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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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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
学校后街,咖啡厅内。
穆玄英把酒水单往谢渊那边推过去,客气又礼貌地说道:“您喝什么?我请客。”
他对面的男人情绪平复不少,闻言抬头冲穆玄英笑了笑,眼角深深笑纹,带着难以诉说的沧桑,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摇首道:“这种时候应该由长辈请客,玄……小穆,你想喝什么?”
穆玄英眨眨眼,突然对这个陌生男人生出一点亲切之感,还不合时宜地想到,若自己有父亲的话,是不是也和对面这位谢先生一样,西装革履,成熟又沧桑呢?
“我喝咖啡,谢先生,谢谢您。”
谢渊把酒水单交回过来点单的服务员,又付了钱。服务员踩着高跟走后,两人皆沉默了一段时间,谢渊才长叹口气,说道:“小穆,你叫我谢伯伯就好。你父亲有恩于我,我本该肩负照顾你的责任,只是当年事出紧急,竟然未能及时找到你。所幸几天前,我在网上看见一张照片,意外觉得那孩子,长得非常像穆大哥。”
“穆大哥?”穆玄英陌生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潜意识里已经开始分析起种种可能性。或许,他的身世就要揭晓了。二十多年,从未期待过有一天,他能真正地知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当年又是为何……狠心不要他。
“穆大哥是我的恩人,也是玄……小穆你的亲生父亲。二十多年前,他不幸在一次任务中牺牲。我和他是同事,我们都是刑警,他救过我的命。”
穆玄英总算明白,谢渊身上那中浩然正气的威严感,是从何而来了,原来对方是刑警。
“这个故事说来会有点长,你晚上有课吗?”谢渊在擅自动用职权查到穆玄英的真实信息后,便定了最近的航班直飞过来,在此之前他刚刚结束一次刑侦任务,满身的疲惫,却终于在找到恩人亲骨肉的这一刻,全然消散开来。
这就是穆大哥的亲骨肉!甚至不需要去做什么亲子鉴定,这眉这眼,和他父亲母亲是多么地相似!
谢渊看着穆玄英的眼神,充满着激动与欣慰。
穆玄英迟疑了片刻。
明明晚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实验要做,可是他抵不住想了解自己身世的诱惑,最终,还是微微点头,轻声说道:“没有课,谢……伯伯。”
一直聊到晚上九点,穆玄英才精神恍惚地回到寝室。
谢渊怕他一时不能接受,还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可是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是极其亢奋,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入睡,哪怕是闭上眼睛。
穆玄英站在寝室门口,微微闭眼片刻,脑子里就被纷至沓来的信息冲撞到几乎要爆裂,他连忙睁开眼睛,定定神,掏出钥匙。
晚上九点半,正是寝室中最热闹的时候,一般情况下,大家要么上网游戏中,要么凑在一起玩扑克。
可今天,寝室里却安静得吓人。
穆玄英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回事?他困惑地走进去,才看到莫雨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阳台上,正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校园夜景。
……穆玄英觉得今天受的刺激真是太多了。雨哥怎么……他这种大明星随随便便出入校园这种公众场合真的好吗……
恰巧,莫雨听到动静,这时也回了头。
两人目光,沉默地在空中相遇。
莫雨似乎知道穆玄英在奇怪什么,淡淡道:“我有事找你,所以把你室友打发走了。”
至于拿什么打发,当然是金钱碾压。这个莫雨没细说,穆玄英猜也猜得到。
“雨哥,我今天有点累。”穆玄英用几乎是哀求的口吻边说,边把包放到一边。
所以你要和我来讨论为什么梦中我会和你接吻这种事,可不可以明天再说?
不对,雨哥不会知道我做了这种奇怪的梦。
那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莫雨察觉穆玄英状态不对,酷酷走进来,微凉的手架在穆玄英额头,停留片刻,然后道:“有没有体温计?”
“有的。”班里生活委员用版费给每个寝室配了一个。
莫雨点头,让穆玄英翻出来用上,十五分钟后看结果。
“低烧。”莫雨看着体温计里的水银柱,好看的眉头蹙起;“有没有药?”
穆玄英感觉新鲜。这是第一次,在他生病的时候,身边有人陪他。
或许不该这么说,过去自己若是得病,院长也好,小月也好,明明也会照顾他,可是照顾和陪伴……感觉却……并不一样。
穆玄英都不知道自己的口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一点撒娇,他摇头:“没有,雨哥,我平时不会这么容易生病的。”
莫雨没理他,只把人提回床上塞到被子里,自己不发一语地离开寝室。穆玄英脑袋昏昏沉沉,却并不担心,他总觉得雨哥一定还会回来。
果不其然,十多分钟后,莫雨提着个药袋进门。难为他大晚上在偌大校园里七拐八拐找到校医院,买的药不多,不过对付穆玄英这种病毒性感冒引起的低烧,绰绰有余。
喂完药,穆玄英缩在被子里,感觉头没那么疼了,才问道:“雨哥,你有什么事找我?”
莫雨拿出自己手机,屏幕一亮,一张两人都很熟悉的照片赫然出现。
莫雨抱着穆玄英进医院,现在网络上流传很广,莫雨的经纪公司并未出面承认,却也不见反驳,搞得大家都觉得莫雨肯定是心虚默认,这男的一定是他小男朋友。现在的大明星,真是男女通吃,鲜花嫩草皆不放过,看这小朋友面这么嫩,满二十了吗?这样也敢下口,莫少真是艺高人胆大,贵圈果然乱,啧啧啧啧……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有。
“我猜这个会影响到你,所以过来看看情况。”莫雨淡淡道:“我可以帮你办个休学手续,或许你可以出去玩几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读书。”
莫大少爷果然财大气粗,逻辑都与众不同,仅仅就是被爆个照也要搞休学,这种做法穆玄英可学不来,因此他摇头;“不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反而担心雨哥会不会受影响。”
他被传成基佬倒是无所谓,可是雨哥是公众人物,背着一身八卦传言,总归是有问题吧?
哪晓得莫雨还是那副淡定模样:“我无所谓,重点是你有没有事,毛毛,搞清楚问题关键。”
两个人都说没关系,最后穆玄英忍不住笑起来:“雨哥,我们两像白痴似的。”
莫雨也是无奈,勾了勾唇角,突然抬手刮了一下穆玄英的鼻梁:“傻毛毛。”
“我哪里傻了。”穆玄英忽略掉耳朵根升腾起的红潮,努力维持自然语气说道:“不过,雨哥突然来这里,吓我一跳。前几天给你发短信,你也没有回,我还担心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穆玄英的口气没有抱怨的成分,莫雨却显得重视,竟然还解释起来。
“前几天公司比较忙,不是刻意不理你,抱歉。”
“对了雨哥。”穆玄英本就是心胸宽阔的人,这件事既然对方解释了,他也就放到一边,继续下一个话题:“我今天,遇见一个人。”
他还没想好怎样对小月和院长说,却忍不住先要告诉莫雨了。
“什么?”莫雨正站在桌边给他的暖壶灌热水,长腿细腰,宽肩瘦臀,单看背影就是副艺术照,也只有莫雨能把倒热水这种事上升到艺术美感的高度。
“他让我叫他谢伯伯,他说他认识我亲生父亲。”
穆玄英一边欣赏莫雨背影,一边说道:“他还说想要领养我。”
“那人叫什么名字?”
莫雨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叫谢渊。”
莫雨倒水的动作细微地顿了顿,片刻后又毫无阻碍地行动起来。他把一壶开水提到莫雨桌子边,指指开水瓶:“喝药用热水。”
“雨哥,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自己身世了哦?”穆玄英敏感地问。
虽然莫雨表情没变,但他就是觉得,对方的气场,突然冷了不少。
呃,自己刚刚有说过什么得罪雨哥的话吗?应该没有啊?
莫雨回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莫雨很少笑,哪怕对着穆玄英,也顶多是唇边的弧度温和一点。
所以这个笑容立刻让穆玄英看傻,把刚刚的担忧立刻抛到一边去。
“毛毛,生病的人要早点睡。”他一边说,一边直接关了寝室的灯。
“雨哥要回去了吗?”穆玄英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
“我还有事。再见。”莫雨说完,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留穆玄英一个人在药力作用下,慢慢睡去。
只可惜这边穆玄英睡得昏沉,那边莫雨的脸,却越来越冷下去。
谢渊……
这个人,他知道。
啊,当然知道。
在他的梦里,这个人是如何拆散了自己和毛毛。
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让莫雨无法牵住……穆玄英的手。
莫雨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无法考证。过去,他偶尔会零星梦到一些碎片,而与穆玄英相遇之后,那些记忆碎片呈几何倍数,潮水一般,每天晚上向他奔涌而来。
前一阵子并不是忙到没有时间,他只是害怕面对穆玄英,怕得甚至连对方的短信都没办法回复。
这是怎样一种感情,让上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这辈子从来都高傲不示弱于人的莫雨,用到一个“怕”字。
毛毛……
莫雨在开车回去的途中,握方向盘的手,越捏越紧。
不要想起来。
我希望你,不要想起来。
在莫雨的前世记忆慢慢恢复之后,他才由衷地,心怀感激地承认,能再一次这样平和地与毛毛相处,是千金难换、太过宝贵的重新开始。
他和毛毛是怎样的关系,前世又如何纠缠,放到现代来看,就是一部狗血虐心、相爱相杀的大戏。
虽然毛毛最后的选择让他痛苦,但莫雨却心知这一切皆是自己咎由自取。
——小疯子即使长大了也只是疯子,是他把毛毛逼到那样的境地。
而这一世,莫雨未曾想到,竟然还能与毛毛再次相遇。
是否真的有红线一说,冥冥之中会将纠缠不休的两个人,牵在一处,甚至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呢?
莫雨随即又唾弃起自己这种过于感性的想法。他是彻头彻尾唯物主义者,不拜天地,不敬鬼神,看时间简史,读奥本海默。
即使现在出现不合常理的情况,他也不必庸人自扰!
上一世的莫雨因疯病缠身,情绪喜怒不定,杀人无数,自王遗风离谷,恶人谷的莫雨,便成为江湖上令人闻之变色的魔头;而这一世,他莫雨虽然脾气未变多少,却也从上一世的经验中学到了一点。
一味地追求力量是把双刃剑,明明是想要保护的人,却也可能被这力量所伤害。
莫雨脑中,浮现出上一世穆玄英为他崩溃大哭的景象,这令他心肺皆疼得颤动的回忆,却又突然被刚刚穆玄英缩在被子里,冲他微微笑的乖巧模样代替。
毛毛……
正在这时,车载电话响起。
莫雨接通,居然是穆玄英。
毛毛口气带着懒洋洋的软糯,莫雨猜,这小鬼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大概舒服得很。
“毛毛?”
“嗯……雨哥?
“怎么”
“没事,我就是忘了,应该对你说一句晚安。”穆玄英也没意识到这种过分亲昵的状况,是不会发生在普通的同性朋友之间的;他理所当然地打了个电话,察觉莫雨正在开车,连忙道:“雨哥还没到家吗,那我不说了,开车小心。雨哥晚安。”
莫雨语气仍旧没什么波澜,沉稳应了一声,只是在穆玄英看不到的这边,却是眼眶微微泛红。
穆玄英不知道,在经历了上一世的分分合合,相互折磨之后,他的这句一晚安,对莫雨来说,弥足珍贵。
穆玄英给莫雨打完电话后,又简短地把今天的事用短信告诉小月,小月一时半会儿没回复,他猜对方可能正在埋头赶作业。毕竟现在才十点多,平时这个点,他和小月都还在图书馆。
瞎忙一天,还翘掉重要实验课,到了睡觉时,穆玄英才有空整理一下今天所听到的,关于自己的身世。
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孤苦无依了二十多年,平白多出了个谢叔叔告诉他,穆玄英并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只不过事出有因,当年还是婴孩的他,不慎被遗落在外。
爸爸,妈妈。
穆玄英张了张嘴,无声地在黑暗中呼唤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称谓。
谢渊给他带来了父母的照片。此刻这张照片正贴身被穆玄英放在胸口,照片里的高大男人气度不凡,穿着刑警制服,很是磊落帅气,一手叉腰,另一手则搂着他的妻子。他妻子是个极漂亮的女人,一袭浅色连衣裙,把那张温柔的脸,衬得红润美丽。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婴儿,拍照的时候居然睡着了,含着自己大拇指,不知做什么梦,甜甜的,睡得正香。
二十年前的这张照片,仿佛一下子把穆玄英带到了那一家三口拍照的那一刻。
穆玄英闭起眼,借由照片,拼命搜寻记忆里关于父母那几乎没有的零星碎片,慢慢沉入温柔的梦境中。
第二天,T大学生五食堂。
陈月一边把硬得结块的米饭戳散,一边问:“那个谢伯伯,可靠不可靠?突然说你是谁谁谁的儿子,该不会是诈骗犯,把你拐走,卖给富老板去当什么X奴隶……”
穆玄英被陈月的话惊骇得一口呛到饭,他咳嗽两声才缓过神来,无奈道:“……你……小月 ,你可不可以少看一点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是知道的,小月有时候休息,会上一个粉红版面的BBS,虽然是一群姑娘扎堆儿的地方,讨论的东西却不是一般二般的重口,穆玄英这个纯情小处男第一次见时,还被雷得七荤八素,有几日见了陈月都要保持一米距离,生怕被陈月给吞了一样。
陈月嗤笑一声,怒道:“你可别被所谓的认亲冲晕头脑,我这是在认真和你讨论问题。那个老男人连你DNA报告都没看过呢,就要来认你当干儿子,什么情况?再说你都成年了,收不收养,有什么区别?我不是嫉妒你啊,当然,我内心深处是有那么一丁点羡慕的,但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我看还是应该回去同院长商量一下。”
小月说道。
穆玄英不说话,只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给小月。
陈月先是随意一瞥,而后又皱着眉头仔细看了片刻,复而大量起穆玄英,片刻后说道:“……好吧,看来这个谢伯伯,可能说的是真话,你和这对夫妇,长得太像了。”
穆玄英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阳光,一点孩子气。
能得到小月的认同,他很高兴。
陈月扒了口饭,又说:“不过,DNA鉴定还是要做,若那个谢伯伯是你父母的挚友,应该有保留一些遗物才对,想要提取到他们的DNA不是难事。”
毛毛点头:“谢伯伯也是这么说的。”
小月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起眼,看向穆玄英的眼睛里有一丝挪揄,更多的是祝福。
“虽然我从小说你是爱哭鬼,没人要,不过毛毛,恭喜你终于要找到自己父母了。”
穆玄英心里又酸又暖,知道小月此刻心中一定糖盐参半,既是为他高兴,也是为自己感到落寞。孤儿院的孩子,身世总归是他们的心结。
但他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他知道小月要的不是这些,也不稀罕这些。穆玄英挠挠头,突然站起来,对陈月道:“你等我一会儿。”
好半天后,奋勇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穆玄英,手里端了个盘子,里面是个大鸡腿。
“给,小月,请你吃。”
穆玄英嘿嘿笑着,眼神温暖,看着陈月。
“呀,我都说了我要减肥……”陈月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鸡腿扒到自己碗里。
两个人从小到大,既是玩伴,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很多时候心照不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谢渊来找他的这件事,穆玄英和陈月商量好了,打算晚上就打电话告诉院长。至于谢渊提到的收养,不知为何,穆玄英的心里,竟然有些微排斥。
他并不讨厌谢伯伯,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看到对方是,甚至心中腾升起一丝亲切之感。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让谢渊成为他的监护人。
为什么呢……
他不明白。
谢伯伯说的很好,把他收养过来,只是为了给他一个家。
“你不用介意,你伯母,也就是我太太,早些年病逝了,我们没有孩子,家里就我一个老男人,养了条狗,我想你会喜欢的,他叫多多……家里房子比较大,你搬过来后,要重新装修一遍,你就住朝阳那间,有太阳,通风,光线也好。等我死了,遗产都留给你,S城物价不便宜,我们玄英以后讨老婆,手里没点家底,怎么都说不过去。”
谢伯伯越是这样对他好,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越是排斥。
为什么?
他不是狼心狗肺,不知道感恩的人,可是面对谢渊的善意,穆玄英却觉得……喘不过气。
无论如何,都不想答应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谢伯伯成为自己的监护人。
如果非要选择的话,还不如让雨哥来当他的监护人,让雨哥照顾他……
不对!
不对不对。
穆玄英猛地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红。
自己在想什么呀,为什么会想到雨哥,他不需要别人照料,他穆玄英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别说谢伯伯了,就是雨哥……雨哥也……
砰。
穆玄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周围埋头自习的学霸没一个人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急匆匆地走出自习室,坐在外面长吁口气。
书是看不下去了,真奇怪,他很少会在自习的时候走神。
为什么,最近,总是想到雨哥呢。
穆玄英困扰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