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顾停》独游

6、四娘

　　连日的小雨这天终于也停歇了，晚饭后，张芹语气亲和地请在家中做帮工的陆嫂帮忙搬了个竹塌出来，放置在小院中的一棵枝叶繁茂的梨树下面。

　　空中的云仍旧压得低低的，光线因此显得暗淡，这让周围的景物显得颜色很深，有些压抑，但是被雨水后的空气很清新，世界像是新的一样。

　　张芹实际上刚开始心情还不错，裹着条小毯在躺在竹椅上小憩了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却是很没精神的起来了。

　　该死，她竟然被鬼压床了，全身都腰酸背痛，心口处更是疼痛疲软的厉害，而且喉咙中也是干涩口渴的厉害。她整个人都感觉难受得飘飘忽忽的，踉踉跄跄地走到房间里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水喝，以此来压压惊。

　　做了一个很简短的梦，梦中她在一条广阔的河岸边，那里修筑着许多墓碑，像是一处公墓。

　　墓碑上的字开始的时候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待她走近些才又惊又怕地发现在一块离她最近的墓碑上边，赫然刻着一个女子的籍贯姓名，身分以及生卒年分，以及一句悼念的：爱女四娘之墓！

　　正当她为此惊慌失措之时，河对岸有人不断地在对着她哀伤的呼喊着：“四娘，四娘……”不，我不是，我不是四娘，一定是认错人了，她害怕的自言自语。

　　同时下意识的快步奔走了起来，想要摆脱这让人不适的一切，最后慌乱之中也没有留神。头部更是撞上了一棵高大的树木，她被撞昏了过去…….

　　之后她就在半梦半醒之中，感知到自己不能动弹，这样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完全清醒了过来。

　　慧雯从屋外进来，正巧看到小张芹这个像是中了什么邪，十分没精打采且极不不自然的样子地坐在座椅上的样子，便担心地开口询问：“三妹，你是怎么了，没事吧？”

　　张芹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回答：“是慧雯姐啊，我没事，只是刚才小睡的时候做了个噩梦。有什么事么？”

　　慧雯听到张芹这么说，也便不追究什么，上前抓住她的手便往门外带：“爹他回来了，正在前堂呢，娘亲让我来带你出去见他。三妹快些整理一下情绪，和我一起出去吧。”

　　“嗯。“张芹不明情况，只得一头雾水的任由她二姐慧雯急匆匆的把她带往前堂。

　　快到门厅的时候，慧雯才把步速放慢了下来，忽然她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按着小张芹，将自己和张芹的因行走匆忙而显得凌乱的衣物，整理了一下，这才领着张芹进了厅中。

　　一个严肃威严的男人手中托着一只茶盏坐在上座，像是正在和妻子交谈着这次外出的事宜，大哥张正远已经立在一旁听候了。

　　而旁边还站着一个与大哥差不多年纪的英俊青年，是生面孔，可张芹却意外的对他有一种熟悉感，仿佛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早已是熟识了，

　　坐在上座的男人见慧雯和张芹进来了，放下了茶盏，只是看着她们，也不说话。

　　“父亲出外归来，辛苦了。”慧雯拉着并不是很上心，注意力只是放在那青年身上的的张芹恭敬地上前对那座上的男人问候。

　　“近来正远学习上是否有什么问题，慧雯与小芹可曾乖巧。”看着两个女儿和一边的儿子，他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微笑，向着妻子问询着这些孩子的近况。

　　闻言王氏便温顺的对他的发问作答，张芹注意着他们的言行举止，想着他大概就是她的父亲张志了。

　　“夫人，这位是好友梁衡的儿子，梁子敬。梁先生最近因事忙于在各地奔走，所以这段时间将小子嘱托于我，会在我们家中暂住几日。夫人且通知下去，让家中的人尽快整理一间房间出来。”

　　张志与妻子简短地扯完家常以后，便将一直站在一旁的也不做声青年引荐给了家人。

　　青年仪表堂堂，彬彬有礼，闻言便上前问候王氏与厅中众人。言辞不卑不亢，但是态度谈吐谦逊恭谨，让人不由得对他产生好感。

　　王氏打量了一下青年，便顺从的对张志说道：“是，我会马上去安排的，所以先生不用担心。先生这些天一定劳累了吧，先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我会尽快办妥的。”

　　一直低着头的慧雯也好奇的抬眼望了青年一眼，竟是感到有些心塞，这个人她与他第一次见面，却更像是彼此早已是熟识，在这之前见过许许多多面。

　　只是他明明是离她这么近，她却感觉他与她的距离竟是那样遥远地触不可及，这让她的心境不由地变得复杂起来。

　　接下来，厅中的众人各怀心事的散了。张志以及孩子们回房歇息，王氏去安排青年的住宿，这一晚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去了。

　　这之后的几天里，本应是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无数次擦身而过，不过每次他总是在短促的问候之后，便慌忙离去。而他对其他人，特别是二姐慧雯的态度却是与她截然不同。

　　她始终没有和那青年说上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隐约有种这个人实在太奇怪的感觉。

　　于是这天早上，她去找一直待在凉亭附近的丹青告诉她的疑惑，丹青却是一脸高兴，口中念念有词：“想必一定是公子前来了。”

　　“什么？什么公子。你们认识？“张芹更加疑惑了。

　　丹青看着坐在小竹椅上一脸惊异的看着她的小张芹，笑笑便说到“公子便是我之前向小姐提及的那位故人，小姐将那半块玉佩找出来吧，我去把公子带过来，你们也是该好好叙叙旧了。”

　　然后她便循着小道飘了出去，张芹也只好进到房中把那玉佩取了出来。丹青再次出现在张芹面前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正是这几日对她态度古怪的青年。

　　见她坐在小竹椅上，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青年来到她面前很是自然地蹲了下来，张芹被这突然出现的人的举动一吓，也是抬起头来。

　　“四娘，你回来了啊？我可以和你说说话么？”说着青年便伸出手，状似想触碰她的脸颊，却是不着痕迹的被张芹躲开，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收回了手，但依然是专注地看着她。

　　张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之前那几世还真是叫张三李四什么的名字啊，不过也罢了，毕竟与她现如今是没有什么联系了，她面无表情，只道:“还望你能长话短说。”

　　“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其实是我让你从十几年后回来的，只希望能再见四娘一面，四娘会不会怪我？“他微微皱起了眉毛，带着些哀愁与感叹，说起一段让张芹觉得匪夷所思的话语。

　　张芹呆愣了一下，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从几十年后来到这个鬼地方！都是他做的好事？

　　张芹顿时只感觉心惊肉跳，这事这么丧心病狂，有人知道么？还有她还能回去么，要不要求求他，念在以前的情分上，让她回去？

　　她握着一只茶杯，但实际上此刻，她只想立刻站起来把手中的杯子和茶水一其摔在眼前这个人脸上。

　　无奈她竟是没法下手，只好将茶杯举高了些，透过着徐徐升起的水气对着眼前之人的脸庞看了好一会儿。

　　满腹疑问地问道：“我们之前是认识的对不对，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见我，我还能不能回去？既然你是为见我，而把我带到这里，又为什么对我态度如此奇怪？”

　　“我姓陈，那一世，也就是当初你坠井之事，是我害了你，当时心中悔恨却也无可奈何。死后我不愿喝孟婆汤忘记你，于是便投入忘川河之中，等待你的下一世来时向你诉说思念与愧疚之情，没料想竟是遇到了在那里摆渡的你。”

　　“但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是心中还存这些许的念想，你将我拉上了小舟，渡我过河，之后的每一世都是如此，但即使辗转一世能见你一面我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因为没有喝下孟婆汤的缘故，我保留了一直以来的所有记忆，但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

　　“每一世的生老病死，恩怨纠葛；周遭的变幻莫测，世事无常。所有人这一世结束，喝过孟婆所熬煮的他那一世所流的泪，记忆还有那缕执念便皆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消逝。”

　　“除了像我这样的少部分人，大多数人便都不记得分毫上一世的事了了，唯独我因为你，生生世世都不会受到影响，但背负着这一切的心中自是异常的苦闷的。 ”

　　小张芹听着青年的话，迟疑了一下，突然记起那块蝴蝶玉佩，便将揣在怀中的玉佩拿了出来，打算交给他，但只见他摇摇头，没有接下。

　　“为你，这些也算不了什么，这世上再没一个人我能为她付出这么多。今日前来，只为再见你一面，我并不打算收回那玉佩，并且想把另半块也交托与你，四娘就留下当做个纪念吧。 ”

　　“还有接下来的话，也请四娘你听我说的时候记在心上。我也已经累了，作为不是按正常的程序转世投胎的代价，我每一世寿命都一直在减少，现如今也没法再继续这样耗下去了。”

　　“所以一命换一命，我便与那冥界的鬼差做了交易，愿意于人间了结完债务之后，便替你在那里摆渡，他们才肯放你重回人界。”

　　“我找了你很久，想着总要再聚首一次。上一世丹青四处打听，还是没有能遇到你，而我却是找到了你。可我与你大概终是有缘无份，本想什么都不管的，就这样厮守一世。”

　　“谁曾想你那一世却是突然害了重病，最后含恨而终，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便着手调查，这才发现是那群鬼差暗中竟是做了手脚。”

　　“多少年来，我又是日夜寻找你的转世，却始终未能有个结果。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下界不断的催促我债务还清后，便即刻赴任。”

　　“我这一世都是要用来还上一世的情债的，慧雯是我上一世的红颜知己。相处的时间长了毕竟是有感情的，但并不代表着那便是爱情。”

　　“当时我不愿骗她，只好跟她解释清楚，让她另觅良人。可她最终却因我不能够喜欢上她，而郁郁寡欢以至于香消玉损。”

　　“我欠她的情，这一世是一定要还她的。而这之后我便不能再像如今一般自由了。我们之间错过了太多，这一世我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你，谁知这具身躯的魂魄竟被调换成了他人，而真正的你却无处可寻。”

　　“我只好用了祖辈流传下来的招魂之术，将你的魂魄从几十年后的下一世召到现在这个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