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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柯尼斯堡手记(下) ...

  •   04

      [曾经并不是虚幻的。]

      “好了好了,德圣□□侯爵一家就要来拜访了,快去换衣服,穿着晨衣成何体统!喂,我说,威廉明娜!弗里德里希!”

      弗里德里希冲保姆施特纳夫人扮了个鬼脸,拉着妹妹溜回房间去了。

      “威廉明娜,今天我来给你挑衣服好吗?”小男孩满脸灿烂的笑容,不顾侍女的阻拦打开衣柜看了看,迅速抽出一条皇家蓝白衬底的长裙塞到她怀里,“我先回去了,等会儿见!”

      看着幸福笑着的哥哥出了门,威廉明娜展开长裙,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心中已经在想着城堡里已经传遍的圣□□家小女儿夏绿蒂亮的金棕色卷发。

      真想在柯尼斯堡永远灿烂的阳光下亲亲那头卷发。

      威廉明娜被突然冒出了的想法吓了一跳,趁着侍女们没有注意收起甜蜜的笑容,假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正经样子。

      圣□□家的小女儿果然很可爱,坐在桌边拼尽全力想要去拿对面的蔓越莓蛋糕,无奈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太短小,又必须维持着贵族礼仪坐在座位上。
      离蛋糕比较近的威廉明娜伸手拿了一块给她,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玩味和愉悦。

      “谢谢……喂你怎么那样看我啊!”本来想要道谢的夏绿蒂抬头看到宝石蓝双眸中的神情,小声抱怨着。

      “别怪我啊……作为道歉,我们去花园玩好吗?”看到夏绿蒂抱怨时候更加水嫩的绿色眸子,听着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淡漠声音,威廉明娜心软了。看到对方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很快向长辈说明了一下,然后抓起对方细腻的小手欢快地跑了出去。

      相比起来,哥哥太无趣了。

      威廉明娜不忘向男孩子们投去一眼,发现圣□□的男孩子们拉着弗里德里希一脸严肃地谈财政法律。

      “明娜,这片鸢尾太漂亮了!”穿着玫红裙子的夏绿蒂德圣□□小心地折下一朵鸢尾别在威廉明娜金色的头发上,配上盘起来的辫子显得更加有女孩子气息。

      “绿蒂也一样。”11岁的威廉明娜笑着拿着另一朵花去别在夏绿蒂的卷发上,突然恶作剧心发作了,学着男孩子的样子去扑夏绿蒂。

      “明娜。”

      她听见绿蒂用柔腻的法语叫着她的名字,她的小手搭在对方玫红色的裙子上。

      “我们能永远做好朋友吗?”夏绿蒂有些担心的语调从没有变过声的喉咙里发出来软软的,听起来很舒服,和自己已经开始变得低沉沙哑的音调不同。

      “当然,亲爱的绿蒂。”她叫着她的昵称,吻了吻她的额头。

      1781年的初春,在花园里玩耍的两个女孩子看不见命运纺好的丝线垂挂在身上。

      可终究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威廉明娜搬出了画架继续作画,用笔勾勒着那抹玫红色的一点一滴。

      她只是想忘掉夏绿蒂明媚的笑颜,那并不属于她。

      05

      [命运是最无情的剧作家。]

      巴黎失去了往日的光辉,蓝底的金百合旗被身着粗布的工人扯下,街头随处可见吊在树上的尸体,他们曾经身着华服与锦衣,如今那些早已被席卷,丢进了垃圾堆,与干树枝和破布一起被焚烧。路上只能看到廉价出租马车在慢悠悠地为行人让路,精巧的假发早就被丢弃一旁,帽子上的羽毛被染成红白蓝三色,城市的工人们大声喊着口号冲进所谓的贵族家里,名正言顺地抢劫。

      巴黎火光冲天,可在夏绿蒂的梦境里,即使跳跃着的红色火焰,也只是阴郁的灰色。
      一切梦境都消失了颜色,只剩下绝望的灰色笼罩了一切,她找不到灰色的出口。

      多么希望,有一点蓝,威廉明娜的宝石蓝。

      夏绿蒂今天起得有些晚,洗漱完毕之后拖过椅子直接开始吃早餐,依旧是抹了巧克力酱的白面包和杏仁奶。

      “给我讲讲那个画店老板吧。”叼着自己那份白面包拼命往碗里倒麦片的丽莎突然说,“你说她不像本地人?”

      “嗯,应该是。她总是和我说法语,偶尔也说些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像这样。”她试着模仿了一下。

      “噗——”正端着碗喝麦片的丽莎像看到喜剧演员的表演一样差点呛到,“咳咳……那个就是本地方言,低地普鲁士语,和德语同源但不太像。”

      夏绿蒂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该摆怎样的表情,默默地小口啜着杏仁奶,很久后才说:“丽莎,我可不可以跟你学这种语言?”

      长久地漂流在外的游子很容易想家,在加里宁格勒大学攻读的丽莎穆勒听到和自己祖国有关的语言也沉默地忧郁了一会儿,挂念着下一场国家队比赛或者是美丽的拜仁州高山风光。
      想念着什么时候能再次听到熟悉的音节。

      “低地普鲁士语我也不会,不过我可以教你德语。只不过……我从未在加里宁格勒见过说低地普鲁士语的人,那都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以前的历史了。”

      回忆美好德国的丽莎没有看到夏绿蒂望着对面墙壁上那幅肖像画发愣的样子。

      威廉明娜的画作就要画好了,穿着玫红色长外套的女子背后是瓦尔米的漫天硝烟,甚至有一种听得到长柄火枪燧石撞击和枪剑相击时声音的错觉。

      到底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她给不出回答。
      她只记得,和自己的绿蒂第二次相遇时的战场上,夕阳残忍而绚丽的颜色,是自己无法用画笔勾勒出的。

      1791年的巴黎没人会去管一个19岁的贵族小姐是否已经结婚,而关心她是否已经死去。
      离开柯尼斯堡之后的十年里,她曾经给明娜写过信,可渐渐到了四五年之后,当她开始捧起卢梭和伏尔泰的著作之后,威廉明娜再未收到过那个曾经柔弱的绿蒂熟悉的笔迹。

      曾经的大小姐威廉明娜在弗里德里希的影响下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男孩子。她曾经冒名顶替从裁缝店派人取走过哥哥刚做好的新衣服,也跟着哥哥外出打猎骑马练习枪术。

      威廉明娜承认她渴望着保护绿蒂。

      普鲁士要参与反法联盟的消息在当年很快就传到了柯尼斯堡,公国曾经的首都为此一片沸腾,年老的官员想尽办法抽调军队,年轻的贵族和平民狂热地参军,想要打垮那个曾经最为辉煌的帝国,如今欧洲的公敌。

      “弗里德里希,带上我去,父亲不会怪你的。”年轻的贵族画家临走时看见换上一身男装的威廉明娜夹紧马刺,骑着她的棕马飞奔过来,“我担心绿蒂在巴黎会有危险。”

      “交给我吧,亲爱的妹妹。”弗里德里希摸摸威廉明娜的头,可对方仍旧直视着他。

      “我有义务去保护绿蒂。”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说了这一句。

      最终弗里德里希还是迁就了他任性倔强的妹妹。

      战场上的威廉明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穿着玫红色长外套,有着金棕色卷发与水绿色眸子的身影上,甚至对于身边的流弹也丝毫没有察觉,被打中小腿和手臂也丝毫不觉的痛,或者说根本没有吸引到她的注意力。

      “我亲爱的绿蒂。”

      她终究只是停留在远方注视着那个身影,躲在大本营阅读着巴黎传来的报纸。
      她怎么也没想到过,自己亲爱的夏绿蒂会加入那些平民的行列。

      完成画作的威廉明娜凝视着自己的作品,哀叹着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却还不如弗里德里希画得好,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用尽全部的精神去融入这幅作品了。

      她预感着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小心地把《神曲》收好,展开小本子,极为认真地写下了一些花体字。

      06

      [不是加里宁格勒,是柯尼斯堡。]

      自从梦到巴黎之后,本来天天找借口去画店的夏绿蒂很久都没有再去了,她想要逃离加里宁格勒的冰冷刺骨,无论是温度,还是总是在街头出现的那些军人。

      她总是做那些梦,梦到巴黎染血的断头台,梦到烽火无尽的瓦尔米,梦到那个不知地名不知位置的小庄园,那些鸢尾和冬青。

      丽莎对于物理已经开始心不在焉,趁着复活节的假期整天翻找一切有关德语的东西。她这幅祖国高于一切的样子让时常走神的夏绿蒂怀疑和自己当室友这么多天的家伙到底是不是个二货。

      “加里宁格勒以前有其他的称呼吗?”

      夏绿蒂刚问完,丽莎就回过头,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看她,确定她真是无辜地在提问。

      “柯尼斯堡,一统德意志的普鲁士最早的发家之地。”丽莎突然有些想哭,因为这里的人都在说俄语,这里再没有任何一个德意志人,本来她可以把这里当作故乡的,“夏绿蒂你没学过历史?”

      “我确实不知道啊。”夏绿蒂诚实地说。

      也许这就是记忆的最后一块碎片,所有本该藏在潜意识中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还原。

      1781年的两个女孩曾经手牵着手在田野与城堡间漫步,温柔地亲吻对方的头发,属于儿时的笑颜融化界限。

      1791年的两个少女骑着马,伫立在战场上彼此遥望,谁都没有踏出步伐去拥抱对方,仿佛突然之间筑起一道寒冰的坚墙。

      夏绿蒂看到了结局,威廉明娜的等待也是会有尽头的。
      她没有看到的是,22岁那个前世的自己站在巴黎的断头台上,而威廉明娜坐在柯尼斯堡郊外的城堡里。

      “威廉明娜,你必须要这么做吗?”正在调颜料的弗里德里希抬头望见已经难得穿一次裙子的妹妹正摆弄着皇家蓝裙子的样子,真希望她能收回这个决定。

      “是的。”

      我会留在画上,等你说爱我。

      07

      [时间或许会为心愿停留。]

      丽莎无法解释威廉明娜为何会存在,即使专注于理科,她也偶尔会相信有魔力的存在,那是命运女神纺线时多加入的花纹。

      夏绿蒂知道威廉明娜在等她说那句话,她提上牛仔裤,套上白衬衫,拣了一蹬就好的凉鞋,顾不得加里宁格勒春日的寒意,向着她所熟悉的小店狂奔而去。

      这是复活节的最后一天。

      威廉明娜穿上了曾经在画中的那条皇家蓝的长裙,摊开小本子记录着日常的生活,摘引着《博伊伦之歌》的句子。

      “可怕而虚无的命运之轮,
      你无情的转动,
      你恶毒凶残,
      捣毁所有的幸福……”

      “威廉明娜,能再陪我散一次步吗?”夏绿蒂跑得有些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焦急地说。

      威廉明娜不着痕迹地合上本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啊。”

      入春了的涅曼河泛着暖意,她们站在桥上眺望着不远处被水流环绕的大教堂,中央区的广场似乎没有了列队行进的士兵。

      这里是她们的柯尼斯堡,威廉明娜只属于柯尼斯堡。

      夏绿蒂认真地压低对方的后脑,并不熟练地让自己的嘴唇印上威廉明娜的,然后轻轻地、用有些生涩的德语说:

      “Ich liebe dich.”

      威廉明娜温柔地笑了,她承载着柯尼斯堡的记忆,看着它被用来纪念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俄罗斯人。她坐在小小的画店里将时间迎来送往,曾经也怀念着今后只有加里宁格勒这个名字的国王之山。

      欲望这东西啊,得不到就痛苦,得到就无聊。
      果然如叔本华所说,人生就是痛苦与无聊的生活。
      那么,痛苦已经满足,为何还要承受无聊?
      寻找着守护她这么多年,却定义不了自己这一时冲动。

      丽莎知道,时间的弯曲越大、越逼近过去,离完全寂灭的结局越近。威廉明娜守候在临界的边缘,轻声向爱人道一声再见。

      再不相见……可我想继续守护着你的下一个轮回。

      柯尼斯堡没有未来。

      08

      [总有一些不想忘记的事情。]

      夏绿蒂一觉醒来,丽莎欢乐地看着电脑,她向她打了声招呼就去洗漱准备自己的巧克力酱面包早餐了。

      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客厅挂着的巨大肖像画,夏绿蒂怔了怔,开口问道:“丽莎,那幅画里的人……和我梦中的好像。”

      “你看多了才会梦到的吧。话说,你看这群二货!”吃饭还不消停地抱着笔记本的丽莎把电脑转了个角度。

      “今天你还要去那家画店吗?”

      “当然!”

      夏绿蒂把写着花体字的小本子装到手包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柯尼斯堡手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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