“到来真是同样的几天。”
      李骥“哦”了一声,他已经想到了什么。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看夫人,又看看李财主,忽而笑道:“我问句话,或是唐突,不过是为了诊病,二位请别介意。”见两人颔首,便问,“夫人这咯血,可是每次都在月信那几日?”
      夫人愣了一愣,沉吟一阵,笑道:“还真是如此。不知医师怎么知道?”
      李骥点头笑笑,他已经有些把握了。

      育龄期的妇女中,有一种疾病非常常见,就是子宫内膜异位症。顾名思义,就是内膜长到了不该长的地方。异位到盆腔,是最常见的部位,导致诸如痛经、不孕之类的问题。而这种疾病的发生机制,仍不十分清楚。最流行的“经血逆流、异位种植”虽然可以很好解释盆腔内异症,却对一种情况说明不清——内异症有时可以发生在距离子宫很远的器官,比如说,肺。
      那么,对于一个经期咯血的患者,还有什么比内异症更值得高度怀疑呢?

      事实上,肺脏内异症并不多见,但妇产科医生依然可以很容易的想到。但是,对于呼吸科或是胸外科的医生来说,认识这个疾病,则可能需要付出一些过度医疗的代价。
      总之,李骥虽然没有检查证据,但他觉得基本可以做出这样的诊断了。

      李骥不准备回答病人提出的问题,他直接说:“夫人这病若说如何来治,我有个办法。便是再怀一胎吧。”
      通俗理解,异位到肺的内膜自然也受雌孕激素的调节,孕期无月事,自然也没咯血这回事。而怀胎十月,那一块病灶也或许会有萎缩消失的可能;但不管如何,在没有可用的激素、促激素、促激素释放激素的眼下,利用人体自己的激素调节,也不失为一种可以尝试的办法。
      李财主和夫人都很诧异。
      李骥这剂药方开的实在有点诡异,而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时,张道士出来解围救了场。

      张道士极其自然的接过了李骥的话头,李骥早就认为,张道士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天赋,这观点如今再一次得到了印证。张道士以不容置疑的口才解释了李骥这种治疗方式的原因,之后又把话题不知不觉的转移到了道家得意的“房中术”。一通理论讲完,夫人点头微笑,李财主赞同不已。
      张道士不着痕迹向李骥眨了眨眼,李骥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贵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