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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3 英格兰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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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仿佛坚硬的盔甲骤然碎裂,带刺的仙人掌刹那劈开。视线里,烟灰缸里那一团未熄灭的红光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跌落在地面上的,不仅是我的眼泪,还有我的膝盖。
我居然在……下跪?!我悲哀地发现了这一当下的举动,然而更悲哀的是我根本就不打算起来。地毯上每一根柔软的羊绒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钢针,穿刺我本身软弱的膝盖,洞穿我假装高尚的灵魂,我忍不住掩面痛哭——这是我从未料到的举动,颜面丢进,我不怕吵醒任何人来围观。
“霍先生……我求求你!以前都是我的错,让你生气还是让你失望,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绝对不会!你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请你……可怜我……”
很多年后,我都没有忘记这个夜晚。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强大,才是拥有尊严的本钱。弱者从来不配拥有尊严这种奢侈品。
然而现在,我只是觉得悲哀。尤其是,这种悲哀无法让谁怜悯,只是我一个人的表演,叫人观看我如何自己把自己的面皮扯下来又如何疯狂践踏。
偌大的房间里,除了我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再无其他。怜悯的话语回荡在惨白的房间,飘出窗外,升上英格兰浩瀚的星空,冷冷嘲讽着我。
我只是觉得悲哀。仅此而已。
原来结果……竟然是这样的吗?当我以为我被捧上了天,可是转瞬我又被幸运之神抛弃,扔下万丈深渊。我视若珍宝的尊严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粒沙,揉掉了才痛快。而James所说的那个细致入微的男孩,和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少爷,究竟哪一个才叫“霍珏”?
我的头依然深深埋着,不敢看对方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害怕看到的不是嘲讽的表情,而是根本就没有表情。我的双手垂在膝上,让渐渐趋于平静的泪水暴露在微冷的空气里——交杂着英格兰星光的空气里。
这不是因为我要放弃了。我的脸面在今晚还差一点点就要输得精光,如此这般不如来得痛快,斩断那最后一丝留恋我灵魂的骨气。
“霍先生,你的冷漠无情我也算是见识到了。你若是不帮我,我也不怨恨,你有权利做任何选择。”我木然地低着头,将双臂撑在地面上。随着肘关节的弯曲,我的上身、额头慢慢俯向地面:“冯影知最后一次请你乞怜。”
我紧闭双眼,任最后一滴滞留在眼角的泪悄悄滑落。我仿佛可以闻到羊绒地毯上微微浮动的尘土味。这显然是错觉,因为霍珏从不允许他的房间里有半点灰尘。但不容置疑的是,我的高度正在慢慢降低。身体。抑或灵魂。
忽然想起以前在学校体训队的日子。艾晚汀提到的那个杰出的跳高男生,曾经说我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不肯认错也不肯认输。有多少男孩喜欢着,或者说崇拜着我的骄傲——这种并未建立在物质上、而是骨子里天生的骄傲。
可是就在一瞬间,一切都毁灭了。我不再拥有被崇拜的资本。我就像是假扮成豌豆上的公主却在今晚被拆穿一样羞愤。莎士比亚说,金子可以使卑贱变为尊贵。可我分明觉得,在变得尊贵之前,先要变得比尘土还要卑贱。
这只是我最后的请求和努力。在我的额头下降到里地面十厘米时,我就已经想好了,如果借不到钱,我就去银行贷款,然后去打工、去卖血,想尽一切办法还债。总之不能再让年纪渐长的双亲再卖剩下的半条命——十几年的辛苦毁于一旦,还有什么比这更惨?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俯下身去。
八厘米。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就在我的额头即将碰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忽然一股力量狠狠扣住我的手腕,压制住我下趋的身形,在我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之前,又猛然间把我的身体向上一拉——但是这股力量在接触过我的肌肤一瞬之后,又马上消失了,于是我立刻失去了重心向前倒去,脸重重地撞在一处结实而滚烫的胸膛上,淡淡的烟草香在鼻翼周围空气里浮动,睡袍黑天鹅般柔软的领子触着我细细的颈脖。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片刻之前发生的一切。如果我此时还有片刻理智的话,我一定会脸红心跳地逃离这个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胸膛。但我,却因为这拯救似的力量,完全停止了思考,在幻觉与现实之间游走,不明所以。
但是真真切切地,我分明听见隔着薄薄衣料胸膛下面,一颗鲜活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把希望泵入我的全身。这种感觉在我的尊严尽数瓦解的边缘格外真实。
依然是很多年后,当David问我为什么要坚定不移地跟随霍珏时,我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有人可以牺牲自己的利益来维护我不值一提的尊严,我相信这个人值得我付诸于爱与时间。”
但现在的我依旧无法预知未来的变数,只愿苟活当前。
现在的我脑海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霍珏把我拉起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他同意帮我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想法能多么轻而易举地触动我心里最深的情感。忽然有那么一个闪念,觉得向他下跪是值得的。从我踏入霍家的那一刻起,我的什么骄傲、什么清高,其实都卑微如尘。
“你真的同意……借那么多钱给我?”我依然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动,生怕他现在纠结的想法,被我微微一碰又回原了。
“嗯。”他的下颚抵在我的头顶,分明有一个音节在喉结上耸动了一下,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依旧震动了我的头皮。
我不知道爸妈要是亲耳听到会是怎样激动的表情,可是他们如果看到我刚才低三下四的举动,估计激动也不会多强烈。我或许会得到安慰爱抚,亦或许挨一个响亮的耳光。但至少现在我努力不去想片刻之前,只想体味当下的喜悦。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成功了,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眼泪依旧以悲伤的方式夺眶而出?
很显然霍先生是感受到了的。他叹息着抬手摸摸我的头发,指尖冰冷的烟草味落在我的发间,“傻女孩。” 他缓缓把我推离他的胸口,“你的骄傲到哪里去了?”
但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如此温柔的动作。如果片刻之前的我对他双重的性格有疑惑,那么现在的我则愈发迷惘:眼前这个人究竟是魔鬼还是天使?为什么一个人前后的态度可以差这么多?到底哪一个霍珏是我眼前的幻觉?还是他分明就是矛盾的聚合体?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始终不了解他分毫?又或许,就连他本人也不曾了解自己?这些都是我与他朝夕相处了两年却不得而知的事。
我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想有关霍珏这个人的种种,但我却无法不想。依靠他来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而不必向银行贷款,固然是件令人轻松的事。毕竟他这个人再冷酷也好过银行。可是我依然觉得无比胆怯。我会继续被幽困在偌大的宅邸,没有谈心的朋友,手机要被监听,氛围紧张,每天都要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在训练场上流汗流血,忙里偷闲念书补习功课……这样的生活至少要持续十年!
当我终于从囹圄解脱,回到已经陌生的城市和学校,同学、队友、教练、老师,大概都已各奔东西,还有几个人能认得出憔悴疲敝的冯影知?还有父母,那时已经有多少岁,还能不能在艰难漫长的思念和孤苦里熬到我回家的那一天?
“霍先生……”我抹抹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忽然感觉离开他的臂弯就像离开了未知黑洞的边缘,“我忽然想到,可能……还是不求你帮忙的好。呃……谢谢,对不起。”
“为什么?”他显然费解,不明白我丢尽颜面好不容易借到的钱怎么忽然又不要了。
我默默低下了头。
“你是在耍我?”见我不说话,他站起身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句,抬手把一个玻璃杯砸碎在墙壁上,“冯影知,你怎么敢?!”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耍你的意思,”我吓得赶紧往后缩,低头连忙解释,“是这样的,我父母年纪都大了,这些年因为还债一直病痛缠身,况且他们还急迫地想要见到我——你大概从来没想过了解我的出身,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等我还完债再回去,我怕……我会失去更多……对不起对不起!”
急促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来。霍珏在我前面的地毯上坐下来,把头瞥向一边,冷冷说道:“离开我,你还能从哪里弄到钱?”
我想了一会儿:“呃……大概要回到原来的城市,恐怕不能在上学,所以应该回去打工。对,就在家附近打一份工……”
“你倒是异想天开得越发不合实际了。”霍少爷嘲笑般开口打断我的话,“你,且不说没有大学文凭,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到,在中国能找到什么工作?洗盘子、端茶送水、给别人当陪练?就算你想重操旧业去比赛拿奖金,不以企业集团选送的方式,你根本连赛场的门都进不去!”
霍珏再次说中了事实。离开了霍珏,我大概真的没有办法弄到这么多钱。我的确还太小,幼稚冲动又天真,很多事都是从未考虑过,以为世上所有难事都能照想象那样来解决。
我只好再次低下了头,默默不语。
“我知道,你不愿留在这里,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我——没错,我这个人确实令人讨厌。但是你知道么?人变坏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对此我也没有办法,大约只有抱歉。”霍珏无所谓地笑笑,起身拉开镶嵌在墙壁上的玻璃酒柜。
他这样的平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我屏住呼吸,却看到他拿出一瓶精装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冯影知,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