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15、发光的鱼 01

　　魏唯
　　我终于不想再欺骗自己，终于不想再把当弱小当做理所当然。终于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女孩，我为自己欣慰。
　　我起床的时候天阴森森的，云很低沉。给人就像是大姨妈将来未来的感觉，除了压抑就是烦躁。唯一少了的就是点阵痛。
　　我就那么蓬头垢面赤着双脚像个女疯子一样一动不动站在寝室的阳台上看着天空的云发呆。
　　我是有这个习惯的。每天公鸡刚刚打鸣，天光微微泛白的时候我就起来了。这不是因为我养成了什么起早床的好习惯而仅仅是因为我容易惊醒。在梦里轻轻浮动着一片风声一声狗吠或者别的什么微小声音都可能让我醒过来。每天早上6点一过我就忽悠一声醒了。
　　这真是个倒霉的事，偏偏摊上我了，想到这我心里就愤愤不平。似乎就连今天的天空和云也被这种愤愤不平的情绪也被感染了，像是一张死人的脸冷漠疏离。云层稀疏游离给人感觉怪怪的，似乎风一吹云就要灰飞烟灭了。
　　这样的天气总给人不详和烦躁的感受。我习惯性的用手抓了抓头发，于是头发更加乱的气势非凡了。我又抹了抹眼角，一小坨黄黄的眼屎像是趴在树上的毛毛虫被我突然扫落下来了。
　　我想我大概是害了什么顽固的眼疾，不然怎么一直不见好。
　　进入高中以后经常会有毛毛虫一样的小黄粒从我的眼角掉落下来。不管白天黑夜的，一天总得有好几次吧。要是风刮得有点大，我迎着风走，那么我总是会边走边流泪。看上去就成了失恋的可怜虫。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真是件不幸的事。本该闪亮纯净的大眼睛却害了这毛病，你简直无法想象这有多恐怖。要是你跟这样的女孩子约会，你发现她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流眼泪。眼睛里冷不丁蹦出一颗毛毛虫一样的小黄粒。那么无论她长的有多么可爱迷人你都会第一时间逃离她身边的。你宁可跟一个长相平凡眼睛大而纯净的女生在一起。不是么，你得避开这女孩的不可思议的粗鄙。
　　我见过不止一次。当然我也不至于故意让那些男生看到我迎风流泪和爱掉小黄粒的毛病。不管有意无意只要男孩们发现了我这毛病，都会跑开的，就算他们先前口口声声说着爱我爱的死去活来来着。有些虚伪的家伙为了保持他的好好先生形象，走的时候还假模假式的对我说，小唯。我刚才仔细思考过了，我想我是配不上你了。况且我终于找到我的真爱了。我想我们会是好朋友的，小唯。
　　要是你听到这番话，你绝对会被这样恶心的家伙给气个半死，还好我算是见怪不怪了。我简直无法搞懂那帮男生，刚开始追你的时候死皮赖脸见缝插针别提有多热心了。可是你真正让他们感受到一点你真实的状况的时候，他们就受不了了。这帮脆弱虚伪的家伙，简直把我这毛病当做得了绝症像躲瘟疫一样灰溜溜逃开了。
　　我也去了很多医院，吃了很多药。滴了很多自称药效神奇的眼药水，可是这毛病却总像是壁虎的尾巴断了又长压根跟康复没沾上边。我想要是能把所有滴进我眼睛里的眼药水都收集起来装进某一个容器，那非得装满一个塑料水桶不可。我经常会看见从老妈的眼睛里掉出来一颗又一颗小黄粒，迎着风她就成了泪人。她滴眼药水的习惯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已经有了，可谓历史悠久。
　　我经常指着破旧的屉子里面成堆的眼药水瓶问她，老妈。你说我将来也是不是会和你一样成天和眼药水过日子。最后任由这些塑料小瓶子堆积成山呢？
　　老妈这时候就会说，怎么会呢？我的傻女儿，我想尽办法也会帮你治好眼病的，我怎么能让你跟我一样受这份罪呢。老妈发誓，我会帮你治好的。
　　可是当我知道外婆直到去世前也是一直跟眼药水过日子的时候我就不抱希望了。可是我嘴里还是要满心欢喜的对老妈说，嗯，我相信老妈。我还是跟老妈一样怀着希望和热泪奔波于全国各大城市的医院之间。
　　现在我已经不去医院了，我只是每天都化着淡淡地眼影。身上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一个小小的化妆镜。只要是能安静坐下的地方平均每隔5分钟我都要盯着自己的眼睛仔细看一次。只有每天起床的时候我才会不顾形象的直接抹掉眼角的小黄粒，迎着风像是满含热泪的样子。就因为这样我的室友们经常说我是一个感情丰富,爱哭爱笑的女娃娃。
　　她们说我这样以后嫁人了肯定是要被婆婆欺负的，因为任谁都受不了我这么个哭哭笑笑的媳妇。我说你们这些大嘴巴，我诅咒你们找到男朋友都是又矮又戳又穷的，这些正是她们最不能接受的男性缺点，我非要气死这些臭婆娘。
　　我是没办法去评判上天对每个人公不公平的，正如现在我也没办法去分辨小黄粒到底是给我带来了折磨还是幸运。折磨的是它是一种丢人的病症，幸运的事它让我认识了肖章，这个我以为可以信任依赖的男生。
　　我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阳台上望着天空的云和偶尔掠过的鸟，只是此刻我的脸上多了一张面膜。不管从外观还是心理上我都平静如水。
　　一缕缕阳光开始悄无声息的穿透的低沉的云层，云渐渐消散。天气神秘莫测的好了起来，让我猛然觉得天空还真是女人的脸，翻脸果然比翻书还快。可是我干嘛这时候还有什么心思去在乎天空到底是晴朗还是阴森，太阳到底会不会爆炸这种傻问题。我怎么不好好想想自己昨天都干了什么呀，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肯定是又干了什么蠢事，不是么。
　　我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我赤着个脚两手插在腰间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可不是唯我独尊么，这个点整个校园里也不会有第二个傻子像我一样神经质了。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我一焦急就抽出一只手来使劲猛拍自己的头，这下我的记忆算是被我拍出来。我又一次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总之昨天是个不可思议的日子，我跟两个傻乎乎的家伙吃顿饭喝了点酒我就晕乎乎的了。我想我是被两个傻子疯子表白了，你简直没法想象我的酒劲是被他们两个给闹没的。
　　我很大方地承认我这人是不胜酒力的了。但我又为自己女孩的娇柔感到庆幸，庆幸我不是个大碗大碗喝酒的女侠。我隐约记得肖章和徐然这俩哥们像是斗气似的喝了很多酒，我也喝了一点。然后两个男人都开始胡言乱语发酒疯，我在一旁醉醺醺地看好戏。
　　两人像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孩童，在一起哭哭闹闹。嘴里不停地吧唧吧唧说着什么魏唯，你真的好漂亮。好可爱。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之类的鬼话。反正开始我是不信的。就算我漂亮也不用把你俩搞成这副德行吧，平常不是一个爱装酷，一个柔声细语的吗。男人啊，喝了点酒就一副大猩猩的狂野模样，简直让你头大。
　　你完全没办法想象，当时他俩当着饭馆那么多人的面，像两只求偶的大猩猩一样嘴里一直在胡言乱语。
　　一只叫肖章的大猩猩说，魏唯，我真的好喜欢你。从第一眼在花园里偷偷看见你和前男友接吻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真的，你当时就像是一个精灵一样轻灵美丽的女孩，你眼睛里的真挚和投入让我着魔。我当时竟然有一种嫉妒和惋惜的感觉，我甚至想推开那个猥琐的家伙，让自己来回应你的热情和真挚。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好不好？我发誓我一定不让任何人欺负你，好不好？
　　另一只叫徐然的大猩猩说，你知道么，其实我追了很多女孩子也都失败了，但是她们都不能给我爱和忘我的感觉。只有你，我那天晚上看见你接吻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发着光。这种光像是一个窗口一直蔓延到了你的整个身体，我想我是渴望着你的，我想我真的喜欢你。让我照顾你，好么？让我在每个清晨和夜晚都轻吻你的额头好么？
　　虽然他们这么说，我可是不大敢相信的。毕竟男人喝了酒之后什么废话胡话都敢说。什么马蜂窝都敢捅。事后他们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要是我信了那些胡话我课真成了那什么二愣子了。可是接下来我可真傻眼了，这两人竟然因为到底是谁先喜欢我的，谁答应退出却不遵守诺言的问题激烈争执起来了。
　　大猩猩徐然说，肖章你个王八蛋。枉我跟你称兄道弟，口口声声大哥叫个没完，我好不容易真心喜欢个女生，你他妈还死不要脸的跟我抢，你真不要脸。最可恨的是你这个王八蛋明明拍着我的胸脯跟我保证说你不会喜欢魏唯，不会跟我抢。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要帮我搞定魏唯。结果你看看你这个王八蛋现在都在干什么。你个王八蛋。我真替你感到恶心和难过，我呸。
　　大猩猩肖章说，徐然你个煞笔不要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好么。我是说过不跟你抢魏唯，要帮你追她。可是你想想啊，魏唯不是货物，爱情更加不是可以交易和推让的。爱情是一种相互吸引和依赖的神秘魔力，是无法控制的。你以为我真想这么做，真想不顾你的感受么，我是迫不得已的啊。我现在简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了，只要每天不见一见她，我都会发疯啊。徐然，你这个煞笔，你干嘛要这么较真，我们公平竞争不好么？
　　满眼满脸通红失去理智的大猩猩徐然说，公平竞争你妹啊。把你妹叫过来，让我们两个公平竞争你说好不好？
　　陷入暴走的大猩猩肖章说，徐然。老子问候你先人，你个煞笔再说一次看看？不可理喻的家伙！终于两只大猩猩陷入了不可开交的混战。
　　一开始我试图劝阻和隔离他们两人，但立刻我就明白了，我放弃了。我这个女孩子怎么能左右的了两只失去了理智的大猩猩的恶战呢？我只是尝试了一下就被他们给扫到一边了，我只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在旁边静静地观战。
　　其结果就是两只大猩猩头破血流，衣衫破烂之后又安静地站定在了一起。他们先是对视一眼然后指着对方哈哈对笑，笑完之后又开始各自对骂。
　　一个说，没想到我们兄弟两人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女孩子打得头破血流龇牙咧嘴啊，可悲啊可悲。另一个说，是可悲，背信弃义的那个混蛋才是最可悲的呢。
　　我的记忆快要变得空白的时候发生了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两只头破血流骂骂咧咧的大猩猩竟然动情而又深刻地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