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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若是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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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往年,九月的京城早已迎来凉爽的秋分时节,然在今年,酷热的天气似乎没有消停过,即便穿了源自江南最好的轻纱绸缎,也抵不住汗水的涔涔直下。她就这样半敞着薄衫,身形懒散地依着软塌,如葱的左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铮铮铮’地乍听之下也没个调儿,来来回回地重复着同样的普,像个刚碰古琴的稚子。听久了,却也不觉得厌耳,断断续续地透着一丝无奈和幽怨,扣人心弦。
突地,琴音嘎然而止,她缓缓收回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该散的总会散去,进这红墙的那刻,不就早认清了这样的事实,自己又何必徒增烦恼!
可这已被撩起的心又怎会是一句罢了就能真的了的,明明想着眼前的事儿,却又不自禁地勾起了那段早该忘却的事情来……
五月初八,不是什么大日子,热闹的长安大街一如往常的展现着它的繁荣华贵,熙熙攘攘的行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喜气,似正为几天前北方战事的大捷而高兴着。
那一天,欣怡第一次跨足京城,没有多余的好奇和期待,盘在心头的只有深深的不安。她不时地揪着匆忙赶路的男子,小手被他紧紧的拽着,拽得疼了,也没敢声张,含在眼中的泪只能偷偷地抹去。毕竟只是八岁大的孩子,走得再快也赶不上一个成年男子的脚程,或是感觉到了她踉跄步子,男子停了下来,回过头,望着她,却又慌忙别开。
看到男子不敢看向自己的脸,欣怡失落之际喃喃地唤道:“爹爹……”
男子转过身,淡淡地问:“累了?”
欣怡摇摇头,问道:“爹爹,咱们要去哪?”
“去一个地方。”
“那是去哪?”
男子愣了会儿,闪烁着眼神,答道:“别多问,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忍着点儿,咱们马上就到。”
“哦!”
正如男子说的,这马上来得真快,在她恍然如梦的一生中只不过是眨眼之间,如若知道之后的事,或许她该希望当初这马上能永远不要到来。
跟着男子,他们拐进了一个胡弄,弄子很暗,长长的看不过尽头,不时地透着阴冷的弄堂风,狭带着令人作呕的泥沼味。欣怡心里害怕,没被拽着的小手紧紧地拉着男子的衣袖,水灵的双眼在狭窄的空间中张望。虽然惶恐但她却也相信,相信眼前这位被她称呼为爹爹的男子终会带她离开这个布满恐怖气息的地方,相信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有胡弄总会闪过光明。然而她却失望了,男子终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挣脱开她的手,对着门连敲了三下。
不一会儿,大门‘吱呀’着开了,阴暗中,印入欣怡眼帘的是一位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老的女子,那是她对莲姨的第一印象,年轻而苍老。
女子看到男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不见底,用着柔得发嗲的声音问道:“怎么那么迟?”
“路上有些事担搁了会!”男子用着一层不变的语调回道。
“是这样啊!先进来坐会吧!我已让人沏好了茶,今晚上咱们慢慢再聊!”女子敞开门,迈开盈盈步子,身体轻轻地靠向男子。
男子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女子的温柔攻式,却将木纳中的欣怡推到了女子的面前,道:“她就拜托你了。”
被男子闪过,女子有些不满,娇叱了声,又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流转,望向欣怡。欣怡抬着头,好奇地回望眼前的女子,却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好美,这是她对莲姨的第二印象,如若她身上没有那股浓郁的让人反胃的胭脂味,也许欣怡觉得自己会喜欢她,如若她没有用她那冰冷的指尖抚过欣怡的脸颊,阴霾的眼神像似在打量物品般打量她,也许欣怡会认为她其实并不讨厌她。
“便是她吗?”女子一改刚才的轻挑语调,抬头问道。
“嗯!”
“长得真像兰,若是再长大些,应该会更像吧!”
“……”
“将她交给我,你就不怕兰会生气吗?这样的地方,曾经可是她最想逃离的地方啊!”
似早料到女子会有此问,男子面不改色,淡然答道:“到了那里,我自会向她解释,至于欣怡,她有她该走的路,无论如何都比跟着我好。”
“该走的路?这还不是你为她安排好了,进了这扇门,想要再过平静的生活怕难了,即使没有破身,女孩子家的名声却也毁了,你就甘愿让自己的女儿做个被千万人唾弃的妓?”
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眼,当睁开的时候却是无比坚定,“只要不至于让她落魄街头,我和兰就此谢过了。”男子躬下身子,说道。
“咯咯,除了对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啊!”女子轻轻地笑着,道:“既然你已做了决定,我便应了!”
之后的事,显得如此的当然,没人问过她的意愿,也没人向她解释过原因,事实上她就这样被那个男子,被自己的父亲扔在了这道红墙里。忘了吧,忘了男子的模样,忘了那时的心情,忘了女子说了什么话,忘了那扇破旧的木门是如何被合上。只有在一次偷跑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条长长的弄堂的另一头其实被高高的墙院围着,那里并没有光明。
“小姐,小姐……”远远传来地呼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紧闭的大门被一条秀脚重重的踢开,紧接着闪进一道淡青的影。
“真不该给你取名叫青青,赶明儿直接唤起作轻轻好了,以便时刻提醒着你轻言轻行,免得被莲姨见到,又少不了一顿打。”轻柔的斥责透着淡淡的关心。
“青青取什么名儿,只要小姐叫得顺口便好,还有啊,若不是知道莲姨不在,青青哪敢如此放肆啊!”青青依然是一脸俏皮样,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名为幸福的笑,或许就是那笑,才会让欣怡在三年前情不自禁地向莲姨要了才十二岁的她。
似被青青的笑容感染,欣怡一扫原先的愁绪,指着被青青端在手中的瓷碗问道:“这是什么?”
“哦,对了,小姐趁着还凉早点喝,冰镇酸梅汤,莲姨特意让我送来的。”
“嗯!莲姨还有什么交待的吗?” 欣怡捧过瓷碗,细细尝了一口,只觉一丝凉爽入喉,顿解了酷热。
“有啊,莲姨说今晚上沐王爷要过来,让您好好准备一番。”
“……”
“小姐,说这沐王爷还真奇怪,明个儿就要成亲了,今晚上还来您这边,也不怕新娘子吃醋。若是他真中意小姐您,就该为小姐赎身不是,反正如今哪个皇孙贵族不是三妻四妾的主。前阵子,兵部的蒋大人又成亲了,那都是他第九房妻室了,再说那个常来我们这的张大人……”听着青青滔滔不绝地举着她不知从哪听到的八挂消息,一碗酸梅汤也见了底。欣怡放下碗,无奈一笑,巧妙地打断了她的话,“莲姨,最近似乎很忙啊?”
“呃!说到这个,小姐,坏了,您又多了一个敌人呢。”
“敌人?”
“对啊!东边清风阁的玲姑娘,南边听雨楼的嫦儿姑娘,底下的人,没少拿您跟她们比,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这住的房子,人家一阁一楼的名字可比我们这个澜云间的间字响亮多了。若是以往,还有沐王爷为您撑腰,可这沐王爷若是成了亲不来这了,咱们这的势头可就被压下去了。听小翠说,莲姨最近正在调教的一位姑娘,长得可标志的很,没准儿就能占了那北边的凝霜亭。”
“调教?”能让莲姨亲自调教的人会是怎么样的人?欣怡不由疑惑了。
“可不是嘛,那姑娘可倔的很,都自尽了三次,却没一次成功的,真不知道是她运好还是运背。”
“莲姨不会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啊!”
“嗯,莲姨是还好,但也没办法,上头可盯得紧了,那姑娘的父亲,小姐您也应该听说过的,那个前阵子刚被皇上抄家的礼部侍郎的冉大人啊!”
“礼部侍郎?”礼部侍郎冉旭,曾在沐王府的晚宴上见过一次,四十开外的模样,一脸的风清云淡,不像会是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的人,他是少数能在我的琴音里没有迷失方向的人,也是得到沐大哥肯定的人,这样的人,被冠上谋反的罪名,不难想象其中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冤情。可不知道冉大人的事会不会将沐大哥也牵扯进来。想至此,欣怡的心里不由一阵烦躁。
“是啊!说是谋反的罪名,那位冉大人招供后的当晚就死在了监牢里,他倒一死百了,就可怜了那一百来个一样被定罪的亲属旁系了。”
“那姑娘现在如何了?”
“这会儿正闹着绝食,莲姨好言好语都说尽了,她就一句话儿也没听进去,也不想想,若是一般的妓院,早就弄个迷药什么哪还管她从不从啊!”
听到青青的话,欣怡只是淡然一笑,说道:“那姑娘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千金之躯,现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一时想不开倒实属正常。大家都是姐妹,进了这红墙之中也算是缘分,咱们抽个空儿去看看。”
“小姐,咱们还要去看她啊?”
“怎么?你不愿意?”瞧着青青一脸的不愿,欣怡不解地问道。
“小姐,这可不是青青愿不愿意的事了,您不知道,这会儿,东边和南边可一点动静也没有,咱们去了会被说闲话的。虽然我知道小姐是关心姐妹,但是别人却不会那么想,没准儿就说小姐您做作,存心讨好新来的姐妹。”
“她们爱怎么嚼舌就由她们去嚼,公道自在人心,青青,这会儿也没事,走,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