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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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没有停歇。
已经是深夜，安家主卧却还透着灯光，隔着门扉，能隐隐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的安初，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我已经受够了……呜呜……”
最先听到的，是妈妈压抑的抽泣声，他能想象到妈妈掩着脸无助的模样。
他知道妈妈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自己。
默默垂下眼帘，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他也知道他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以免听到更多会刺伤他的话，但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半步。
“寄养的亲戚家说小初太……太奇怪了，他们不愿意再收养小初。”
爸爸的声音响起，疲惫而沉重。
“多给他们一些钱不行吗？只要他们愿意继续收养小初，多少钱我都愿意！”妈妈的声音突然神经质地拔高，尽管是隔着门板，也尖锐得刺耳。
“恐怕不行，他们家的女儿已经快精神崩溃了。”爸爸话里充满无奈。
“就、就没有别的亲戚朋友愿意收养他了吗？”妈妈满含希冀，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没有回答，房间里一阵沉默。
其实安初知道，已经没有人愿意收养他了，不管是爸爸这边的亲戚，还是妈妈这边的亲戚，他基本上都相处过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堂叔吗？就是当年救活小初的那个，你问问他行不行？”妈妈的声音很快又响起，带着不容拒绝：“如果不是他，小初也不会变成这样，他必须要负责任！”
堂叔？爸爸的堂叔不就是他的叔爷爷？
安初努力回想关于这位叔爷爷的事情，发现除了这位叔爷爷曾经救过自己，一直住在乡下老家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爸爸长叹了一声，说：“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堂叔昨天过世了，我请了两天假，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去奔丧。”
“死了？竟然死了！”妈妈的声音再次拔高，随即却又满含着压抑的喜悦，道：“你那个堂叔不是儿子早夭，没有子孙了吗？这不正好，你把小初过继给他做孙子，让小初回乡下去住，反正他已经要满十八岁了，没必要住在家里，他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这……”爸爸有些犹豫。
“算我求求你，你就答应吧，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他就是个怪物啊！”
“小初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爸爸的责备毫无底气。
“我知道……小初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也舍不得他，我也想疼他，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呜呜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也好过现在这样痛苦……他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再和他待在一起我会疯的，一定会疯的！”
“……好了，别多想了，不早了，快睡吧。”
“不行！你答应我，把他送到乡下去！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我就跟你离婚！我就带着安晃离开！”
妈妈又说了什么，安初已经听不到了，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在意这些的，毕竟早已经习惯了不是么？可是当听到妈妈用离婚来威胁爸爸把他送走时，他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
他知道父母的感情有多好，所以知道用离婚为要挟的妈妈有多厌恶害怕自己。
是的，害怕，他的妈妈害怕他，尽管讽刺，但这是事实。
爸爸有没有答应，安初不知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规规矩矩地躺下睡觉。
隔壁房间里，十三岁的安晃靠坐在门边，咬着手背无声流泪。
第二天一早，安妈妈送安爸爸去机场，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连带着对安初都多了几分关心，问他有没有吃早饭，还说带了茶楼的点心回来。
她站在离安初五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眼神也尽量和蔼，只是眼底的那一抹畏惧却始终掩盖不住，让她的笑脸看起来有几分僵硬。
安初假装没有看到她脸上的不自然，礼貌地微笑：“我已经吃过了，谢谢妈妈。”
或许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太少，原本应该亲密热络的母子两人，总显得十分客套，尽管安初想要亲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近。
“是、是自己做了早餐吃吗？小初真厉害。”安妈妈笑着夸奖，温和轻柔的声音不似昨晚的尖锐刺耳，却带着点点生硬。
安初笑了笑，他已经十八岁了，因为从小辗转在各个家庭，他比其他的同龄人更懂得看人脸色，学会做家务，只是为了让自己在长辈的厌恶中讨喜那么一点点罢了。
似乎是觉得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疏离，安妈妈又露出亲切热络的笑容，加了一句：“小晃就从来不会做这些，那孩子太懒散了，恐怕现在还没有起吧？呵呵。”
提到小儿子，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只是脸上刻意伪装的热络却显得愈发不自然。
安初只能附和着微笑。
“我怎么了？一大早就瞎嚷嚷。”清脆中带着沙哑，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嗓音从楼梯上传来，安晃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从楼上下了来。
“小晃起来啦！”安妈妈双眼一亮，立即迎了上去，拉住小儿子的手，嗔道：“就算是周末也不能这么迟才起，这坏习惯一定要改！”
然后发现安晃眼睛通红，皱起眉心疼地问：“眼睛怎么这么红？有没有不舒服，发痒发胀之类的？”抬手就要抚上安晃的脸。
安晃颦了下眉，避开安妈妈的手，不在意道：“没有，昨晚看电影看太迟了。”
于是安妈妈絮絮叨叨起来，教育安晃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虽然是板着脸，眼中却溢满骄傲与宠溺，浑身上下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安初眼神黯了黯，默默移开视线。
“好啦，一大早就啰嗦个没完，我都要饿死了！”安晃终于不耐烦地甩开妈妈的手，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
安妈妈立即停下唠叨，连连道：“好好好，妈妈不罗嗦，妈妈带了茶楼的点心回来，这就去给你装好，都是你喜欢吃的哦。”说完急匆匆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了安初和安晃，安初看了眼脸庞犹显青稚，眼神却镇定沉稳的弟弟，又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脚下动了动，踌躇片刻，说：“我先回房了。”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如果我是你，我就离开这里。”
在踏上第一阶楼梯的时候，背后响起了安晃的声音，冰冷而淡漠，超乎他那个年龄的成熟腔调，让安初脚下一顿。
他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弟弟的表情，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继续往楼上走。
安晃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像是泄了气一样跨下肩膀，低声喃喃：“你是我的哥哥，但是这里没有人需要你。”
三天后，安爸爸从乡下老家回来，神情疲惫中带着一种解脱，他把一封信交给安初，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温柔，道：“这是你叔爷爷留给你的。”
安初接过信，有些莫名，他和那位据说性子孤僻的叔爷爷并不亲近，叔爷爷为什么要给他写信？
信封的式样很老，纸张有些泛黄，看得出是有些岁月了，安初在爸爸鼓励的眼光下，拆开了信封，取出里面同样泛着微黄的信纸，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等你满了十八岁，如果没有地方可去，就来叔爷爷这里吧，替叔爷爷管理乡下的客栈，照顾那一院子的花草鸟兽，爷爷相信你会喜欢这里。
字迹是端正的毛笔正楷，竖着排列在中间，字体隽秀而飘逸，透着一股淡淡的温柔，安初蓦地红了眼眶。
“你叔爷爷的遗言，希望我能把你过继给你早夭的堂叔做儿子，不过要基于你的意愿，小初，你……”安爸爸欲言又止，神色间有几分迟疑。
这时候，坐在一边的安妈妈说话了，话语中带着几分急切，“小初，你叔爷爷小时候还救过你呢，他就这么一个遗愿，你就答应吧，虽然爸爸妈妈也很舍不得你……”
“……是啊，你叔爷爷特挺可怜的，都没有直系子孙替他守孝……”安爸爸低声道。
“呵呵。”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晃突然冷笑了一声，满含嘲讽的笑声让安爸爸安妈妈脸色一僵，都低下了头。
安初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手中的信，想起安晃的那句话，心中一动，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郑重而坚定地道：“我愿意。”
当这三个字脱口，他仿佛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积压已久的东西消散了，心里一片轻松。
“真的？”安爸爸和安妈妈猛然抬起头，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他们忘记了掩藏眼底的惊喜，尽管安爸爸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不舍道：“其实不去也没关系的，那种乡下地方……”
他说这话时，安妈妈眼中又浮现焦虑，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角。
安初将一切看在眼里，手指轻颤，笑着垂下眼帘，打断安爸爸的话，说：“没关系。”
这句话，让安妈妈如释重负般，她露出放心的微笑，抢在丈夫开口前和蔼道：“既然小初愿意去，那就去吧，虽然爸爸妈妈都舍不得你，但也是为了完成你叔爷爷的遗愿，你放心，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会经常去看你的。”
安爸爸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和愧疚的，看着大儿子的眼中满是歉意，接着妻子的话说：“是啊，乡下地方东西少，你有什么想要的就跟爸爸说，爸爸有空会帮你带过去的。”
“谢谢爸爸。”安初笑着道谢。
他很庆幸自己说出了那三个字，这样大家都轻松了，解脱了。
过户的事情，安初没有出面，是安爸爸忙前忙后办好的，一周后，他成了堂叔家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要离开了，安爸爸和安妈妈对安初比以往多了几分关怀，也亲热了很多，虽然只是浮于表面的温柔，但安初并不介意，这样，就够了。
阳春三月的一个晴朗早晨，安初提着简单的行李，独自踏上了旅途，昨晚还温柔说着会一起来送他的父母因为突然的加班，只留给了他一声抱歉，尽管失落，但他表示了理解。
飞机缓缓升空，安初握着泛黄的信封，望着窗外辽阔的蔚蓝天空，以及层层叠叠，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想象着自己就躺在那些柔软的云朵之中，噙着笑闭上了双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巨人，很高很高，高到可以伸手摘到天上的云朵，梦里还有一个脸蛋胖乎乎的阿姨，她帮自己把云朵串成棉花糖，堆了很多很多……
当飞机降落，安初看到那个来接自己的，仿佛是从梦里跑出来的胖阿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喜悦，或许在决定去那个古朴小镇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了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