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樱飞》煌如月

7、失落之国

　　“流莺公子有雅兴，公子自己留在这里，恕在下不奉陪了。”双手抱拳行了行礼，就跨上自己的马，打算打道回府了。

　　“这沙漠，马上就要变天了，我劝你，还是暂且留在绿洲里，避一避的好。”

　　“月色还这么好，怎么可能变天，再说，回城的路又不是很远，秦鹰自小在沙漠长大，反而流莺公子你才是个外乡人，实在是不劳公子你费心。”

　　秦鹰自己独自上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尘沙漫天，遮云蔽月，真的变天了。马匹嘶吼不肯再前行，她只得下了马。转身想折回绿洲，才发现已经置身于沙尘之中，而且风向似乎变了，她目不能远视，天空又没有星辰可做指引，她早已分不清方向。她现下只想找个地方躲避沙尘暴，她本能的去找背风的沙丘，想暂时挖个洞避一避风暴。突然有只手轻拍了她的肩膀，让她吓了一大跳，转身一看，原来是流莺。

　　本来以为流莺还会奚落她，说她不听劝告，现在真的遇上沙尘暴了吧。谁知道流莺只是牵着她的手，淡淡说了句：“你随我来。”

　　跟在流莺身后，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风沙渐渐小了，而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很冰冷，像是没有温度似的，可是那句淡淡的声音，却是那样让人有一种信服力。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秦鹰看到自己处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宫殿墙上燃着诡异的萤火，顺着萤火的光亮，来到一个宽阔圆顶大厅，大厅由三十六根雕梁大柱支撑，柱上雕刻貔貅与金龙逐日嬉戏，腾跃着五彩祥云，祥云之下雕刻大海，惊涛骇浪，海浪用金丝镶嵌点缀，金光闪闪，就连飞溅的浪花都以宝石镶嵌，这浪花上的每一颗宝石，都看似价值不菲。大厅圆顶雕刻十八只貔貅嬉珠图，或吞云，或吐雾，或逐浪，或吞噬江海，或喷火，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貔貅所嬉戏之珠乃是东海千年夜明珠，光芒如同沙漠里的满月似的银光，让整个大厅无烛火而明亮。正厅由金色台阶延伸而上，这台阶全由金砖铺成，一个巨型貔貅金雕王座屹于其上，在这只貔貅的怀里，是一具枯骨，头戴王冠，顺着枯骨脚下横着一柄长剑，血红色剑柄和剑鞘，细长而又简洁的线条，没有任何珠宝点缀，对于在这个金玉堆砌的地方来说，是及其朴素和格格不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秦鹰发现，自从她跟流莺在一起，她常常在对空气说话，既然得不到答案，不如她自己思考。在不久前，她还在沙漠里遇到沙尘暴，风沙太大，迷了眼，而风向又变了，她到后来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辨别方向，当时只能找背风的沙丘暂时躲避风沙。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的流莺，走了一段路被流莺带到这里。沙漠这么广阔，而他们只是步行，是绝对走不出沙漠的。但是井城附近的沙漠有几个绿洲，有几座山脉，山脉的形状如何，她都了然于胸。沙漠之上，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难道……

　　“难道我们在这片沙漠的下面？！”秦鹰有些惊叹。

　　“你倒也不算太笨。”流莺斜着眼睛看她，有些高深莫测的玩味。

　　“难道井城流传的童谣是真的？”秦鹰回忆着，在这宽阔的大殿正厅中央，轻声吟唱起童谣来：“貔貅貔貅，贪婪不休……”

　　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回荡，整个宫殿似乎有些晃动，像是一种愤怒，打断秦鹰的歌声，但是抖落的只有些许黄沙。秦鹰环顾四周继续唱道：

　　金山银山，皆我所有

　　貔貅貔貅，欲念无休

　　只进不出，堆财砌宝

　　貅有宝藏，黄沙为池

　　貅有宝座，尸骨为基

　　井城的童谣，所流传的就是这几句，却想不到还有下文，流莺接着唱了下去：

　　人无仁道，有神处之

　　神无仁道，天必罚之

　　世人皆愚，喜贪嗔痴

　　金石为棺，玉石为碑

　　大漠之下，一国之坟

　　富贵荣华，皆是尘土

　　“这里是第八个国家，貔貅之国的遗迹。”流莺缓缓说道。

　　“我本以为貔貅之国只是民间传说，因为从未听说有人亲眼见过，不想却是真的。”

　　通过与流莺的相处，秦鹰知道流莺是个话不多或者说是很懒得说话的人，自然，她不期望能从流莺嘴里知道这个覆灭王国的历史，她也知情识趣，不问，流莺如果想说，他自然会说，流莺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只见流莺登上金砖所砌的阶梯，朝王座走去。秦鹰跟在他的身后，却忽然觉得迈出的步子显得异常的沉重，似乎有一种不可抗的阻力，让她无法踏上阶梯。阶梯之上的流莺回过头看她，深邃的黑眸里有一种她无法解读的谜语。一直以来，她都是个人精，别人想些什么，她也能猜出个八九分。她是头一次遇到一个她无法解读，而且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的人。

　　这也难怪，但凡人的心理，多有欲望，只要是心有所求，人的行为举止就简单得多，而变得可以理解，有迹可循。比如商人在被劫之后更渴望烟花地。比如流民渴望温饱而变成匪寇。但是流莺想要什么，别说秦鹰读不懂，就连流莺自己可能都弄不明白。他明明是打定了主意一见到秦鹰就杀了秦鹰的，但是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而现在，他也随时可以杀了她，但是他就是不想下手，而且似乎还对她有所期待。

　　忽略掉流莺的眼神，秦鹰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体力不支了，上个台阶都觉得迈不动步子，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走到王座前，只想瘫软的坐在地上，但是又不肯让流莺给看扁了，硬撑着站着。

　　“真正的王者，没有世袭继承之说，都是一步一个台阶，踏着尸骨和鲜血登顶的。而王座上的人，注定都是孤独的，不管生前再怎么英雄盖世，霸气无双，死后都是一具枯骨，不管是遭人鄙弃，还是被人践踏，都无可奈何。”流莺悠悠说着，伸手将那具王座上的尸骸拉扯下来，一摔，顿时尸骨碎成一片已不成人形。他似乎很嫌弃很鄙夷，将一张锦帕拿出来反复擦拭着碰了骸骨的手。

　　“这样未免对逝者太不敬了吧，更何况还是个王者。”

　　流莺瞥了她一眼，很轻蔑道，“在历史恒河里，人短短一生，不过是沧海一粟。生命之渺小，卑微，王者与庶民又有什么区别，人的骸骨，与动物的骸骨又有什么区别。活着的，尚且都不值得尊敬，更何况是死了，还眷恋权利与财富的。”说完将手里的锦帕扔到尸骸之上。

　　这个流莺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果说他是舞姬，那他现在展露的这份胸襟与气度，这份对王权财富的不屑，又是什么。

　　流莺是个谜，这个遗迹也是个谜。秦鹰还来不及思考，只见流莺在王座右侧雕刻着的巨型貔貅的利爪第二只爪尖上往下按了一下，刹那间，王座随右侧移动，在貔貅的胸怀里露出一扇大石门，石门正中，有个八卦图案的暗阁，似乎是机关启动之关键所在，流莺皱了皱眉，似乎很是苦恼，转身对秦鹰说道：“把骸骨手指关节上的石扳指给取下来，放进这里，启动机关。”

　　“哦。”秦鹰照着吩咐做了，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自己动手。”心底思忖着莫不是有机关暗箭什么的，拿自己来当替死鬼。

　　流莺不加思索的回答：“我怕脏，没锦帕可擦手了。”

　　这答案真是要令秦鹰吐血啊。

　　秦鹰将石扳指放进暗阁，随着轻微的震动，石门缓缓打开，看到这石门的厚度，真令秦鹰咂舌，这石门至少千斤重，而启动它却只需一枚小小的石头扳指，这是有多能工巧匠，技艺精湛的人才能制作出的机关。

　　进入门内，眼光所到之处让她愤怒得眼中含泪，在往下延伸的阶梯上满是骸骨，各种扭曲姿态，足见死状之惨烈。而这万千尸骨的后面金银珠宝堆砌如山，一眼望不到边际，更是无法估量其数目价值。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宝藏。想来一定是让这些尸骨生前搬运了财宝之后放下石门，让搬运的人与财宝一同埋葬于此，从此再没有人泄漏宝藏的秘密。真是好狠毒的帝王心。

　　“现在这个宝藏，你知，我知，”流莺用充满蛊惑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现在杀了我，这里的财宝都归你所有。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宝藏的秘密。”

　　是啊，只要现在杀了流莺，这里的财宝都归她所有，父亲不必再为朝廷拨下的军粮不足而发愁，她也可以随意救助井城百姓，这些财宝可以安置多少流民……秦鹰不自觉的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剑，紧握在手中，她仿佛听到许多个声音在蛊惑她说：“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他所有这些都是你的……”秦鹰只觉得心神恍惚，仿佛身体已然不受自己控制，不由自主的举着短剑一步一步向流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