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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葬队 ...

  •   尽管我已经死去,我依然爱你,依然会教导你做人的道理。

      ……

      清明时节,雨纷纷。

      从超市出来后,天边飘起了茸茸细雨,安初左手提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号购物袋,右手撑起伞,慢腾腾走进雨中。

      超市大门正对着城市的主干道,他要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公车站牌坐车。

      等车的时候,有人在来往的车辆中横穿马路,引得喇叭声此起彼伏,有司机急刹车,探出头来对着跑远的人大骂,然后又骂骂咧咧地启动车子离开。

      安初站在站牌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狭窄的街道,陈旧的房屋,老式的公共设备,不那么严谨的秩序,这里是偏僻的乡下小镇,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喧嚣和纸醉金迷,尽管有些混乱嘈杂,却又平和而宁静。

      来到这个叫孟溪镇的小镇已经半个多月,他接管了叔爷爷,也就是他现在的爷爷留给他的客栈和院子,渐渐习惯了这里平淡的生活,但或许是个性使然,他始终无法融入这里。

      或者应该说,他无法融入任何一个地方。

      他始终与普通人不同。

      车,很久还没有来。

      提着购物袋的手被勒得发疼,安初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把东西放下,一群打扮新潮的年轻男女嬉笑着从身边走过,两手空空,步履轻快,青春朝气的脸上满是肆意,染得五颜六色的头上布满细小的雨珠,也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

      安初抿唇笑了笑,突然有些羡慕。

      远远的,传来了一阵锣鼓声和鞭炮声,伴随着凄婉低沉的哀乐,让热闹的街道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刹那的沉寂过后,旁边等车的人纷纷伸着脖子探头去看。

      安初也好奇地探头张望。

      只见蒙蒙细雨中,一大群披麻戴孝的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进,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提着莲花座灯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抬着供桌的长着,两边是挎着篮子撒纸钱的少年,再后面则是捧相框的,扛花圈的,抬棺木的,还有奏哀乐的,和顶着白花的车。

      安初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围着翠绿松枝的大花圈,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奠”字,白底黑字,在朦胧的光线里异常鲜明刺眼。

      是送葬队!

      安初一怔,赶紧低下头。

      尽管是第一次见到乡下传统的送葬仪式,但他却不敢有任何好奇心,只希望公车快点来,他好快点离开这里。

      公车还是没有来,送葬队却在站牌前面不远的路口停了下来,开始燃放鞭炮,队伍最前面的十多个孝子跪了下来,一队腰鼓队出来摆开阵势,在街上一通敲锣打鼓,鼓声震天。

      这是当地的习俗,每次过桥,过路口,死者的儿孙媳妇,以及亲近子侄就要哭丧,三跪九叩,以表孝心,让死者安心上路。

      很不巧的,安初所在的站牌就在十字路口附近。

      锣鼓咚咚,一声声像是敲在心底,沉闷而压抑,安初死死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看一眼,和旁边指手画脚议论纷纷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到鼓声终于停下,送葬队再次启程。

      安初松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搬开了。

      可他放心地太早了。

      当送葬队经过站牌前面的时候,无意间的一个抬头,他看到了那个提着莲花座灯的男孩。与其他神情或悲伤,或淡漠,或麻木的人不同,男孩苍白的脸上只有恐惧,一双本该澄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警惕而慌乱地打量四周。

      原本只是无意识的一眼,但安初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跟着那个男孩移动起来。

      男孩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太太,那是一个瘦的干柴一样的老人,穿着黑色衣裤,黑色的纳底布鞋,身材矮小,满脸沟壑,一头灰白稀落的头发在脑后整齐地盘成一个髻,斜斜插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样子看上去肃穆而严厉。

      老人就那样佝偻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男孩身边。

      因为老人一身黑衣,在一群戴孝的人中太过显眼,于是安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接,老太太回头看了过来,不苟言笑的苍老脸庞严厉而冰冷,被下垂的眼皮半遮住的眼睛利地像一把刀,直直地和安初的眼睛对上。

      安初吓了一跳,羞窘地移开目光,他也知道这样盯着人看很不礼貌。

      然而巧合的是,他移开的目光正好对上了后面的人捧着的遗照,看到了上面绷着脸,严肃而庄重的老人。

      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送葬队渐渐走远,留下一地粗糙的黄纸钱,安初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直到再也听不到那悲凉的哀乐,才抬头望向在雨幕中模糊了身影的队伍。

      雨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公车终于缓缓驶入站台,安初提起购物袋,跟着拥挤的人群上车。

      车上人很多,安初挤到后面拉着吊环站稳,望着窗外的雨帘,思绪慢慢放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去多想。

      公车一路摇晃,慢慢出了城区,上了乡村公路,在又行驶了十多分钟后,车在一个立着牌坊的路口停了下来,安初提着购物袋,撑起伞跳下车。

      “小初!”

      响亮轻快的叫声从旁边传来,安初转过头,透过雨帘看到了撑着伞站在路边的云姨,心里一暖,他快步迎了上去。

      云姨是爷爷留下的客栈里的管事的妻子,一个胖乎乎的和蔼阿姨,眼睛很大,对人亲切又热情,这段时间对他很照顾。

      打了招呼,云姨伸手来接他手里的袋子,安初推却不过,只好微红着脸把袋子交给了她,两人下了水泥公路,穿过路口的牌坊,沿着街道慢悠悠地往回走。

      牌坊的里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青石板路在脚下蔓延,透着江南的婉约气息,在雨水的侵染下,光滑的路面透着圆润温和的光泽,上面白色的纹理勾勒出似是而非的图像,像是精心绘制的符咒,又像是小孩无心的涂鸦,衬着石板缝隙里钻出的新嫩青草,让人见了不由会心一笑。

      街道两边多是些旧时的建筑,有木质的小楼房,也有黑瓦白墙的小院,飞檐的屋角,雕花的门窗,悬挂的灯笼,处处透着古色古香,让人仿佛误入了旧时的时光。

      一个路口,分割开的是两种交错的光阴。

      第一次进入这条街道的时候,安初还以为自己穿越回到了古代,尽管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奇妙。

      路上,云姨絮絮叨叨说着话,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弯儿,胖嘟嘟的脸上酒窝若隐若现的,像是弥勒佛一样。

      “又是担心你没有带伞,又是担心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急得不得了,左右也安不下心来做事,就偷懒出来接你了,还好你带了伞,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安初这才注意到,她还提着个布袋,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把雨伞。

      心里,暖烘烘的。

      “你一不在,猫大爷就把院子折腾的鸡飞狗跳,自从老爷走了,它就越来越不服管教,现在也就听你两句话,回去你可得好好教训它。”

      云姨口里的老爷指的是爷爷,而猫大爷,则是爷爷以前养的一只大黑猫,胖成了球。

      安初笑了笑,说:“几天不给它鱼仔吃,它就老实了。”

      这是他半个月来观察得出的结论,猫大爷特别护食,最喜欢的就是云姨丈夫陈叔做的晾晒小鱼仔。

      “那我和老陈可不敢,猫大爷能挠穿我们的墙,呵呵呵。”云姨捂着嘴笑起来。

      安初也跟着笑,淅沥的雨声中,两人渐行渐远。

      回到客栈的时候,安初意外地发现有客人坐在大堂里喝茶,一男一女,都还年轻,气质和相貌都很出众,两人身上有些湿,看样子是刚才淋了雨。

      安初的的爷爷留下的客栈叫做“安然居”,虽然名字文雅,但只是个很普通的古风民宿,因为镇上没有旅游景点,这里又有些偏僻,所以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人来住宿,这还是他来到这个半个月来,第一次看到有人进客栈。

      陈叔过来接云姨手里的袋子,看到安初望着大堂里的两个人,低声说:“这两位客人是进来躲雨的,顺带喝口茶,一会雨停就走了。”

      陈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做事很认真利索,据说是当年受了爷爷的恩,所以才一直留在客栈里帮忙,他的腿脚有些不方便,走路有点瘸,说是旧时受伤的后遗症。

      安初移开目光,点了点头,虽然他名义上是客栈的老板,但所有事都是陈叔在打理。

      他抢在陈叔前面把云姨手里的袋子提走,笑着说:“我先回后院放东西。”

      他现在住的院子就在客栈后面。

      这时,那两个喝茶的人走了过来,看到安初,客套地招呼道:“这是老板的儿子?”

      “这是我们客栈的老板。”陈叔一板一眼地回答,两个客人看着安初的眼睛露出惊讶。

      安初脸有点红,点头打招呼:“你们好。”

      两个客人中的男客人收起脸上的惊讶,笑道:“老板看起来真年轻啊,一看就知道以前是乖小孩。”

      云姨最喜欢听人夸自家的小老板,闻言笑说:“我们小初就是乖乖仔,还没满十八呢。”

      两个客人更加惊讶,安初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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