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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美厨娘 ...

  •   在很久之后,李骥依然会为这一次接产经历后怕不已。即使不说别的,他冲进产房的行为都足以被产妇家属打死。更何况,如果胎儿是足先露,或者生产过程中发生脐带脱垂之类的并发症,他这次自找的接产都可能出现极为严重的后果而收不了场。他这一次简直太幸运了,胎头娩出几乎没有太大的困难,而李骥几乎不敢想象,如果他不得不面对需要侧切的状况时该怎么办:无论切还是不切都将是一场灾难——不切可能发生严重的裂伤,可如果切了,他怎么缝啊?
      李骥觉得自己真是把半辈子的人品都贡献出来了。

      而当时,在缓过神来的两个女人善后的忙乱中,李骥瘫坐在地上甚至没意识到以自己的性别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或者说,他还是没适应自己的性别。直到阿乔欲言又止的叫他说:“你……”
      李骥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爬起来。在短暂的愣怔之后,惊慌失措的奔出了房间。
      然后他就迎面看见阿乔的父亲和哥哥都站在门外。

      即使在现代,有些妇科病人也依然无法接受男妇产科医生的存在,何况他目前的状况。李骥瞪着眼睛呆立在那儿,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如果这两个壮汉扑上来,他如何才能逃掉性命。
      对面的两个人已经跨步上来,阿乔的哥哥迅雷不及掩耳的抓住了李骥的手。
      李骥没想到自己的算盘在第一时间就被打碎了,接着他听见那人说:“先生,多谢你啊。”
      李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李骥那一天受到热情的招待,虽然他连咽下每一口水都心惊胆战。然而,气氛一直诚挚而友好,似乎并没有人介意他对产妇的冒犯。而李骥在无意中旁顾的时候,正看见一双灵秀的眼睛看着自己,目光与他相对的时候,红霞就爬上了对方年轻的面颊。阿乔向他抿嘴一笑,转头走开,垂于两耳的双髻在疾动中一摆,竟别有一番娇俏风情。
      李骥微微扬了扬眉毛,他这时才发觉阿乔竟也很美。不过以他早度过青春期的不良老少女的心理年龄,在这一刻却迟钝的并没意识到什么。

      当时李骥的注意力确实没有过多的集中在这件事上,因为他仍有些惊魂未定。后来,李骥曾经问阿乔:“如果那次生产并不顺利,你家人会怎么处置我?”
      阿乔惊诧地看着他说:“处置你做什么?”又道,“那样乡间,能寻来医师就不易了;孕妇产子的凶险人人都知,况且,”她看了李骥一眼道,“坐胎难产也是命数,怪不到你。”
      她说的似乎是件极为自然的事,李骥尤难相信,道:“终究是无事了,你当然这样说。”
      阿乔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你是尽力了的,又怎么怪你呢?”
      在那一刻,李骥似乎想起了很多事——他经历过的,亲眼见过的,听说过的,乃至引起过轩然大波的……他一时似乎有很多很多感慨,但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李复是近晚归家之后听说这件事的,他颇为诧异的看了李骥一会儿,问:“这是张道士教你的?”李骥装傻充愣的王顾左右而言他,答非所问的糊弄着直把李复又惹得暴躁起来骂他,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

      其后十几天,李骥重新回到悠闲的假期生活中。这一天,他在李复与王氏的对话中听说,村中似乎是要举行一场活动。村中人在附近僧人的倡导下,数十人集资造像,“福尽合村”。而今工匠将造像完成,始可供奉。完成这样的善举,众人自然都觉欣慰。正巧时逢立春的节气,村中索性张罗事端,要摆筵席庆贺。

      事实上,“村”作为一种世俗习惯的说法,在官方的乡里制度中并不是正式的称呼。但人们出于世代群居建立起的关系纽带,对此反而有着更深的认同。就拿村民造像来说,在题款时大多数时候,他们用“村”来做界定,而不是更官方的“三长”或“乡里”。这一方面是描述居住空间的习惯问题,一方面也说明这个时期三长制度对于帝国基层的控制,其实还很薄弱。
      村民们以这种地域上的聚集作为依托,自发的活动不止限于造像。其余诸如挖井、设法会、建设寺院,乃至结社救济,内容也很丰富。至于这样的请客吃饭,自然更是喜闻乐见。【1】

      村中不足十五的“小”都被家中遣去帮忙。李骥便又一次见到阿乔,而且他没有想到阿乔竟然是一位厨娘。
      当时阿乔正在操刀斩肉,李骥看到那是一只褪好毛的猪,破成大块后在大釜中煮过除去血沫后捞起,被切成四寸见方的肉块。阿乔的脸色被热气蒸的通红,她在抬眼间看见李骥,就大声叫道:“你过来帮忙!”
      李骥在指挥下,把釜中换上清水,又倒进两升清酒去腥。煮开之后,重新放进切好的肉块。李骥守在釜边,用杓子不断撇去浮油。汤水最初因为油脂漂浮的关系,看去并不清澈;但随着油脂撇尽,肉香气渐渐挥蒸出来,肉汤也渐渐现出奶白。沸腾的水花翻滚着,半浸在其中的肉块一面吸饱了汤汁,被沸汤和蒸汽推动而微微颤动。
      阿乔用笊篱捞出肉块,又切成拇指厚的片。李骥看着她白皙的手稳稳握着刀具,一气切下,肉片薄厚均匀,码放整齐,不由暗想:“这姑娘好手段。”
      阿乔搁下刀,抬头看见李骥赞赏的表情,笑道:“看什么!”
      那边的铛已经架好。阿乔将肉片铺进铛中,再加一层切好的葱白、豆豉、姜片、花椒,细细撒上白盐。如是一层层铺上去,将方才的肉汤舀出来倒进铛内,就可以点火加盖。李骥听人叫这为“缹猪”,大概就是所谓的“焖”。【2】

      那边阿乔已经取过方才李骥盛装撇出浮油的瓮,只见油脂已经凝固,竟是洁白如雪。阿乔说:“正可以用这个做饼。”
      那边有个妇人道:“阿乔,饼子我们这里做,你快去制胡炮肉【3】。”
      李骥只见她们结果瓮,把油脂掏出和蜜调和在一起,再用这种滑腻的膏状物和面。白色的面粉与淡金色的蜜脂混合,很快在妇人们有劲的手掌下变得紧致而富有弹性;李骥甚至觉得可以听见面团被挤压时发出的质地粘稠的咯吱声,他禁不住咽下口水。【4】

      不过他的唾液腺并没有被折磨太久,阿乔已经又在叫他。
      阿乔现在手上是一只宰杀清洗过的羔羊,屠户熟练拆解着骨骼,并把剔下的羊肉交给阿乔。鲜红的羔羊肉和白细的羊脂堆放在一起,李骥不由赞叹,原来用羊脂来形容美玉并不是过誉。阿乔已经利落的再一次操起刀来,羊肉和羊脂都被切成细条;这时,屠户拎过一个东西。阿乔叫李骥道:“你拿着。”
      李骥这才看清,原来是羊肚。那东西像个皮囊,在冬天的寒冷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他正在看着,只听阿乔笑道:“怎么,不敢拿么?”
      李骥不由也笑了,心想,你还不知道我原来是做什么买卖的呦。他挽起衣袖,接过羊肚问:“这东西怎么弄?”
      阿乔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眨着眼说:“洗干净。”

      李骥于是蹲在一旁洗羊肚,并且要求说:“我要盐!”
      阿乔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低头看着他说:“你知道要这么洗?”
      李骥脑子里忽然闪过金城-孔明的脸,并且随着脑内小剧场里的人一起矜持而得意的微笑点头说:“略懂。”
      清洗内脏并不是一个太令人愉快的工作,不过李骥依然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他翻出羊肚的内面,用盐粒仔细蹭去粘液,并且用清水冲洗到洁净为止。
      阿乔在那边已经将羊肉、羊脂、花椒、豆豉、生姜、葱白,调和着盐用手搅拌在一起,并且催促说:“洗好了没有?”

      等到羊肚洗净,阿乔便把调好的羊肉塞进羊肚。又取出缝线,将羊肚的开口封住。他们端着这个鼓囊囊的肚囊来到灶边,那里早有人帮他们挖好了浅坑并用火烧热。阿乔正要把肚囊放进坑里,李骥问:“不需包着点什么?”
      阿乔说:“这羊肚就是皮了。”
      李骥说:“可填进这坑里,粘土脏了还怎么吃?”
      阿乔大笑道:“里头是有羊肉,谁还吃这肚皮?”
      她笑起来时,两眼弯起却仍是一双可见瞳仁的妙目,鼻尖上却不知何时蹭上一块灰渍。李骥只觉得这劳作中的姑娘是如此健朗可爱,不由抬手帮她在鼻尖上擦了一擦。
      这个举动使阿乔的笑声停住了,李骥也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相当暧昧的姿态。他忙缩了手,并且掩饰的咳了一声说:“羊肚也是好东西,还,还能入药,白扔了多可惜。”
      他的退缩倒使阿乔又露出了些微嘲笑的表情,她伸手便把羊肚放进坑里,说:“是吗,可我一向都是这么样。”
      李骥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只好帮着阿乔把方才坑中烧火的草木灰填回坑中,在重新移过火堆。阿乔说:“缹肉盖好了。”

      他们揭开盖子,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只见汤汁基本收尽,豆豉已经蒸烂,豉汁渗进肉片呈现出鲜亮的琥珀色。白肉中多余的油脂经过水煮和蒸焖已经除去,眼下只见细腻又富于弹性的质地。阿乔突然伸了两根手指小心拈起一块肉片,再李骥反应之前伸到他眼前说:“你先尝尝?”
      那颤巍巍的肉片的纹路里似乎都蕴着饱满的汤汁和豉油调料的滋味,李骥接在手里顾不上烫,就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口感出乎意料的鲜嫩。咸香的口味完全渗进了肉丝间的纹理,却并不喧宾夺主;纯正的肉香中葱姜花椒的辛辣也被调得柔和,而恰好抵去了油腻。
      李骥在一时间,幸福得只顾得上点头。

      但这并不是最惊艳的一道菜。当筵席进行到高(河蟹)潮,胡炮肉的羊肚上还沾着炉灰被端上席面,刀子破开羊肚的一瞬间,羊肉与羊脂在调味作用下充分交融后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场面。人们的喝彩就像随着那香气一起破出的热气,把筵席喜庆的气氛推向了极致。

      李骥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次合村筵席上,他不但大饱口福,还撞上了桃花。如果说之前他却是没意识到阿乔热情眼神的真意,之后的事,他再说不懂就是故作纯情了。
      造像的主事人代全村来向灶上忙碌的庖丁帮工们敬酒致谢时,李骥正要入席去寻爷娘,阿乔一把抓住他道:“你莫走啊。”正巧那主事过来,接过一旁嬉笑随着的两个小童倒出的酒递与阿乔,一眼看见李骥,道:“阿牤,你从前猫在你家中不爱动,今日如何想起来此帮忙?”
      阿乔那边接了酒碗闻言侧首,话是冲着主事,眼却瞧着李骥:“可不是,我从前我不知他是这么个人物。”
      主事笑道:“终是年长胆大些了,你阿爷也不需总想从前那般心焦你担不得事了。”
      李骥心中暗想,自己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缩手缩尾的奇葩,竟是名声至此。一时只觉无语,接了酒碗讪笑道:“我粗手笨脚,没添乱便好。”
      主事走了一圈,见众人都有了酒在手,便向众人一齐说了几句,左不过是客套致谢。众人也还礼相谢,于是一道端起碗中酒,就要感情深一口闷了。李骥正待要喝,却听边上阿乔又道:“你先别急,”只见她擎起碗来笑道,“你助我阿嫂生产的事,我还没正经谢过呢。”
      李骥也笑,说:“实在是侥幸走运,且那也是我本分。”
      阿乔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只笑却再不说话。寒冬天里,她面颊上微生红晕,若说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可额上晶亮的是一点薄汗又像是因为一边灶上犹在冒起的热气熏蒸;可若说是但因为热,那眸子又如何荡漾出琼浆一样的缠绵?
      李骥恍然觉出有点不大对头,他赶紧把脸埋进碗里,慌张中,还被喝下的酒呛着咳嗽了几声。
      他放下碗时,阿乔已经恢复了常态,并且说:“你吃饼了么?我看见炉里还有正烘着的,我拿一个给你吃?”
      她语调明朗轻快,李骥忽而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并且因为生出唐突了姑娘的愧意,况且这样的热情他也实在不好拒绝。阿乔从炉里掏出一个,有六七寸大,贴在炉壁上的半面微微发焦。李骥接过掰下半个咬了一口,饼子中的水分蒸发的恰到好处,松软而不糊塌,而且因为掺了油脂与蜜,口感发韧而并不发干。虽然脂与蜜是又腻又甜的东西,掺在面中却却都甘居次席,只把麦香烘托得愈发醇香,再把厚实的口感的充塞进口腔每一个缝隙,味觉和肚腹都得到极大的满足。
      阿乔讥笑道:“你从前没吃过么?这一付饿鬼相。”
      李骥笑而不语,阿乔说:“剩下那几个你都拿走算了。只是这虽能放得许久,可总是不如才出炉的好。”想了一时,又道,“不是我夸口,若我制这饼,比今日这个还好。”
      李骥边吃便赞道:“那是得要多好?”
      阿乔忽而抿唇,微微低了低头,似是无意般的轻声道:“你若乐意,今后想吃多久便有多久。”她说完猛一抬头直看向李骥,却正看见他强忍着痛似的,不由问:“怎么了?”
      李骥咽下半口饼子,才嘶着气说:“我,我把舌头咬了……”
      阿乔面上半是恼半是嗔,道:“馋咬舌头瘦咬腮,你还真是饿鬼么。”

      后来,李骥一直偷偷觑着阿乔,并且觉得她似乎也在观察着自己。那一天的夜里,他嘬着舌头上那块还在疼的伤口,翻来覆去纠结难眠。在他还没有没有适应这个性别的转换时,这突如其来的示好,他该如何应对?其实问题的重点就在于,虽然他(她?)过去的工作使他常常也会忽略自己的性别,可她的心理——尤其是在犯花痴的时候——依然是个取向正常的女性。
      他很喜欢阿乔,只是他对所有姑娘,都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这个问题他的确曾经想过,却没想到这么早就凸显在了面前。
      李骥捂上脸,简直欲哭无泪。

      第二天,李骥黑着眼圈跟爷娘说,回家这许久,该回山中了。王氏被他突然提出的离家要求打了个措手不及,李骥看着她吃惊又不舍而难过的的表情,只觉得愧疚又无奈。而类似的表情在父亲面上刚一显露便被转眼换上的严肃表情替代,李复点头说:“也是,你这也歇得够了,好好回去,不要偷懒。”
      又过了一天,李骥一大早便背着行李踏上回苍岩山的路。冬日天明得晚,其时村中罕有人注意到他。行过阿乔家院落门前,李骥更是低头紧走,只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姑娘,对不住了。”
      他没办法搞定,只好认怂落荒逃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美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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