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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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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在许久之前就心知肚明的,只有一件事。
穆玄英不是他的。
从来不是。
他曾试图把穆玄英一次又一次带回去,他对他说,毛毛,和我走。
都是快四十的人了,被人叫做毛毛,穆玄英的脸上神色不变,丝毫不觉尴尬,显然已是早已习惯。
他摇头,脸上笑容很平静,看着莫雨朝他伸出的手,轻声说:“莫雨哥哥,你知道我的回答。”握着剑的手背在身后,那是拒绝的模样。
闻言莫雨轻哼一声,态度傲慢中带点嘲讽,倒不像是冲着穆玄英,反而是在笑他自己。
在这两军交战,兵器不绝的嘈杂中,两人突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莫雨低头,想事情的模样,穆玄英也一直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终究还是有人打破沉默。
是莫雨。他扶着额,有些累了似的,对穆玄英沉声说道:“是我不对,给你出这种难题,这么多年里我总是在逼你,抱歉,我——”
话还未说完,气息猛然一窒。
穆玄英的世界突然消了声音,万般色彩归于虚无,只看得到一抹猩红,在莫雨胸口炸裂开;只看得到莫雨的身体慢动作一般,抖了一下,然后被暗器的劲道直接钉死在地。
“小雨哥哥!!!!!!!!!!!!!”他听到自己这么大喊着冲上去。其他人在叫,在喊,有人冲上来,被他盲目而狂乱地推开,他抱着莫雨,眼睁睁看对方在自己抽搐。莫雨所中暗器之上淬了剧毒,蹭上一点,大象都能瞬间毒死。饶是莫雨功力深厚,也不过多撑短短几句话的时间。
可是莫雨却一副戏谑模样看着他,还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摸摸他的脸。
穆玄英抱着莫雨,没由来地开始抖。已经快要丧失意识的男人察觉到他的失态,轻不可察的笑了起来,胸口的毒渗透很快,马上,那人连话都要讲不出。
“这是……我欠你的。”
他听莫雨呼哧呼哧,像是个漏风的破风箱般,艰难而缓慢地说道。
“调虎离山,这个计……咳咳……你用得聪明。”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咳咳——是你。”
“……”
最后那句表白,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只做了个口型,莫雨便断了气。
断气,那就是,死掉的意思了。
穆玄英猛然跪坐在地上,抱着恶人谷谷主的尸首,周围环绕起一圈人,皆是浩气阵营蓝装,不少人身上染着血,显然早已经历了一番苦战。
这时不知哪个清脆童声的小萝莉大喊一声:“恶人谷谷主已死!浩气长存!”
山崩地裂一般的欢呼,霎时从四面八方响起。
没了谷主的恶人们,一下子失去主心骨,很快力不从心,被浩气碾压,终究是大败。
所有人脸上喜气洋洋,七星难得聚齐,守在穆玄英身边。
穆玄英还是那副淡淡模样,他已经不是喜形于色的小孩,大家便猜不透他的想法。
月弄痕素来和穆玄英亲厚,此刻便撞着胆子问:“盟主,恶人谷莫雨的尸首,如何处理?”
穆玄英又看了一眼莫雨。
他的身子还是热的,可终究马上要冷去。
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经僵了,死前最后一个表情,到底是在笑他自己,还是在笑穆玄英,又或者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呢。
穆玄英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头很疼。
“交由你们处理。我知道你们恨他,不过人既然已死……”穆玄英顿了顿,强压情绪,片刻后口气平稳:“对尸首到底还是要尊重些。把他葬了吧。”
“是。”
“刚才大战,我亦受了轻伤,小月,你随我来,帮我看看,其余人,整备之后便回去。”
陈月扛着个大药箱子,不发一语的跟着穆玄英往远处走。她那箱子里放的,便是让莫雨这般功力深厚的武人都瞬间暴毙的毒药。莫雨中的,就是这种毒。
这毒是她亲手调配,又在穆玄英的默许下,交由浩气盟内的绝顶高手。
为的便是刺杀恶人谷谷主,莫雨。
两人之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穆玄英身上根本没有伤。莫雨一贯舍不得对他动手。说要陈月过来疗伤,只是个借口。
只是为了自己的一腔痛苦,能有个发泄出口。
果不其然,陈月才一转头,便看见穆玄英那张英挺的脸上,满是泪水。
“是我……害死了小雨哥哥。”
陈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把眼泪擦擦。
穆玄英的鬓角已然有些许霜一样的白发,在童年挚友面前,这一刻的他不再是身扛天下安危的浩气盟盟主,而是个哭得肝肠寸断的中年男人,眼里满是疲惫,痛苦,绝望和挣扎。
陈月虽是女儿家,却或许是因为习医缘故,见惯生离死别,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把帕子递过去让穆玄英擦泪。
“他最后还在笑……看着我笑。”穆玄英闭着眼,回忆莫雨在生命中最后一刻,是用怎样一种戏谑了然的神情看他,仿佛穆玄英对他莫雨的设计和谋害,那人早就一眼看穿。
“差一点……我就要把他推开,控制不住,我做不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穆玄英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哭道:“我后悔,我后悔,我没推开他,他死了。”
陈月又比了个手势,也不再劝他擦泪,反而是让他想哭便哭。
穆玄英的怯懦软弱,从他任了浩气盟盟主之位后,便再无人看过,只有深知其纠结痛苦的陈月,鲜少的,会以一个倾听者的角色,站在名扬天下的浩气盟盟主身边,看他哭得像个孩子。
陈月的嗓子被恶人谷的肖药儿毒哑已经好多年,此时无法出言安慰,只能坐在穆玄英身边,听他一遍遍地说后悔。
后悔到甚至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就好了。”
……
数年后。
失去莫雨的恶人谷,在长年累月与浩气盟的拉锯战中,渐显疲态。
最后的一场攻防,终是不敌浩气。
只可惜穆玄英没有等到浩气盟大胜的那天。
早在两年前,他便因旧伤复发,加之心气郁结,先一步病逝,未曾亲眼看着浩气的战旗插遍恶人谷。
春去秋来,转眼便又过去一年,而当年稻香村里的三个童年挚友,最后只剩下不能说话的陈月,沉默地在穆玄英和莫雨的坟前各放一壶酒,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