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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柯尼斯堡手记(上) ...

  •   00

      [跨越时间的鸿沟握住你的手。]

      “您相信有来世吗?”合上手中的《神曲》,女子略为沙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鼓膜。

      明明她一点德语都不会,却能听的很清楚女子口中低地普鲁士语的那种腔调,转折有些硬的小舌音,和法语的柔软滑腻不一样,也是俄语生硬难发的大舌音难以比拟的。

      夏绿蒂又一次从梦中醒来。
      这不是噩梦,却已经困扰了她一个月了。离开马赛之前,她担心的是俄罗斯的风雪会不会让自己轻易患病。到了加里宁格勒之后,她却每天梦到这个德国女子,梦到并不熟悉的语言,梦到那最为纯净的蓝色,一如她儿时远眺戏水的广袤的地中海的蓝色,令她见过一眼就心醉沉迷无法逃脱的蓝色。她宝石蓝的双眼,皇家蓝的长裙,普鲁士蓝的头饰。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蓝色在梦里将她包围,让她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方向。

      一向慢条斯理的夏绿蒂今天有些慌张。

      明明是休息日却在4点就起了床,照平时的习惯晨练之后钻进厨房为自己调了一杯杏仁奶,配上抹了巧克力酱的面包。坐在餐厅里不知为何走了神又去想梦境中那个神秘女子,结果一不小心差点把杏仁片直接吞下去。

      用纸巾捂着嘴呛了半天确认自己还没有死之后,茫然无措的夏绿蒂不知为何,挎上包准备在城里转转。

      加里宁格勒大教堂坐落于水边,离夏绿蒂读法律系的大学并不远,离她现在的住所也很近。可由于她不信教,来这个城市一个月了她还从没到这附近转过,可在今天,就是今天,不知为什么。

      夏绿蒂停下脚步的时候,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站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周围有轻柔的音乐环绕,也许是哪家小店在招揽客人,也许是哪些街头乐团在自顾自地表演。

      既然到了这里,兴致就上来了,她决定在附近逛一逛。

      城市的阳光如蜂蜜一般甜腻,洒落在教堂上,将原本朴素的黄与红棕色镀上了灿金,大钟反射着银白,石青色的塔尖隐约隐没在明媚的晨光中。

      夏绿蒂绕过草坪,踏着古老的石板路走过一个个白色砌饰的小店,最终停在品蓝色招牌的店面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正在朽坏的木板上金色的字体。

      Knigberg.

      国王之山。
      那是一个纯粹的德语词。

      01

      [我们曾经早已忘记的名字。]

      “欢迎回来,夏绿蒂。”画架后的金发女子似乎毫不惊讶这位来客,用温柔的德语说着。夏绿蒂惊异于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抬头就撞见那双含着深沉的双眼,纯粹的宝石蓝,与她梦中见到的那位一模一样,只不过宽大的复古式长裙被简练的风衣所取代。柔软细腻的手慢慢卷下盖布,饶有兴趣地看着夏绿蒂参观她的画店。

      她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店主会知道她的名字。

      “女士,这些油画真是漂亮……我是说,可我肯定出不起那个价买任何一幅这里的杰作!”露出一丝抱歉的神色,夏绿蒂转身想要离开。如果再在这里停留下去,她敢打赌会沉溺在这无尽的海蓝色之中。

      “请稍等,请看看这幅画。”女子微笑着,带着那种看不出是玩味还是真诚还是礼貌的笑容,引着夏绿蒂走入里间的书房兼画室,“如果喜欢的话,我不会要您任何钱的。”

      那是一幅几乎等身的肖像画,油彩的调和恰到好处,那画中的人物仿佛随时可以走出画框一样,皇家蓝的缎子料层层叠叠却不显繁杂,纯白纱的衬裙隐约张扬在有些因风飘起的裙角下,
      光线投射的角度让有些婴儿肥的脸部显得异常白净,被头饰盘起的金发和散落在肩上的长发仿佛折射着最纯净的光芒。甚至注视着画布边缘也几乎可以看到女子身后阴影里整齐摆设的水果与远处的落地窗。

      她已经走下画框了。
      夏绿蒂转头凝视着身旁的女子,除了服饰几乎和画中人一模一样。有着独特而低调的气息,仿佛不会结冰的冬天,没有冰天雪地,没有无情绝望,沉静之中蕴藏着春日的明媚。

      深金色的画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画中女子的裙角一边署着作者的名字,身边的帷幔仿佛随时会垂下遮住这美丽的容颜。
      Frederich von Kastine. 1794
      她偷眼看了看女子,注视着油画的蓝眼睛里满溢着怀念。

      “我觉得……这幅画简直太完美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生动的油画真迹。”夏绿蒂试探着说,“可它似乎是您很珍贵的回忆。”

      女子又用那样的笑容回应她,让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仿佛有什么记忆被深埋在潜意识里,突然之间冒出嫩芽,争抢着穿透界限进入意识的范围。

      仿佛从很久以前,就有人对她这样微笑,有人在她耳畔玩笑般地细语,有人牵着她的手在遥远的时间彼端漫步,靴子踏在石砌的广场上好听且泛着空旷。

      “女士,请问您的名字是?”临走时,夏绿蒂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们的名字铭刻在彼此的骨血里。”用明媚的微笑送走了夏绿蒂,女子在便签上用流畅的花体写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画店的夏绿蒂第一次觉得加里宁格勒的阳光如此温暖。

      02

      [思维如果超过光速,就能看到前生。]

      夏绿蒂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地把那幅肖像画带回了住处。她开始阅读各种法国的法律文献,却总是心不在焉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烦躁地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可满脑子都是那个画店老板,都是那片无尽的蓝色。在翻开《民法典》之后,她终于决定还是先补个觉,集中精力之后再去看。

      堕入梦乡,不知为什么,夏绿蒂梦到了两个贵族小女孩,玫红色与皇家蓝的裙子被像模像样地提起互相问安,花园里平凡的冬青枝与鲜艳的鸢尾被折下别在头边,四处洋溢着蔓越莓香甜的气息,还有蜜糖般的笑容……

      “夏绿蒂,你竟然也会在白天睡觉啊。”不太顺畅的俄语让她下意识一个鱼跃起来,看到室友丽莎近距离的脸。丽莎看到她醒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适当远离了一些距离。

      夏绿蒂去洗手间又一次洗了把脸,却听到丽莎在门外大呼小叫。

      “夏绿蒂!”

      被大叫声惊吓到的夏绿蒂急忙抓起毛巾就冲到客厅,看见丽莎面对着那幅新挂上的油画大呼小叫。

      “这么精致的画……你花了多少钱?不会把我的私房钱也拿去用了吧!!”丽莎露出一个近乎颜艺的表情,看见她跑出来之后抓着肩膀拼命摇晃,“是不是?是不是?真是这样的话友谊就要到尽头了!”

      “好了好了,这幅画是那家画店老板送给我的。”被摇得头晕的夏绿蒂说道。

      “诶?”丽莎突然停止摇动,转身奔回自己的卧室,“不行我还是要去查自己的私房钱!”

      终于确认自己钱安全的丽莎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几乎要把头埋进去一样听着夏绿蒂讲她今天在画店的见闻。

      “你说,有没有可能看到前生?”

      丽莎是理论物理系的,远远比她这个法律生在行。

      “只要思维或行动速度超过光速,也许可以看到前生。”丽莎好不容易用上了正经的声音,对待她的专业她怀着十二万分的热情。

      她听见夏绿蒂轻轻呼了口气的声音。

      可是任何物质与思维都永远无法超越光速,时间的弯曲越大、越逼近过去,离完全寂灭的结局越近。

      她不敢告诉夏绿蒂这句话,她也不知道就在她叫醒夏绿蒂的时候,夏绿蒂感觉看到了前生。

      丽莎打开电脑,继续看上次Brian Cox关于时空黑洞的演讲。
      而夏绿蒂又翻开《民法典》,也不知有没有看进去。

      03

      [也许你从未存在过,只不过是梦境的过客。]

      夏绿蒂又一次停在加里宁格勒大教堂附近的那家画店前,纠结很久之后走了进去。

      女子捧着一本封皮镶着宝石的书看得入迷,就像是她从未属于这个时代。身后嵌着格子的窗户慷慨地让阳光流淌而过,肆意蔓延,落在她身上,为本就灿烂的金发又镀上更加耀眼的光辉,初春俄罗斯大地还并未消融的冰冷寒意没有侵扰到她。

      夏绿蒂脑中闪过梦境中穿着蓝裙子的女孩。

      一切仿佛就是一幅还未画好的油画,美丽,但残缺。

      “你来了。”穿风衣的女子合上手中的书,封皮上印着的晦涩的拉丁文依稀是“神曲”。

      她的微笑就像毒药,令人沉迷,致人死亡,意识到了也心甘情愿不愿逃脱。
      这是夏绿蒂第二次来这家小店的原因。

      “我想请您和我一起出去转转。”她稍微垂下头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

      那双宝石蓝的眸子能洞察一切。

      她们并肩走在加里宁格勒的大街上,穿过大教堂,凝视着波涛澄澈的涅曼河。水波轻柔拍打堤岸湿润了桥下的泥土,河流向着苍穹尽头缓缓流淌着,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而两个人伫立在桥上,逆光的女子温柔地望着夏绿蒂水绿色的双眼,金棕色的柔软卷发。

      她们牵着手并肩走过残破的国王门,岁月掩不住它曾经的辉煌;她们穿过喧嚣的人群站在一座座石砌的老建筑前,木雕的窗框和石青的尖顶昭示了它们并不属于斯拉夫;最终她们停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前,风铃清脆的声音敲开了大门。

      “您来啦……”店老板刚要说什么,女子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偷眼看看还沉浸在美景里盯着木板墙上冬青花环的夏绿蒂。

      “夏绿蒂,要来点什么?”

      “啊,就黑咖啡好了。”

      “再加一份栗子蛋糕吧,我的还是老样子。”女子好笑地借着比夏绿蒂高6厘米的身高摸了摸她的头。

      这里和加里宁格勒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没有吵闹的士兵,没有喝醉的俄罗斯人,没有冰冷,只有如同马赛冬末春初的温暖,看不到融化的雪花。

      操普罗旺斯口音法语的老板给她一种似乎回到家的感觉,如同这里不是寒天冻地的俄罗斯冻原,而是刚刚春暖花开的地中海边。

      “您和那副画中的人物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在体会到栗子蛋糕蕴藏着的甘甜之后,她突然想问问对面的女子这个几天来困扰着她的问题,“从五官的线条到气质,甚至我可以感觉到,画中人的声音都和您完全一样。”

      女子饶有兴趣地喝了口冰爱尔兰奶茶,不似其他奶茶一般纯粹的甜腻,甚至有种干涩的感觉。

      “您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请告诉我吧,威廉明娜!”夏绿蒂有些激动,双手扶着桌子,将身体尽量前倾,直视着对方的眼神。

      “您的梦跨越了时间的界限,停止做那个梦了吧。”被叫做威廉明娜的女子淡然地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道,语调中没有带任何评论或感情。

      走出咖啡馆的夏绿蒂注视着街对面,阳光为古老的城堡与远处的教堂披上金色的头纱,大声开着玩笑的俄罗斯士兵握着枪列队经过广场。

      遇到她就是个梦吗?
      夏绿蒂再一次感觉到加里宁格勒的阳光刺眼而寒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柯尼斯堡手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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