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宝与赵小楠》卡尼尼

9、太子的忧伤

　　九月一日。
　　因大礼堂装修未完，七中不得不把原本定在此处的开学典礼搬到了阳光明媚的大操场上。
　　起初，确实阳光明媚；而后，就变成了如火如荼。
　　陈宝宝不确定如果在这样烤下去，回家的时候，老爸老妈会不会直接拿着甜面酱与葱丝在门口迎接自己。

　　虽然换了学校，但开学典礼还是一样的漫长与无聊。仿佛过来一个世纪那么久，领导们才终于结束了属于自己的“独自狂欢”式演讲。
　　然后，是学生代表登台。这似乎是没有什么悬念的。太子爷不上去，天理不容。
　　宝宝抬手擦了把汗，顺便遮挡了一下影响视线的白光。她看到赵小楠穿了一件特别笔挺的黑色西服，款款走向主席台，领带好像是银色的。
　　像一条游在湖水里的鱼，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宝宝舔了舔微干的嘴唇。她想吃鱼了。
　　阳光实在太充足，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了一层略带魔幻色彩的金边，带来少许热烈的同时，又仿佛是从天而降。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群人，眉目舒展，表情淡定从容。
　　也许是被那巨大闪亮的金色光晕给晃晕了，看着衣冠楚楚的太子爷，宝宝嘴里竟然蹦出一句：“衣冠禽兽。”
　　“禽兽？！”身旁的徐珊突然从梦中惊醒，唯恐天下不乱地嚷道：“在哪儿？他在哪儿？我去帮你干掉他！”
　　边说，边掳校服袖子。
　　宝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虽然她不想打击徐珊，但还是忍不住说：“你还是先把李梦辰搞定了吧。”
　　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徐珊脑袋瞬间一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作为名校，七中可不是那么好混的。
　　开学后，压力便随之而来。老师讲课的速度奇快，似乎把每个学生都看做文曲星转世了。宝宝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愿意去相信此时此刻确实是刚刚开学的九月，而不是期末总复习。
　　她满腹怨气，恨不得冲上讲台与老师们一决雌雄。她也终于明白了当初老哥为什么书本比脸都干净。敢情不是他不想记，而是压根就跟不上啊！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与老师到底在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不然这节奏怎么老是拧巴的呢！
　　她要疯了，真的要疯了。照这样下去，别说考大学，就是两个月后的期中考试，陈宝宝都觉得没信心。
　　第一次，她觉得学习是一件痛苦的事。
　　可对于学校这种惨无人道的“光速”的教育，七中的各位老人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中午吃饭时，徐珊就一边吹着鸡蛋汤里的香菜一边云淡风轻地说：“这就受不了啦？那你去三楼看看高三的师哥师姐们去吧！保准让你对现在的生活感恩戴德。”
　　班长也拍着她的肩膀鼓励道：“小陈，我知道你心急，但适应是需要时间的。你刚来，好多事都得慢慢摸索，慢慢琢磨。但作为班长以及七中的骨灰级学员，我可以拍着胸脯向你保证，只要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就一定能熬到毕业！”
　　宝宝愣住。身旁的徐珊却突然抬起头，瞄着班长胸前的一马平川，正儿八经地说：“你还是先找到胸脯，再来向人家保证吧。”
　　奇耻大辱！班长狂怒，将腰椎向后弯曲３０度，指着校服胸前那一片平坦开阔的区域嚷道：“你看看！看看老娘有没有？！”
　　徐珊撇头问陈宝宝：“你看到了吗？”
　　宝宝点头，很认真地回：“恩，看到了。旺仔小馒头。”
　　然后班长就晕了过去。

　　周末，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连续做了几道难度系数爆棚的数学题，宝宝整个人都有点魂不附体。
　　宝妈心疼她，坐在客厅里一边削水果，一边冲楼上喊：“宝宝啊，别老顾着学习。一会出门溜溜弯，散一散心，劳逸结合，学习才能事半功倍嘛。”
　　宝宝“噢”了一声，坐在屋子发了会儿呆，才似乎是有点舍不得地把手里早已握热的圆珠笔扔到桌子上。然后站起身，从衣柜里随意找了件运动外套披在身上，“蹬蹬”跑下了楼。
　　“去哪里啊？”宝妈冲着她飞奔向门口的背影喊。
　　“江边！”

　　半个小时后，宝宝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江边。
　　Y市是一个很小的城市，人口不多，工业也不算发达。但宝宝依旧热爱这片如小家碧玉般美丽的地方。因为它有干净的街道，明亮的天空，并不拥挤的人群，以及眼前这条已经缓慢流淌了数百年的玉江。
　　玉江。如玉般清澈，如玉般温润动人。
　　似乎从记得生命中第一个蓝天起，宝宝就记得玉江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样子。它是真实存在的，同时也是虚拟的，蜿蜒在自己的生命里，串起时光中一个又一个难忘的瞬间。
　　小时候，宝宝随父母而来，爸爸抱着她，指江中的大船给她看，身后是一树树新开的桃花，姹紫嫣红，那日子漫长又无忧无虑。
　　后来，长大一些，她变成哥哥最心烦的跟屁虫。他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他吼她，吓她。但她仍不屈不挠地跟在他身后。所以，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初秋，她有幸在微凉的江边幸目睹了14岁的陈盼盼那蹩脚又露怯的初吻。
　　说实在的，他的表现，真是太逊了！

　　再长大一些，宝宝便自己来这里。偶尔骑车，偶尔散步。但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将最难言的心里话说给玉江听。
　　虽然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但宝宝仍然执着地认为，玉江是有生命的。学习的烦恼，暗恋的忧愁，她都会说给它听。
　　虽然它不能说话，但那份用长久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沉静之美，始终陪伴着她。
　　她不想将它视为朋友，因为朋友是会离开的，朋友会有自己的生活，她们终将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可玉江不会离开她。无论时光怎样变迁，它始终安静沉静地流淌在这座城市中，陪伴着她，也陪伴着如同她一样，出生在这里的人们。

　　宝宝绕着玉江北岸骑行了两圈，心情大好的同时，肚子却也有点饿了。
　　青春期真是折磨人！动不动就会肚子饿，应该背一个超市在身上，这样才不会担心某一天会被突然袭来的饿意给弄晕。
　　宝宝有点低血糖，所以平日里最害怕的就是饿。不得已，她骑着车绕到附近的快餐店买了一份套餐。
　　因为是周末，快餐店里人声鼎沸，没有空位，她只好将汉堡打包，然后骑上自行车，又回到玉江边。
　　将车放在岸边锁好，宝宝提着纸袋慢慢走下堤坝。堤坝略有倾泻，但并不危险，很多年轻的情侣正依偎着坐在上面卿卿我我。
　　宝宝不想让自己成为一道煞人的风景，所以就挑了一个情侣略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天空很蓝很蓝，风从江面吹来，是潮湿又清新的气息。
　　也许是快到中午了，游人纷纷走上岸去，堤坝一下子就便空旷了。宝宝津津有味地吃着汉堡，然后偷偷地看身旁一位长发长裙的女孩画画。
　　其实宝宝蛮羡慕这些可以用一支画笔和一块橡皮便能将大千世界跃然纸上的天才。小时候，宝妈与宝爸也希望她可以称为一个小画家。结果，她第一堂课就偷偷跑掉了。等老师与宝妈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一棵老榕树下与一群正忙着搬家的蚂蚁们交流着思想。
　　所以老师对宝妈说，也许您女儿长大了，会成为哲学家。
　　哲学家．．．．．．
　　每次从妈妈口中听到自己小时候的囧事，宝宝就会觉得很扯。
　　“我画得很烂吗？”就在宝宝回忆往昔的时候，那位正在画画的长发女孩突然转过头来问，目光很是幽怨。
　　宝宝尴尬，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我是在笑我自己啦。”
　　女孩皱眉，似乎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宝宝叹息，也不想多解释，便急忙转移话题，指着画板上，女孩用心描绘的那个少年背影说：”你画得很好。”
　　女孩撇撇嘴，并没有特别高兴。大概平日里称赞她的人太多了吧，自己这种不温不火地表达，应该得不到太多回应。
　　宝宝心虚地想。
　　但令人意外的是，女孩却突然和她聊起了天。她说：“我觉得今天自己很不在状态，怎么也不画出他带给我的感觉。”
　　铅笔尖又在画板上涂抹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歪着头，轻声询问道：“对吧？画得还是不像。”
　　宝宝突然有点明白了，目光越过高高的画板，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堤坝下面，离江面很近很近的赵小楠。
　　他坐在那里，双腿抱膝，身旁有一瓶已经喝空的可乐瓶。一阵风来，将空瓶吹到，也将他的头发吹起，像一面飞扬的旗帜。他的身后人来人往，他却始终安然地坐着，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一尊雕塑。
　　收回目光，宝宝承认，女孩没有妄自菲薄，她画得确实不够好。
　　不是说不像，也不是说不生动，只是．．．．．．她踌躇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表达此时此刻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
　　女孩替她讲了出来：“你不觉得他的背影即孤独又清冷吗？”
　　宝宝立即点头表示完全同意。这形容词用的，简直绝了。
　　女孩却似乎很失望，扔掉手里的铅笔，叹气：“可我画不出他的清冷和孤独啊！”
　　兴许是抱怨的声音太大，前面沉稳而坐的当事人突然回过了头。女孩和宝宝同时吓得赶紧缩脖子。结果人家有画板做挡箭牌，而宝宝不得不将自个儿的半张脸露在了外面。
　　好尴尬！宝宝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结果这一幕都落在不远处的太子爷眼里。他眯起眼睛，冷冷地望着她。
　　宝宝不安地吧唧了两下嘴，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过去道了歉。可转念一想，我又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被他抓到现行。或者，他在做偷鸡摸狗的事，被我抓到现行。干嘛要跑过去道歉呢？
　　可是，太子爷的思维方式很诡异，如果不过去道歉，保不齐他又会像上次那样没玩没了地折磨自己。
　　学习就已经够让人心烦的了，如果在被人无缘无故的使唤来使唤去，宝宝不能保证自己还会做到行为正常。
　　正纠结着。太子爷却平静地转过了头去。正午的阳光映着他孤单的背影，似乎是要融化了。
　　女孩用笔捅宝宝：“你看见他正脸了吗？”
　　宝宝点头，思绪却还在飘着。
　　“怎么样？长得帅吗？”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宝宝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着汉堡袋和饮料，转身向岸上沉默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