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莫毛]等风来》yisy

12、第 12 章

　　莫雨命不好。
　　他在人间前前后后，也算走过两遭，结果过的却都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上一世，他成了人人得而诛之，又人人谈之变色的大魔头，孤苦半身，晚景凄惨。或许成为恶人并非他愿，可时局如此，冥冥之中总有阴差阳错，逼他不得不犯下洗不清的血债。
　　他为人最恨，不过阴差阳错这四个字。
　　无数的悲欢离合，失而复得，曲终人散，物是人非，都包含在阴差阳错这四个字、一句话里，单纯而直接，像是命运对他赤裸裸的嘲笑。
　　莫雨不信命，不怕命，却也恨自己这样的命。
　　到了这辈子，运气也不见多好。
　　没了缠身的剧毒咒印，却逃不了命中带煞，克死全家，早早当了孤儿，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孤苦伶仃。
　　他倒是看得开，无所谓，不仅没被压垮，反倒爬的越来越高，最后成了别人眼中的人上人。
　　虽然如此，心却是空的。
　　像少了一块，连带着七情六欲都被挖走一样，冷漠，极致的冷，难以接近，也不接近别人。
　　在莫雨十六岁时，他在老东家的盘口，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一个人单挑了十几个混混，自己背上生生挨了三刀，从此却是没人再敢找他麻烦。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莫雨是个疯子，狠起来不要命。
　　别人是惜命，他是真的不要命。
　　盘口上的人都知道道上的莫雨做账一绝，却从那天起，没人敢再逼他做账。
　　随后莫雨便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直到现在。
　　莫雨昨天就已回国，可怜他大批粉丝被公司放出的烟雾弹迷惑，错过接机时间。
　　不知是哪里找来的破房子，约莫已废弃许久，厚厚一层积灰，莫雨静静坐在一处断了半截的楼梯上，抽烟，光影明灭，他的脸淹没在一半明亮，一半黑暗里。
　　十几分钟之后，这个寂静到毫无生气的空间内，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来人悄无声息走过来，头戴棒球帽，一身漆黑，存在感极低的模样，对莫雨打了个招呼：“莫少。”
　　莫雨缓缓吐出一口烟，静静注视着白雾般的烟与空气中翻滚着做布朗运动的灰尘混作一处，混沌不明，片刻后说道：“烟。”
　　来人正是和莫雨关系极好，同时也在王遗风手下做事的那个男人。
　　烟打了个招呼，却不做多余寒暄，开门见山道：“你拿过来的那个硬盘，不好对付，用了几种加密方式被保护着，看来那个密码的主人不希望除他之外的人接触到硬盘里的秘密，里面可能有自毁程序，若被人强行侵入，数据可能会被毁掉。”
　　莫雨点点头：“意料之中。”
　　他又抽了口烟，然后说道：“ MD5、RSA、DES。我只知道一些肤浅原理，不过也可能想象解密的难度。”
　　烟的语气里有赞许：“你能看得懂那些原理，倒也让人刮目相看。”
　　“没什么难的。”莫雨漫不经心地叼着烟站起来：“专业的部分还是只能交给你。”
　　“我需要时间。”烟说。
　　莫雨点头，并未露出不耐之色。
　　两个人站在破房子里抽了一根烟，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临走的时候，莫雨突然道：“我家那个小朋友，要到你这里来实习。”
　　烟不咸不淡：“我不收没实力的人。”
　　“你让他试试。”莫雨掏出墨镜戴上：“我劝你不要小看他。”
　　“我若是你，才不会这么大费苦心。喜欢的话，直接关起来养着就好，莫少赚了那么多钱，难道一个小朋友都养不起？”
　　莫雨懒洋洋道：“别把你泡马子的方法放到我家小朋友身上。”他和烟关系好，也只对方语气中并无轻慢，只是单纯好奇，所以没有发怒。
　　“莫少，你该不会，是动真心了？”烟一愣，不可置信道：“真是……稀奇。”
　　莫雨已经走向门口，并未回答，只是背对他挥挥手，全当告别。
　　烟被莫雨这么一搞，立刻对那个即将上门的小朋友有了兴趣，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随后从另一个和莫雨方向相反的门，匆匆走了出去。
　　到了下课时候，莫雨换了辆破车来校门口接人。
　　穆玄英看到那引擎抖得像哮喘的车时，忍不住要笑：“雨哥，出了一趟国，怎么好像一夜回到解放前？”
　　莫雨淡淡瞥他一眼，说道：“没钱你就不爱坐了？”
　　“怎么会，雨哥骑自行车我也愿意坐啊。”没察觉自己这话说得多暧昧，穆玄英屁颠颠儿坐上副驾驶。
　　他和莫雨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
　　简直就像约会一样了。
　　穆玄英怀揣小小的幸福感，隐秘而愉快地想。

　　说是吃晚饭，他们却没去外面找餐馆。只因莫雨说家里有些菜，再不吃要坏掉，毛毛便欣然上钩，主动说要去莫雨家。
　　车子刚刚开出没多久，就下起大雨。穆玄英隔着车窗往外看去，路上皆是慌忙避雨的路人，他却因有玻璃隔开雨水，反倒感觉格外有安全感。
　　另一个原因，是他身边有莫雨。
　　开车的莫雨叼着烟却没抽，穆玄英看到了，好奇问：“雨哥，你怎么不点烟？”
　　被问到的人瞥他一眼，说道：“你不喜欢烟味。”
　　穆玄英嘿嘿笑起来：“雨哥，少吸一点，吸烟有害健康。”他的眼睛乌黑乌黑，亮晶晶地看着莫雨：“全球每年因吸烟死亡的人数有600万。”
　　莫雨漫不经心道：“别人都说，坏人活得长。”
　　“雨哥不是坏人。”穆玄英反驳道。
　　莫雨耸肩，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却又主动开口：“抽烟是年少时养成的坏习惯，那时抽得凶，一晚上三四根稀松平常，有时候一整包一整包没停过。”莫雨顿了顿，补充一句：“毛毛，你不要吸，知道吗。”
　　穆玄英笑起来：“我不会吸的，吸烟要花钱，还对健康不利，我才不吸。”
　　当时轻松谈笑的穆玄英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未来，终究也有那么一日，会沉默地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一大口。那时他已经不会像第一次尝试时那样，被烟呛得泪流满面。
　　两人回了屋里，穆玄英发现莫雨口中的“有一些剩菜”，其实是特地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菜，每个分门别类袋装起来的食材上，都贴着明晃晃，列出了生产日期的价格标签。
　　不过他没有拆穿这个小小的谎言，只装作毫不知情一般，把菜全部提到厨房里去。
　　而莫雨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是那么淡定，恐怕根本就没有掩饰自己真实目的的意图。
　　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他们两之间的默契正慢慢的，暧昧的，蒸腾发酵。彼此明明都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却同时又都在享受这种秘而不宣的默契和暧昧。
　　做饭的主厨是穆玄英，打下手的是莫雨。两个男人合作无间，做出一桌家常菜，也没用太多时间。
　　吃晚饭，穆玄英站在窗前，担忧地看着窗户外雨幕一片，耳边雷声滚滚。S市少见的大雨，看起来竟然有将要持续一整晚的势头。
　　已经是晚上九点，这么大的雨势，让开车回去，都称得上是冒险了。
　　莫雨似笑非笑地倚靠在墙边，看了十分钟发呆的毛毛，才说道：“今晚睡这吧。”
　　穆玄英吓一跳，雨哥怎么这样神出鬼没的突然说话……
　　莫雨见他不答话，又说：“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他家只有一张床。
　　穆玄英眨眨眼，最后答应了。
　　谁都没提一起睡的事。虽然莫雨家只有一张床，但那是一张足够大的床。
　　可是暂时，还没有人拥有打破那种微妙平衡的勇气。
　　莫雨的睡衣，穆玄英穿起来有点大，他把袖子挽了两道，在莫雨的卧房里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倒回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这一些……都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一起吃饭，留宿，睡在有对方味道的柔软被褥间。
　　穆玄英一片温暖中，陷入沉睡。
　　这本应该是个有好梦的夜晚。
　　只是到了下半夜，穆玄英的睡容却越来越难看，明明身处温度适宜的空调房内，却不合时宜地出起汗来。
　　轰隆——
　　滚雷仿佛自耳边炸开，穆玄英猛地睁开双眼，这一瞬间，他似乎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闪电和雷声的时间差，让人在经历过骤然划破夜空的白光之后，心惊胆战地等待下一波巨雷响起。
　　轰隆——
　　穆玄英的胸口猛地起伏，他看见莫雨倒在自己面前，穿着蓝色战袍的人们在欢呼，而倒在中间的莫雨，胸口的血却是黑的。
　　中毒。
　　这一次的梦，让穆玄英十分难受，这是第一次，他不再以一个游离之外的灵魂视角，而是以第一人视角，重温了一遍噩梦。
　　重温了上一世，他是怎样亲手借别人的帮助，杀死了莫雨。
　　“唔……啊！！！！！”
　　穆玄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死死捂住脑袋，想把那让人不寒而栗，仿佛世界一下终结的噩梦从脑海里赶出去。
　　可这是徒劳的。
　　记忆的恢复，由不得他主观的愿意与不愿。
　　耳边的炸雷，仿佛在为他庆祝，向他道贺。
　　恭喜你。
　　终于记起来。
　　恭喜你。
　　终于记起来。
　　恭喜你终于记起来，到底是谁杀了莫雨。
　　是你。
　　“唔……”穆玄英痛苦地抓住胸口，力道之大，恐怕隔着睡衣，已经把皮肤抠出条条血痕。
　　“嘘——”
　　突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猛然扳住他狂乱颤抖的身体。
　　是莫雨。
　　对方的手温暖干燥，是活着的象征。
　　穆玄英像渴求光明的飞蛾一般，死死抓住那双温暖的手。
　　“雨哥……”
　　“雨哥……！”
　　“雨哥……！”
　　他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泣不成声地，一遍又一遍，呼喊莫雨的名字。
　　每一秒钟，潮水般的记忆都正在向穆玄英奔袭而来。这种复杂而庞大的信息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此刻内心脆弱的可怜人所能承受的全部。
　　超负荷的冲击，使穆玄英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想把头往墙上撞。
　　力道极大，若真撞上，恐怕脑袋都要开花。
　　莫雨没让他这么做。
　　“嘘……毛毛，没事。”对方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比穆玄英更大的力气，把对方强制禁锢在自己怀里。
　　莫雨那让人心安的气味把穆玄英整个包裹起来。
　　“没事，你做噩梦了，嘘。”莫雨用哄孩子一般的温柔口吻反复安慰道：“毛毛，睁开眼，醒过来，不要陷在噩梦里。”
　　“雨哥……”穆玄英哽咽着，依眼睁开双眼，可仅仅是往莫雨那边看上一眼，巨大的内疚和痛苦，就能把他淹没。逃避之下，他又把头撇向一边。
　　“毛毛，看着我。”
　　莫雨用力地把穆玄英扳过来，正对自己：“毛毛！”
　　穆玄英没说话，只将头用力地抵在莫雨的肩膀上，很快，莫雨的肩头湿了一片。他跪坐在莫雨面前，莫雨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两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沉默，只有穆玄英隐忍的啜泣声，填满每个雷鸣骤起的瞬间。
　　好半天后，等穆玄英安静下来，莫雨才拍拍他的脑袋，起身为他泡了杯热可可。
　　走回房间的时候，才发现穆玄英精神极差，抱着双膝缩在大床一脚，很可怜的模样。
　　莫雨走上去，强硬地把人拖起来，穆玄英没有抵抗的意思，却也没有配合的打算，只低着头，不去看他。
　　“毛毛。”
　　莫雨低声道：“不要害怕，做梦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梦。”穆玄英嗓音沙哑，痛苦道：“雨哥，我要疯了。你不要管我，我要疯了。”
　　“傻毛毛。”
　　莫雨把热可可放到一边，转身走到穆玄英身边，弯腰，抬起对方的下巴，突然吻了上去。
　　这是个很轻的吻，带着安抚性质，只是静静地压在穆玄英唇上，持续了短短一秒，或者两秒。
　　穆玄英被惊得肩膀一抖，猛然抬头。
　　他眼睛里还有散不去的湿润雾水，鼻子尖也还发红，此刻小犬一般的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惊讶，定定地看着莫雨。
　　莫雨看着这样没有防备的穆玄英，终究是叹息一声，随即发力，重新压了上去。
　　这一次，做好了对付毛毛抵抗的准备，两条胳膊像铁一样，在穆玄英还没来得及回神的时候，就牢牢地锁住了他。
　　强横地逼迫对方张开双唇，肆意逼迫对方发出暧昧的吞咽声，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是因为缺氧，很可能要昏厥过去，莫雨才重新放开他。
　　“雨哥，你……”穆玄英话都说不完整，只觉得亲吻的感觉又苦又甜，搅得他心绪动荡。梦境和现实此刻好像又混作一处，既感觉到了梦中相爱却不能相守的苦涩，又感觉到历经一个轮回后，再一次能拥吻的甘甜。
　　糖盐掺半，滋味很难形容。
　　“傻毛毛。”莫雨垂着眼睛，耐心地帮穆玄英把眼角无意识渗出的泪水擦掉：“看来你想起来了。”
　　“雨哥，雨哥，雨哥—— ”毛毛急切地抬起头，痛苦地呼唤莫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手死死抓着莫雨，好像生怕莫雨不会接受他的道歉，反而会一把将他甩开。
　　莫雨面上表情还是淡淡的，好像刚刚激烈的吻对他完全没有造成影响，他慢慢地抚摸穆玄英年轻的脸庞，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立刻，还在抚摸的手顿了顿，莫雨把手收回来，偏着头，看不出情绪地问：“你在怕我？”
　　穆玄英悲切地呜咽一声，几乎是丢盔卸甲一般的，主动抓住莫雨的手，不愿意松开：“我不怕你。但是我怕你不原谅我。”
　　话说得乱七八糟，好像没什么逻辑。
　　莫雨却笑了，真真切切的笑起来，声音低沉，却很开心。仿佛在刚刚穆玄英回答的瞬间，他心中有一块大石头落下。
　　“我未曾怪过你。”
　　莫雨把穆玄英抱到怀里，感觉怀中的人还在抖，或许是冷的缘故，便结着长手长脚的优势，抱着人把丢在一边的薄毯勾过来，披在对方身上。
　　“我欠你太多，我的死是咎由自取，你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原本由我铸成的大错，到头来竟然要由你来收拾烂摊子。”莫雨一死，武林又要历经一番浩劫，江湖势力重新洗牌，他料想，自己死后的那段时光，身为浩气盟盟主的穆玄英，一定忙到焦头烂额。”莫雨低头，爱怜地隔着薄毯亲吻穆玄英：“是我任性了。”
　　穆玄英紧紧地抓住莫雨，苦涩道：“我就知道……雨哥是故意的。故意死在我手下，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你。”
　　“我未曾有这样的打算。”莫雨摇头。
　　穆玄英听了，神情激动，猛地从薄毯中钻出来，目光炯炯看着莫雨。这一世的他还太年轻，尚做不到上一世面对外人时波澜不惊的淡然，眼眶看着看着便红了，又是要哭的模样。
　　他今天，真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可是我每天都在想你，闭上眼，睁开眼，忙也好闲也好……脑子里一刻不停地都会想你。若不是为了平息当年那……”穆玄英顿了顿，不愿提那件事，那是他和莫雨的心结，也是他们关系彻底破裂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不是为了平息那件事，我何尝需要强撑至此，在外强装无事，可你又知道我心中是怎样的……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
　　穆玄英说到这，微微降下去音调，泪盈于睫，马上要哭了。
　　莫雨却勾起唇角：“无妨，这一世你还小，现在哭一哭，倒也不丢脸。”
　　穆玄英被这一打岔，着实破坏心情，也哭不出了，再开口时，语气镇定不少：“反正，后来，处理完那件事，我没过多久也就死了。多年的旧伤家积劳成疾，一下就病倒了。小月说要给我用好药材续命，我不同意。她知道我心意已决，便由着我。”
　　莫雨听到这，倒是有些动怒，捏着毛毛下巴质问：“你不好好治病，一心求死？”
　　“从你不在的那天开始，穆玄英就已经死了！”少年一脸执拗，显示出上少见的决不妥协：“你不在，我为什么要独活？我已经为了肩上的责任和义务，亲手葬送了我的爱情。我为了履行对谢伯伯的承诺，又带着浩气盟打下难以撼动的基业，江湖已经太平，大家都幸幸福福地过日子去了，我为什么还要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我早就想死了！”
　　莫雨为这番话所震动，好半天才平复心情，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毛毛，你吃了很多苦。”
　　穆玄英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地陷入这个怀抱内，好半天才说道：“拜托……雨哥，不要再丢下我了。”
　　“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了。”
　　“你不在，我为什么要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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