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恭苏/似一梦』》闻莺

76、终结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每每那嗜酒如命、一生都浪荡不羁的尹千觞回忆起当日蓬莱一战，仍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时，欧阳少恭全身浴满阳光，从玉石台阶上向他们缓步而来，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整个人俊美得如同天神一样。就在那一刻，尹千觞发觉，他与那传说中的仙人太子长琴，真的是极相像的。

　　欧阳少恭不肯放弃夺魂的计划，他的执念已太深，没人能够改变。对于尹千觞恢复记忆一事，他虽微觉惊讶，遗憾尹千觞不能继续为他所用，但心中很快便又释然，眼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只有取回百里屠苏体内太子长琴的一半魂魄，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他冷漠的目光从风晴雪、尹千觞等人身上一一扫过，只有看到百里屠苏时，那目光中才流露出一丝复杂。

　　百里屠苏背负焚寂，体内煞气的封印已被解开，令他全身都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他同样目不转睛的望着欧阳少恭，面上平静至极，心底却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就算要他交出体内那一半太子长琴的魂魄，他也毫无怨言。可是，这个人偏偏是自己杀母灭族的仇人！酿成琴川惨祸的凶手！此仇不报的话，他枉为人子，又有何颜面，再去说什么行侠仗义？！

　　韩休宁小小的木制灵位、乌蒙灵谷中尸横遍地的族人、惨死的肇临、被化为焦冥的琴川百姓……一幕幕惨景浮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心惊，他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清醒过。

　　他与欧阳少恭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苍生道义，他们的命局上，早已是一盘死棋，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亦或可以，同归于尽？

　　没有多费唇舌，他深深的望了欧阳少恭一眼，从背后拔出焚寂剑，与身后的同伴们一起，迈步上前。

　　他们曾经为了欧阳少恭并肩作战，如今，欧阳少恭却成为了他们生平所逢最强劲的对手，真可谓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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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时而来的乌云遮蔽了半个天空，蓬莱废墟内的决战已经持续了很久，依然没有胜负。

　　欧阳少恭全身都被金色的法术光芒所笼罩，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着怀中九霄环佩的琴弦，道道金光如同细密的箭雨般攻向众人。红玉抬臂为众人撑起一道防护结界，可是以她的功力，这防护也并不能支持太久。

　　欧阳少恭的实力强大得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料，襄铃和方兰生已双双受了重伤，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尹千觞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用力挥动着手中的重剑，剑气如贯长虹。风晴雪捂着流血的左臂，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将一柄红叶镰舞动得凛凛生风。

　　百里屠苏紧握焚寂的右手也已鲜血淋漓，体力和内功的巨大消耗让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滴到眼睫上的汗水，一片黑色泛着绿光的鳞片从他的衣袖里滑出，掉在了地上。
　　欧阳少恭看到鳞片一愣，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呼之欲出。

　　“这东西，你从何得来？”他停止了攻击，指着那鳞片问道。

　　众人也随之停下了攻势，百里屠苏将鳞片捡起，并没有看他，只是回答道：“在祖洲之时，我曾见到一处与榣山风貌全然相同之地，应龙悭臾，就在那里沉睡，它已经老了，寿命就快要行到尽头，可它依然记挂自己的挚友太子长琴，不是我，是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才将目光转向欧阳少恭，脸上的神色十分漠然。

　　“应龙……悭臾……”欧阳少恭吃了一惊，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瑶山……水虺……金色眼瞳的……悭臾……

　　坐在龙角旁……乘奔御风……看尽天下风光……

　　不周山……天帝震怒……惩罚……

　　他想起来了，这是悭臾的鳞片！

　　“哈哈哈哈……”欧阳少恭脚下踉跄，神情似哭似笑，口中喃喃说起什么话来。尹千觞努力支起耳朵去听，方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那是一首短诗，“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

　　“不得安……”

　　欧阳少恭千年来所受的磨难，他的寂寞，他的不甘，又有几个人明白呢？寡亲缘情缘，这样残酷的惩罚，压得他永世不能翻身，永远，意难平。

　　“欧阳少恭，你错了。”百里屠苏用滴着血的长剑指着他，开口道：“你不是孤单一个人，如沁姐对你不好吗？兰生没有把你当作朋友吗？琴川那些百姓们，哪一个没有敬你为神医，对你交口称赞？是你自己，作茧自缚，一心往死路里走。连书塾里的孩子都知道，花有枯荣，人有离合，月有圆缺，女娲娘娘也说过，就算是天神，也有衰微的一天，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存在的。活着的时候不懂得珍惜，为什么到了他们死去的那天，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百里屠苏，你……你没有经受过我的痛苦，有什么资格妄下评论？！”欧阳少恭听言微怒，直直盯住他的眼睛，“没人有资格责怪我，你明白吗？没有人！包括你在内。”他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同时猛然捂住了额角，熟悉的疼痛，又开始蔓延。

　　“就算苏苏没有资格……”风晴雪手持红叶镰而立，满脸痛心，“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为了你的目的，你就可以牺牲别人，令他们永生永世无法再投胎转世，你这样做，和天帝又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欧阳少恭自言自语，手扶着额头神情恍惚。

　　然而，无止尽的疼痛阻碍了他的思考，令他完全失去了理智，“那又如何？往事已矣，如今我已不再是那个擅弹琴曲的仙人，而即将成为蓬莱国的永恒之主！你们，休想挡我的路！”语毕，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无可扭转的执着与狂热。

　　“你……”风晴雪跺了跺脚，哀伤而愤怒的看着他，欧阳少恭不再说话，抬手捏起法诀，众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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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越来越厚重，却始终没有下雨的意思，激烈的战斗使得蓬莱大殿成为了一片断壁残垣，到处火光冲天。

　　经历一番殊死的决战，欧阳少恭最终还是败在了众人的手下。

　　他谋划多年之事，此刻功败垂成，可是奇异的，他的心中却并无怨悔，只觉得到了解脱。

　　他千年来所承受的痛苦，如今终于可以结束了。

　　靠在一座残败的断墙边，欧阳少恭的神色十分安详。

　　百里屠苏等人亦是身受重伤，再无法施展腾翔之术离开，难道他们也要与欧阳少恭一起，葬身于这火海之中吗？

　　百里屠苏用尽最后的力气，用鳞片召唤了悭臾，恳求它将风晴雪几人送走。

　　“屠苏，那你呢？”尹千觞和方兰生趴在龙背上，对以剑拄地、强撑身体的百里屠苏说道。

　　“屠苏哥哥，你也快上来呀。”襄铃急急召唤着他。

　　“屠苏！”风晴雪和红玉也向百里屠苏伸出手，想把他拉上来。

　　百里屠苏手按住胸口，轻轻道：“你们先走，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他说。”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欧阳少恭，“我马上就来追你们。”

　　“你……你说真的？”风晴雪怀疑道。

　　“嗯”百里屠苏颔首，将从欧阳少恭手中夺得的玉横交到风晴雪手中，“把这玉横带给女娲娘娘，勿让它再害人。”

　　风晴雪的眼睛里漫上泪水，她有预感，屠苏一定是在撒谎，“我不信，我们等你一起走。”

　　她想拉屠苏上来，可是没有力气，尹千觞、红玉和方兰生的眼中充满无能为力的痛心与无奈，襄铃小声的哭泣起来。

　　“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百里屠苏闭了闭眼，对那金色眼瞳的黑龙道：“悭臾，他们几个就拜托你了。”

　　“老友，许久未见，你却还是如此固执。”悭臾长叹一声，苍老的双目里留下一滴泪水，带着背上的几人乘风而去。

　　它了解太子长琴，甚于了解自己，它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等到悭臾的身影在天空中变成一个小黑点的时候，欧阳少恭忽然开口，“你……为何留下？”

　　百里屠苏缄默不语，欧阳少恭又笑了一声，道：“屠苏莫不是要与在下同生共死？这我却并不稀罕！”

　　“既然一切因我而起，那便由我结束。”百里屠苏说完，闭上双眼靠在身后的砖石上。

　　他们就要死了，过往的一切仇怨，将随着他们的死去而消亡。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终于放下了仇恨，只想再看欧阳少恭最后一眼。

　　他的全身都很痛，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很稀薄，好像下一刻开始就再无法呼吸了一样。

　　萦绕他全身的煞气慢慢消散了，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是他自己的魂魄，也要彻底的消散了。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轻松，一切都结束了，他报了母亲和族人的仇，也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欧阳少恭在他身边看着他，他也快要死了，全身也很痛，看到百里屠苏的样子，他的心头先是轻松，可很快又升起恐惧，和蓬莱发生天灾那时一样的恐惧。

　　这个曾经深深恋慕他的少年，就要和他一起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互为半身，同生共死，他该觉得开心才是。

　　可是……

　　若他死了，便再不能笑，再不能用清亮的眼眸注视他，再不能在他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的挡在他身前……上天下地，碧落黄泉，再也不会有他的存在。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凭什么他们要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不甘心！

　　恐惧让他的心脏紧缩在一起，他拼命抬起手来，去拍百里屠苏的脸。

　　“屠苏，你醒醒！不准睡！”

　　无力的手拍打在百里屠苏脸上，屠苏勉强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里饱含看淡一切的释然和对欧阳少恭最后的一点眷恋。

　　“我们，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他的魂魄开始消散。

　　欧阳少恭觉得全身一阵发冷，冷过之后，又是阵阵的热。

　　“这样也好。”他轻轻说了一句，抱紧百里屠苏的身体，坦然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伸手去掏，却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常放在怀中的小木盒，那里面，装的是百里屠苏曾经从茅山道人那里得到的聚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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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结局，为了让屠苏不散魂我真是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