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夏槿之

2、第一章（一）：好久不见 更何况，那

　　谢晨第二日来的特别早。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门上的铃铛疯了似的响了好一阵子。
　　夏子曦喝了一口咖啡，把差点没梗在喉咙的土司咽了下去。“你要死哦，一大早的吓唬谁呢？”
　　“呸呸呸，一大早的就咒我，你是皮痒了吧。”谢晨夺下夏子曦手上剩下的半块土司，咬了一大口。
　　上午咖啡馆着实冷清，两个人便面对面坐在落地窗口边的懒人沙发上，各自上着网。
　　“程诺说他回来了。”谢晨头也没抬，手上飞速地敲着键盘。夏子曦倒是抬起了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谢晨依旧没抬头，甩了一句“正聊着呢。”夏子曦看了一下她好友名单上永远黑着的程诺的头像，不肯相信似的凑到了谢晨的电脑前，果不其然，头像亮的跟灯似的。
　　她笑了笑，坐回去的时候，她将程诺拖进了黑名单，又从黑名单里彻底删除了该好友。
　　程诺是夏子曦自认为最默契最了解彼此的异性朋友，没有之一。他们自高中坐前后桌以来一直保持着近达六年的友谊。她看着他追女孩，看着他秀幸福，看着他失恋，他们谈着人生谈着理想也谈着街边张大爷家的烧烤摊，总之是应了无话不谈这句话。然而两个人却在夏子曦答应做季维女朋友以后彻底失了联系。
　　每次夏子曦总会想，也许是大学毕业后大家都很忙吧，她每每看到黑着的程诺头像，也想着他可能隐身着呢，但终究因为这般那般的琐事没有主动去联系他。但她想，友谊，总不会那么脆弱。
　　她现在开始明白那样的一种悲剧，你的“隐身对其可见”碰上他的“在线对其隐身”，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呢？成熟就是不再刻意，刻意去挽留，刻意去照顾他人的感受，刻意去讨好所有人。心里通畅明白的很，但夏子曦还是克制不住地悲从中来。
　　“曦妞，你看群邮箱了没？”谢晨声音中多了丝莫名的亢奋。
　　“没啊，怎么了？”夏子曦素来很少关注群状态和邮箱。
　　“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方穹组织了咱们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顾宇会去，你陪我去参加吧，我一个人没有勇气。”谢晨跑过来摇了摇夏子曦的手，旋即被夏子曦甩开了。
　　“你是知道的，高中的同学聚会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饶是说得义正言辞、气宇轩昂，饶是有狼牙山五壮士的不畏牺牲的精神，夏子曦终究没有抵抗住这十几年交情的软磨硬泡。她穿了一件民族风长裙，站在镜子前，将及肩的黑发梳得服服帖帖。上学的时候，她鲜少话语，不善交际，旁人看着是冷美人一个，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这是出于性格上的自卑。
　　很多人夸过她美，那种安静到骨子里的美，只有季维说她戴着厚过玻璃瓶的眼镜时可真真丑女无敌。那个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可真特别。夏子曦换好了平底凉鞋，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分明看到了那眼神里的胆怯和退缩。尽管谢晨一再保证季维和谭黎黎一定不会参加，她也知道远在北京的他们不会参加。

　　夏子曦一直知道，很多东西不能去碰触，但自己却乐得疼痛的享受。就像换过心脏的人会喜欢奔跑，听见心脏剧烈的跳动就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能跑能跳能疼痛。所以她还是跟着谢晨来参加这次同学聚会，虽然她知道很可能那道大伤口就要再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开。
　　谢晨自然是明白的，她愧疚地挽着夏子曦的手臂，像曾经一样，逗笑着，不时地让夏子曦有违淑女本性的哈哈大笑。
　　她们再一次走过通往母校的那条路。思绪恍惚之间，十年过去了。夏子曦时常会感叹，时光会凌波微步，一转身便让你遇见十年后的自己，似乎转身前还穿着红裙子白球鞋在校园的草坪上撒泼打滚，还在公园的秋千上荡漾青春，转身之后却看见一张脸，淡定笃静，遇事不再慌张，见到陌生人也不再害羞脸红，学会了笑，忘记了哭，懂得了如何将心折成一个收纳盒，将不必要的情绪一一收敛进去，满的装不下的时候就找一个没人的夜晚，打开心事晒晒月光。越来越不容易悲伤，也越来越不容易高兴，貌似愈发沉稳，却怎么也掩不住青春将逝的惶恐与迷茫。
　　一路上，夏子曦和谢晨聊着班上的那些人，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的孩子真的好可爱，她突然觉得恐慌，貌似遥远的所有事物一下子摆到了面前，然后发现，未来的几十年人生变得十分有迹可循，百分有条有理，万分妥帖规矩。
　　脚步变得胆怯了，害怕多走一步，这人生的路就会看到尽头了。
　　所以，夏子曦习惯着往回看一看。看看曾经做过的傻事，想想曾经装进心里的人，摸摸左心房已然不见了的青春的心跳，这般，却是愈加寂寞了。更何况，那曾经扎根在心里的人已经被她血淋淋地拔去。
　　“曦妞，你记不记得这里？”谢晨突然在曾经放学必经的一个百货店停了下来。夏子曦翻了翻白眼。
　　放学的时候，谢晨经常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夏子曦，风一般地从校园上坡冲到后门，一次冲的过猛，谢晨跳了车，车倒了，后面坐着的夏子曦摔得人仰马翻。正值放学的高峰点，夏子曦刷的一下脸红得赛过那日的晚霞。
　　“把你一顿暴打之后，我第二天就换了衣服发型，只希望别人不要记住我。”
　　一群放学的高中生好奇地看着两个二十七岁的老女人拉扯着哈哈大笑。他们这样青葱的年龄，一定不会懂，这肆无忌惮的笑声里裹着多少的沧桑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