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36、流浪到天明 02

　　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子准备离开，他突然在我身后疯狂嘶哑地大喊起来。我一回头便看见那半根香蕉像是狠毒的暗器一样朝着我的脸飞过来。我下意识的一闪它就直直地掉落在了地上。他眼神直直地看着我，脸气愤地像猴子屁股通红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之后又对着我指指点点起来。
　　我看着这个疯子生气起来有趣的孩子模样突然想起来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的这么个疯癫可爱的家伙的。只是时间隔了这么久之后叫我渐渐遗忘了他，现在他的癫狂又使我记起他了。
　　高二的时候我越来越频繁地热衷于翘课翻墙出去上网。那阵子我和董武还因为翻墙时快速敏捷的身手被学校里的许多人戏称为飞虎队呢。我自认为我是个桀骜不驯凡事总是爱发表看法的人。我管学校食堂里的饭菜叫猪食鸟食。所以我们俩从网吧出来以后总是喜欢呆在小饭馆里酒足饭饱之后再翻回学校去。
　　我就是在那时候看见这个疯子大叔的。我和董武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吹牛的时候他就轻车熟路的进了饭馆里。老板娘正在忙着招呼我们这片刻没看见他进来，等他快要摸进厨房的时候老板娘才猛然发现了他。老板娘一个箭步冲过去堵在了厨房门口板着脸说，你又来我这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做慈善的你恨不得天天来蹭吃蹭喝啊!
　　他看了看满屋子正在吃吃喝喝的客人又看了看老板娘，脸上突然就露出了一种轻松自在无法无天的笑容来。这笑容里带着巨大的热情和火焰，这火焰一时迷住了老板娘他就机灵地闪身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笑容一时痴傻又一时天真。老板娘看着他一副耍无赖的样子只得暂时投降，你出去。出去。我给你找点吃的。拿了你就赶紧给我走人不要打扰我做生意了。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边走边笑的出来了，老板娘从厨房拿着一块面包递给了他。就在我们所有都以为他要离开了的时候他又给了我们惊喜。
　　他穿着破烂的篮球上衣女人的黑色绒裤一大一小两只拖鞋摇摇摆摆地快要走出门去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车转过身子来了。他瞪着双眼脸憋得红通通的像只被火烫了屁股的猴子一样怒气冲冲地朝着老板娘龇牙咧嘴咿咿呀呀。然后在所有客人惊奇地眼光里他把那块面包咔嚓一声撕成两半仍在了地上。我们这时候才发现地上的面包里面已经发了黑长了霉菌。
　　他瞪了老板娘好一会之后又变成只猴子在客人们面前大摇大摆地晃悠傻乎乎地龇牙起来。我一下子就被这个疯傻可爱的家伙逗的笑了起来。我拿起一只鸡腿正准备递给他的时候老板娘再次从厨房里走出来了，她将一份饭盒丢给他厉声赶他走。
　　傻兮兮俏生生的疯男人就那么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餐馆。我一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饭盒踢着石子过了马路我才收回了目光。老板娘这时候嘴里开始大声地骂骂咧咧起来。她说，这个死疯子真是气死人，不知是装疯卖傻还是真傻。说他傻吧他还知道每次等我男人出去了再进我店里来讨吃讨喝。说他不傻吧全天下又有哪个正常人像他那样一年四季脏兮兮臭烘烘满嘴说着人听不懂的鬼话呢。
　　有那么段日子里。我在那家小餐馆吃饭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他像个饥肠辘辘的流浪狗一样溜进屋子里来。晃晃悠悠龇着牙拍掌自言自语，对着客人们哈哈大笑。那时候我就私下给他取了个有趣的外号，我叫他周伯通。
　　我现在就这么平静而又心惊地看着从前我认识现在却感到陌生和好笑的周伯通。我朝他靠近了两步仔细地打量着他，我猛然发现他变得更老更疯更顽劣了。难怪我一下子记不起这么个人了。
　　我伸出手来朝他挥了挥又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像是被我激怒了整个变成人猿泰山样捶胸顿足取来。我感觉不妙转身唰唰唰跑远了。
　　我最后一次回过头的时候周伯通已经过了马路，把头埋在垃圾筒里搅动得天翻地覆。然后他像是孙大圣得到了金箍棒一样喜气洋洋地把我刚才扔掉的死老鼠样的鞋子穿在了脚上一蹦三尺高。
　　我漫无目的的地行走在黑洞一样的黑暗里。黏糊糊湿漉漉地风像是从地狱来的幽灵一样贴着我的周身摩擦亲吻。我闭上眼像是走在狂沙漫天的沙漠里一样疲惫恐慌迷茫。
　　我现在自由的跟飞鸟跟月亮跟空气似的可是我不知道去哪了。我像个呆子一样没了主意不知道去哪。做什么。我也成了个流浪汉。
　　我想起来我要的只是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么去哪里都不重要了。那么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那么以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行走着歌唱着年轻着是不是一种幸福呢？
　　我身上突然有了劲我大步大步朝前迈进，嘴里突然就乱七八糟地蹦出几句没头没脑早已忘了名字的歌来，随着这歌声天空房子树木路灯全都打呼似的发出的轻飘飘地声响来。
　　看我流泪，你头也不回
　　哭过了泪干了心变成灰
　　我想要的美你还不想给
　　······

　　雾来啦，雾来啦，娃娃哭啦
　　想爸爸想妈妈想要回家
　　天黑路茫茫 心中的彷徨
　　没有爱的方向
　　······
　　我边走边唱边唱边走心头激荡头脑发热房子大树星星月亮和我都跟着天旋地转起来。我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我突然就感到迷茫模糊了我的双眼忧伤爬上了我的心头。我一下子被谁从云上推下来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把刚才唱过的那些歌儿又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可是心里依旧感到空荡荡地难受和失落。无所依靠的陌生感孤独感像是顽劣的小孩子弹着弹弓扔着石子嘲笑奚落着我。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是个正常人都是挺直腰板走一条直线我却晃晃悠悠地走成了弧形又走成了个圆形。我正路过一个中学，里面的教学楼像是黑暗包围下站立的一只恐龙一样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于是我也只好虎视眈眈地看着它。
　　我看着门口歪歪斜斜的XX一中的牌子和满地的碎纸鞭炮屑，我突然明白它对我虎视眈眈的原因了。
　　我是在前天中午的时候路过过这里，我当时忙着去书店买一本盗版的安妮宝贝全集。我正想象自己快速冲进那家黑洞洞的小书店拿起了那本皱巴巴的小说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情形时，我的眼前就被黑压压气鼓鼓地人群包围和炸响了。
　　人群像是发怒的野兽一样嘶吼着咆哮着一个劲朝学校里面挤。为首的一对中年夫妇嘴里喊着不像是人话的人话，手里扯着旗子举着牌子像是在游行一样义愤填膺。我向前走了好几步才看清牌子上写着还我儿命来，还我公道！
　　我全身上下的好奇心就都无法抑制地被这几个字攥紧了。旁边热情地知情人告诉我，大概昨儿晚上的时候初三的一个男孩把另外一个男孩用水果刀捅死了。据说杀人动机是因为个头矮小性格内向的杀人者不堪长久的忍受被杀者的辱骂欺凌勒索，一时间内心被疯狂扭曲的恶魔主宰趁他和女友在操场约会不备时突然暴起杀之。
　　女孩惊恐呆滞的眼神和尖叫，矮小的杀人者不慌不忙离开时的脚步声，仿佛就在我的眼前耳边飘荡。我被这出石破天惊的校园悲剧一下子击碎了心燃烧了肺。两个年轻美好的少年一个离开了人世一个蹲进了大牢。离开了人世的少年让一个家庭都哭跨了，蹲进了监狱的少年让另一个家庭都蒙上了阴影折弯了脊背。我突然脆生生地感到一种对生命的复杂领悟。生命的脆弱和邪恶让世界毛骨悚然。让我毛骨悚然。
　　身后警车蜂鸣人群嘈杂狂躁的像是世界末日一样，我就在那越来越诡异地毛骨悚然里不声不响的走开了。我走起路来像个大男人又像个小姑娘。
　　某种奇异的呼喊或者是歌声吸引着我走进了这个成了少年饮恨的罪恶现场。我站在空无一物空无一人空无一鬼的操场上静静地看着夜空里一颗孤星发出幽蓝的光来。
　　我把目光轻轻地从天上收回来我蹲下身子作出奔跑的姿势，然后我心里默数一二三我就像是一颗流星一样冲了出去。我绕着跑道一圈接着一圈的跑想象着那个被恶魔迷惑了的杀人者当初受了欺凌和我一样在这儿奔跑喘息，把膝盖跪到了地上狂吼。
　　我不再那么年轻了，不再拥有肆无忌惮的资格不再可以逃避一切了。我惶惶然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失去了狂热的理想失去了自己。我离开了。我自由了。可是也迷失了。
　　我像迷路的孩子像梦游的少年像垂垂老矣的醉翁一样行走在繁华大世和无边苍凉里。天空。马路。街灯。亲吻着我。我像条鱼游荡在黑暗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