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居日常》木子扶疏

8、路过

　　一个被奶奶带大的孩子。

　　因为父母外出打工，一两岁的时候，林聪被奶奶带到了乡下生活，直到他长到六岁，父母回到镇上，在城区开了一家小店，他才被接回父母身边。

　　但是他的父母忙着看店，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照顾他，加上小的时候没有陪在他身边，所以他的父母一直觉得亏欠了他，就总是尽量在物资上不断地满足他。

　　没有悉心的照料和陪伴，没有严格的管教和规劝，在热闹与繁华的城里，渐渐的，原本懂礼貌的乖孩子变了。

　　逃学，打游戏，欺负同学，林聪变本加厉，等到他的父母发现不对劲时，林聪已经彻底变成了邻居口中的坏孩子。于是他的父母只能在经济上限制他，然而这样的结果，就是让他学会了小偷小摸。

　　后来，林聪的父母把他的奶奶接到了城里一起住，有了奶奶的管教，林聪老实了一段时间，但是没过多久，他的奶奶哮喘病发过世了。

　　就在几天前。

　　安初想起那个阴雨天的送葬队，想起老人严肃的面孔，想起林聪不经意的话，心里有一颗疑问的种子渐渐发芽。

　　在城南最繁华的街道，李冬带着安初下了车，一边领着他往前走，一边给他介绍这条街上好吃好玩的地方。

　　在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李冬随口道：“这家商场三楼有一个电玩城，你要是想打电动了，可以到这里来。”

　　安初点头，不过他是不会来的，因为他根本不会打电动。

　　似乎是因为在车上提起了林聪，李冬指着对面街上一条巷子提了一句：“对了，林聪家就住在那里面，听说他经常到这家商场楼上的电玩城玩，一待就是半天。”

　　安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被洗浴城和理发店夹在中间的巷子。他突然明白过来，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没有家长好好管教，孩子确实是容易学坏。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繁华的闹市，李冬带着安初七弯八拐，最后进了一条巷子里的一家桌球室。

　　“这家店离我们学校很近，平常中午和傍晚闲着没事做了，就会和朋友过来打几球，我觉得这里还不错，就带你来转转，你可别给我老爸老妈告状啊。”李冬一边对着安初挤眉弄眼，一边掀起厚重的塑料帘子。

　　安初哭笑不得，他看起来像是会告状的人吗？

　　李冬又说：“你一看就是个乖乖牌，肯定没有来过这种娱乐场所，不过不用担心，这里环境很好的，和其他地方不同，没有想象中那么乌烟瘴气，不然我也不敢带你过来。”

　　闻言，安初愣了愣，含笑淡淡道：“我来过。”

　　“咦？！”李冬诧异地回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外奇谭，大呼：“简直不敢相信！”

　　安初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他确实去过，只是那时的回忆并不太美好。

　　那时候他念高一，被寄养在一个亲戚家里，转学到了当地的高中，因为性格孤僻沉默，一开始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直到那个男生跟他搭话，邀他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出去玩，他才慢慢融入到了班级中。只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却让所有的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那是他唯一一次逃课，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跟着班上几个男生翻过学校的围墙，偷偷去了电玩城楼上的桌球室。

　　混乱，嘈杂，这是他对桌球室的第一印象，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

　　那天他只在桌球室待了一小会，因为身体不舒服，就先回了家，等到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就听到几个同学被老师抓住的事情。

　　所有人都说是他去向老师告了状，而老师也私下表扬了他做得好。

　　他很迷惑，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但是那几个被抓的同学都认定是他打了小报告，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在教训了他一顿以后，就都疏远了他。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里慢慢流传起他以前的事情，于是他再次被贴上了“恶心”、“怪胎”、“变态”这一类的标签，再次变成了一个人。

　　再后来，他被送回了家里，不久后，又被父母送到了另外的地方。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那里。

　　那时候的记忆其实并不是很清晰，或许是因为不愉快，所以他刻意地遗忘了，如果不是今天李冬带他到这里来，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再记起来。

　　桌球室里的环境确实还不错，虽然装修简单了一些，但没有嘈杂的重金属摇滚音乐，也没有缭绕的烟雾，鼻端的空气也没有和记忆中一样充满烟味，还算得上清新。

　　李冬直接带着安初走到一台桌球前，那里已经有三个男生和两个女生，看到他们过来，都热情地打招呼，看样子是李冬的朋友。

　　李冬解释说人多好玩一些，所以才会叫了这几个玩得好的朋友过来，但因为安初事先不知道，所以乍一见到这么多人，不免就有些紧张。

　　互相介绍过后，李冬和他的几个朋友就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

　　“这就是你说的新邻居？看起来确实是个乖乖牌。”

　　“李冬你竟然荼毒好学生，你爸妈知道了一定削你！”

　　“这事做的不地道，算上我一个。”

　　“封口费啊封口费，不然我要告御状去！”

　　“乖孩子到姐姐这里来，不要被大灰狼给骗了！”

　　“滚一边去，别吓到我家小朋友！”

　　安初听着这些话，实在是囧得不行，他看起来就真的那么白目？

　　不过大家开开玩笑，气氛倒是很活跃轻松，让他慢慢放松了下来。

　　年轻人随性好说话，一群人笑闹一阵后，就慢慢熟了起来，李冬和另外三个男生去比球，安初因为技术太差，就跟两个女生坐在旁边的小茶几边聊天。

　　都说物以类聚，李冬的几个朋友都跟他一样，是性格开朗的人，朝气而有活力，很好相处，其中一个女孩子更是大大咧咧，性格比男生还豪爽，一直自称是女汉子，跟安初勾肩搭背的，一点不忌讳，倒是把安初羞得不行。

　　之后是吃午饭，逛街，和李冬他们在一起，安初觉得很轻松，也很愉快，但是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存在着不安。

　　他不知道这一段友情能够持续多久……

　　以前辗转在各个亲戚家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受到过亲切的对待，也曾交到过朋友，只是每次都不长久，因为他特殊的体质，不管一开始大家对他有多亲切，到最后总是会主动，或者被动地疏远他，然后，就是迫不得已的转学。

　　在他的记忆里，他总是在转学，然后交到新朋友，然后失去，周而复始。

　　下午四点多钟，约定了明天一起去洲子山玩后，安初和李冬告别了另外的五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时候是在来之前的街对面坐车，在等车的时候，安初发现他们所在的站牌就在来之前路过的商场对面，也就是李冬指给他看，那个叫林聪的男孩住的巷子的附近。

　　几乎是在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心底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巷口阴影里的佝偻身影，以及那苍白的，一张一合的干瘪嘴唇。

　　“你看到我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