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阔别近三个月,再次重回学校。校园中已少了葱郁的绿色,树叶纷纷掉落枝头,显得萧瑟,入冬的校园人们行色匆匆。推开公寓的门,惊起厚厚的尘埃,金色阳光中闪现飞舞的尘屑。房中的一切保持着原始模样,只有迟小睿的小窝不见了踪迹。他回到这里,抱着一丝希望,也曾想过去后山,再与小猫相见,但内心的期望却受到阻滞,只是忽然相信他们之间的缘分恐怕早已用尽。
左皙回来办理相关手续,无法参加将要举行的期末考试。校方通过了他的申请,可以参加新学年的补考。离校前,他还是在通往后山的路口站了许久,最终不得不放弃心中的决定。
在校门口,他遇见了迟歆。她向他走来,笑着问:“回学校了?”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较之前柔和了许多,曾经张扬且凌人之上的个性在她身上淡化,“没有,只是来办手续。”
“按迟睿的个性,他应该早就为你办好?”了然于他所说的手续,但是困惑于迟睿的行动力。
“嗯,他总想为我安排好一切,但我想借助办手续顺便回学校走走,他只好同意。”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她从未想过,那个目空一切的少年也可以成长为他人遮挡风雨的男人。“我们聊聊吧。”
还是那间咖啡馆,一样的位置,只不再是当初两人带着各自的立场前来谈判。
“想喝什么?”迟歆点了黑咖啡,但不知男孩的喜好。
“一样吧。”他对咖啡无感,但迟睿姐弟的口味相近,两人都爱入口苦涩的黑咖啡,不加奶,不加糖,他想体味这一种感觉。
“最近好吗?”她对他的治疗不过一个多月,随后迟睿便不再给她机会接近,她很想知道他的近况。
“还可以,想起了很多事,也在试着理解。”搅动浓黑的液体,看着它在狭小的容器中打转。
“那天把你逼上天台,很抱歉。”
他摇头,说:“如果不是你用那么激烈的方式唤醒我,我不会这么快清醒过来。我应该谢谢你才对。”那日迟歆采用了极端的方式,让他无意中看到许多跳楼自杀的新闻,甚至还有触目惊心的照片与视频,他脑海开始翻涌,像巨大的波浪来袭,他跌跌撞撞冲到了天台。
“我只是铤而走险。”她没有把握,但不想放弃对左皙的治疗,那时迟睿已经给出期限,只好用上最糟糕的方式,幸好一切都朝着预期的方向行进。
“但你救了我。”在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拯救了他。
她有些怔愣,说:“有你在迟睿的身边真好。”
“……”话题转得太快,年轻的男孩一时无法接话。
“听说他找回了自己的父亲,终于可以甩开过去的一切,重新来过。”她轻啜一口咖啡,说的话却并不轻松,“我一直很后悔当初把他当做病人送进疗养院,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
他直视她,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看懂他眼中的疑惑和震惊,“是的,我把他当做精神病人关进了自己的医院。当时母亲因他去世,我从小就厌恶他的存在,认为他个性分裂必须经过治疗。其实是我自己的逃避,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他,把他当做抢走我所有一切的敌人,而在那样一个恰当的时机里,他终于没有了庇护,可以被我所操控,我便可以冠冕堂皇的进行我的报复。”
“为什么?”语气中带着质问,他虽不懂他们之间的仇恨,但对无助的迟睿进行残忍的报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她看着窗外还在零星盛开的紫荆花束,缓缓打开记忆的铁门。她向他讲述关于他们杂乱的家族秘史。母亲与父亲是家族安排的婚姻,在那个闭塞的村落里,生下了迟歆。后来母亲开始跟随其他人外出打工,留下迟家父女。初入城的女子对外面的一切都感觉新鲜,且本是灵性的女子,宋忆娥也就是他们的母亲,在工作之余不断充实自己,慢慢惊觉她过去的生活是她的耻辱,要从她全新的生命里斩断。她不再与迟家父女联系,也与从同村落出来的人隔绝了关系。她变成了她自己所想要的模样,不断学习,不断成长,在摸爬滚打中,从什么都不懂的村妇变成时髦的都市人。她成为时装杂志的主编,与各色人士周旋,然后爱上一个异国男子。他们的爱情像一点即燃的火苗,蹿升得太快,熄灭也就过于迅速。男子很快从这段感情中抽身,不告而别,返回自己的国度。但她已深陷,不能放手,尝试到国外找他,抛弃了自己现有的一切,为这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陪葬。她在异国他乡饱尝失落与绝望,在签证到期后被遣送回国。曾经骄傲的女子沦落为爱情的阶下囚,生活顿时所有光彩,无心工作,醉心酒与性,她流连于酒吧,与每一个拥有蓝色双眸的男子□□,热烈至极,但最后却是汹涌而至的空虚。
机缘巧合,她在公园邂逅一对双胞胎,他们明亮迷人的蓝色双眼令她沉醉,她的手在意识出声制止前趁他们的母亲不备,从推车中悄悄抱走了其中的一个。她后悔过,想把他送回去,但鬼使神差她却抱着他去了车站,快速从这个城市逃离,回到了故乡的村落。
村中的人无法容忍她与孩子,集结起来要将她赶出去。迟穆,迟歆的父亲以最宽容的姿态护下了他们。他没有问及孩子的父亲,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依然是他的妻子,他依然对她呵护有加,也待迟睿如亲子。如此相安无事的生活,在迟父病逝后戞止。迟歆已外出上大学,对家中的一切不再过问。迟睿上学后,总是惹来是非不断。村中人对这个异类总是有所恐慌,孩子们被父母教育,更不愿意接纳迟睿,他被孤立,一直到离开村子上初中。
迟睿的成绩从来顶尖,校中老师对他有所偏袒,但摄于他的脾性,虽然年纪小,动手打人却从来都下重手,不敢过于接近。但是他与母亲的关系却从不亲厚,相依为命的母子剑拔弩张相对,他揍人,她便打到他不能下床,然后却会抱着没有表情的他恸哭。
然而他日渐成长,去往外地上学,她便搬到中学附近,对他严加管教,控制欲与占有欲激增,不愿他身边有女子环绕。他正处于叛逆期,一件一件落实母亲厌恶的事情,逃学,抽烟,打架,与社会上的女子厮混,他出挑的外形和强劲的干架实力招来驱之不去的尾随者。他的成绩一落千丈,最终沦落在三流高中,继续过混乱的生活。然后她为他挡下刀子,她在最后时刻对他忏悔,告诉他实情,背负着罪责死去。
“我回去参加她的葬礼,迟睿跪在一侧没有一滴眼泪,我心中愤恨,最后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扔给了一个医生,从未看望过他。”她神色黯淡,谈及往事依然如此沉重。“但是,母亲的死也没有对我造成太大的伤害,她需要为她所做过的一切赎罪,却那么轻易就死了,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想,却止不住这个念头,她因为一己之私,毁灭了两个家庭,破坏了迟睿的一生。”
“你不应该迁怒迟睿。”一段始料未及的往事,触动太多,但他却只想维护他,更加心疼他。
“那时太年轻,总觉得非黑即白,他被村里人骂作野种时,我会在心中冷笑,觉得这才是他应有的对待。可是父母对他疼爱有加,他本来不应属于我的家庭,却夺走了我父亲的注目。况且他从小便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与残忍,在我心中就成了怪物般的存在。”
“这也是你认为他精神病的原因之一?”
“是的,六岁时会轻松掐死一只跟在他身后的小动物,只要是所有惹怒他的一切他都想毁灭。上学后,总会因为别家小孩的嘲弄而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甚至于与女孩发生口角,他可以抡起小木凳狠狠砸向她的后背,导致她眼角磕伤,差点失明。我一直认为他有暴力倾向,但是我最不应该在那时把他送进医院。”
一阵铃声响起,沉闷的气氛被打破,左皙看了一眼来电名字,对迟歆说:“我该回去了。”
“是他吧?把你看得可真紧。”
“迟医生,阿睿其实是个温柔的人,他只身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保护自己。”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咖啡馆。
迟歆望着那离去的背影想了很久,也许每个人都选错了方式,冷掉的黑咖啡在嘴里蔓延着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