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居日常》木子扶疏

4、包子摊

　　“安初，听说你能听懂狗叫声？你不会是你妈在狗窝里捡到的吧，难怪你妈要把你到处送人，哈哈哈！”

　　“你怎么又说谎？老师说过多少遍了，不要总是说一些恐怖的话吓唬同学，明天把你家长叫来！”

　　“好恶心哦，安初又被一大群流浪猫和流浪狗围住了呢，快走快走，会被传染的！”

　　“小初，你弟弟生病了，妈妈没空照顾你，你去表姨家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那个孩子不正常，我们还是把他送回去吧。”

　　“讨厌鬼，骗子，我们家不欢迎你啦，你快滚！”

　　有谁，在嘲笑……

　　老师愤怒的指责，同学背后的指点，母亲畏惧的目光，亲戚厌恶的神色，所有的一切编制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网住，拖入最黑暗死寂的湖底。

　　…………

　　雨天的清晨总是很阴暗，安初在一阵沙沙的雨声中醒来，睁开眼就对上了猫大爷在微暗的光线中散发着荧光的碧绿眼珠，澄澈而幽深。

　　“小鬼，听说前天是你让那两个人类住进了客栈？”黑猫粉色的肉球踩上安初白皙的脸颊，灵巧的尾巴在额头上扫来扫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安初没有回话，纯黑的眸子呆滞无神，显然还没有清醒。

　　“怎么，做恶梦了吗？”黑猫在他耳边卧下，盘起丰腴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顶了顶他的额角，发出一声低沉的猫叫。

　　安初眨眨眼，涣散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他蹭了蹭黑猫光滑的皮毛，埋在它背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爱撒娇的小鬼。”黑猫嗤了一声，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一下一下轻拍在安初的背上。

　　都说猫是很冷漠的动物，但是这一刻，安初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一点一滴，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或许是太过温暖，不自不觉间，他又睡了过去，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因为睡了一个回笼觉，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连窗外的雨都已经停了，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安初不禁有些赧然，好像自从到了这里，自己就越来越散漫放肆了，这算是堕落？

　　准备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隐隐听到了堂屋里的说话声，是平常这个时候早就去客栈里看店的陈叔和云姨。

　　“你就别逞强了，店里就两个客人，我照顾得过来，你赶紧到吉信堂找李大夫瞧瞧。”

　　“老毛病了，过几天天气好了，这腿也就好了，不用麻烦。”

　　“这怎么行……”

　　“你们女人就是喜欢唧唧歪歪，我个大老爷们，这点疼还受得住，行了，我回前面看店去，你在这等着，一会小初醒了，你就去给他热早饭。”

　　“诶，我知道，你慢点走，我送你回去。”

　　脚步声响起，说话声渐小，安初带着黑猫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来，低头问自己的宠物：“你知道吉信堂在哪的吧？”

　　“喵~~”黑猫舔了舔肉球，抹了把脸，眼里写着傲慢。

　　“中午给你做麻辣小鱼仔？”安初抛出诱饵，黑猫洗脸的动作一顿，双眼变得锃亮，十分大度地扭了扭肚子，前爪刨地，道：“猫大爷可不是看重你那小鱼仔，鱼唇的人类，GO！”

　　喵呜一声，窜出了老远，还回头示意安初跟上。

　　安初跑到门口走廊下换鞋，看到黑猫一溜烟跑远，着急地大叫：“等等我，猫大爷！”

　　黑猫的回答是一声高亢的喵呜。

　　云姨从前面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门口安初的鞋子不见了，惊讶过后，笑着说：“那孩子总算是淘气一点了。”哼着小调进了屋。

　　雨刚停下没有多久，地上还是湿漉漉的，路面上铺着的青石板光滑而明亮，泛着温润的光泽，清晰地倒映出行人的影子，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安初悠闲地踏过一块青石板，一边扫视街道两边仿古的房屋，一边问趴在肩上的黑猫：“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到，你不会是认错路了吧？”

　　“弱鸡的人类，不要把猫大爷和你们相提并论，认错路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伟大的猫爷身上的。”黑猫嗤之以鼻。

　　“是是是。”安初敷衍地回应，目光突然扫到街对面屋檐下卖包子的小摊，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小摊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化着浓浓的妆，气质美艳而妖娆，但安初看的并不是这个漂亮的女老板，而是摊子上的包子。刚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虽然还隔着一条街，但他已经闻到了扑鼻的香气，这让还没有吃早饭就跑出来的他肚子一阵咕噜直叫。

　　“猫大爷，你喜欢什么味道的包子？”他戳了戳黑猫。

　　“包子？”猫大爷难得没有一听到吃的就双眼发亮，而是疑惑地反问了一声。它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立即明白过来，抖了抖胡须，道：“算了吧，那家的包子你消受不起。”

　　“嗯？”安初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快点快点，药店就在前面，赶紧办完事回去给猫大爷做麻辣小鱼仔！”黑猫没有为他解答，而是拍着他的肩膀急切地催促，安初只好恋恋不舍地往前走。

　　因为包子的香气太过诱人，他忍不住边走边回头看，随着角度的变换，他渐渐能看到摊子后面的景象，等到看清女老板的全貌，他终于明白了猫大爷那句话的意思。

　　包子摊的老板没有脚。

　　包子摊的女老板有一条又粗又长的蛇尾巴。

　　慌忙回头，安初悻悻然摸了摸鼻子，垂下眼帘，加快脚步。

　　“那个摊子，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小子，让你过了把眼福啊，那蛇妖长得正吧？你刚才看得眼珠子都不错开一下。”黑猫调侃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安初羞愤地揪了下它的尾巴，低声叱道：“你知道也不告诉我一声！”

　　“喵！”尾巴是黑猫的弱点，被突然一揪，它猛地打了个冷战，背后的毛都竖了起来。

　　“蠢货，猫大爷不是你的老妈子，没有义务每次都‘慈爱’地、直接地、提醒你！就算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你也要有能力去分辨人类和他们的区别！”它用尾巴狂抽新主人的后背，肉球在他肩上挠来挠去。

　　有一句黑猫没有说出口——就是因为你总是把人类和这些非人之物混淆，所以你无法被人类接受，也无法去接受非人之物。

　　安初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地回了一句：“反正这次是你不对。”

　　“喵哼！”黑猫傲慢地昂头，显然不接受批评。

　　安初好笑地挠了挠它的下巴，轻声笑道：“好吧，你没有错。”

　　“喵呜~~”下巴被挠地非常舒服的黑猫接受了他的求和。

　　吉信堂就在前面的巷子里，安初按照黑猫的指示拐进巷子，迎面正好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男孩，男人拉着男孩的手，正板着脸低声训斥，男孩则低着头一声不出。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个男孩——是前天碰到的送葬队里提灯的男孩。

　　黑猫耸了耸鼻子，低声在他耳边道：“有脏东西的味道。”

　　安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男孩吊着的右手臂上，看样子，应该是骨折了。

　　当男人拉着男孩经过身边的时候，黑猫半眯起眼，说：“这孩子被缠上了。”语气很淡漠。

　　安初沉默地看着男孩比前天更加苍白的脸色，脑海里下意识地浮起那个黑衣老人严肃的脸庞，以及亦步亦趋跟在男孩身后的佝偻身影，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她不会害他。”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抿着唇角低下了头。

　　黑猫深深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麻烦的小鬼，尽是招惹些麻烦东西。”

　　安初只能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吉信堂是一个旧式的中药房，药房门上挂着门匾，进门就能看到一排高大的药柜，鼻端能嗅到清新好闻的中药味儿，让人神清气爽。

　　听说他是来替陈叔拿药，姓李的中年大夫没有多问，直接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罐子，一边熟练地从大玻璃缸里倒药酒出来，一边说：“你就是安然居新来的小老板吧，都半个多月了，总算是看到人了，一直听说是个漂亮懂事的孩子，我早就想见见了，果然比我们家的野小子乖巧。”

　　“是啊，没事也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来了这么久，连街坊邻居都认不全。”旁边李大夫的妻子刘婶也笑着附和。

　　安初猜到是云姨经常和这些街坊提起自己，顿觉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额角，腼腆道：“我以后会多出来走走的。”

　　“呵呵，你刚来不久，对镇上肯定还不熟悉，没关系，以后我让我家小子带你四处多转转，咱们这里虽然没有大城市里花样多，好玩的地儿也不少。”李大夫把装好药酒的陶罐子交给安初。

　　安初接过来，正要道谢，刘婶又递过来两只烤玉米棒子，笑眯眯道：“尝尝，刚烤出来的，是家里自己种的，嫩着呢，很甜的。”

　　微红着脸接过玉米棒子，安初道谢：“谢谢刘婶。”

　　告别亲切热情的李大夫和刘婶，安初和猫大爷一人叼着一个烤玉米棒子，提着药酒，慢悠悠踏上了回家的路。

　　云销雨霁，暖春的阳光洒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