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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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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思仍记看了眼我的伤势,便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我是不会放过袖红尘的。”
我沉默着,他们是我的主上,明面上是邀我议事,实则是叫我亲耳听明白他们对于此事的处置。
思犹忆与之分庭抗礼,毫不退让:“大哥明知红尘乃小弟义弟,为何百般刁难与他?若是大哥执意如此,莫怪得小弟兵行险招。”
“你才是于我百般刁难!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不要以为你现在是盟主就翅膀硬了,那个老头子可是将你交付于我管教的!”思仍记面露愠色,大是不悦。
“犹忆不是痴儿,自是不会说梦话,大哥你也知道,那人并非昏聩之人。他的动作你心知肚明,现今大哥未经调查明了便下手,犹忆恳请大哥能否清醒一点,不要枉了人命。”
“枉了人命?琼楼玉宇本是鬼煞之地,你我兄弟也不知手上沾了多少鲜血,此时你与我谈人命,当真笑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各自为政。”
思仍记用力拂袖,瞟了我一眼:“青冥即日起调回琼楼,由我——”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直接授命。”
“大哥,这次可由不得你!”思犹忆也看向我。“青冥,你还欠大哥多少银子?”
我垂目,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五千两。”
“这五千两,我出。”说着,思犹忆财大气粗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抽出了一张五千两的码在了案几上,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后者已是牙根痒痒,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手足。
思仍记突然笑了,在他那张隐含着煞气的脸上展开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纵使是我和思犹忆这种见过了腥风血雨的人,也因这一个笑容而觉得心底发寒。若是二十万两就能摆脱这一切,我也就不会在琼楼玉宇之处安然无恙了这么多年。
“死契和蛊毒,哪一个你都无法摆脱。只要我琼楼的死契悬赏令现于江湖,后果不必细说。”后果,无疑是被全江湖追杀,尸首分离,所遇所见之人也一同屠戮,百人为上限,以人头的多少换取高额赏金,此令一出,定是会有人残害无辜百姓获取暴利,比那骇人的诛九族还令人发指。当真是让被缉捕之人身心俱疲,良心不安。
“蛊毒的话,只要我催发,三日之内暴毙身亡,先生,估计是再没机会去找了吧。碰巧,我近日得了线报,大概与许先生有关。”他故意读重了让我心心念念的三个字,妄想着能自由,简直是最大的奢望。
从椅子上颤颤巍巍地下地,忍着剧痛直挺挺地把受伤的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材地面上,目光如炬:“青冥即刻归琼楼麾下受命。”
低着头,看不见任何人的面部表情,只见到了血液透过纱布,再沿着石头的纹路蔓延开,愣愣地思考着,如果血流干了会怎么样。
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不记得是怎么被送回原来在琼楼的单人寝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陌生的大夫用上了最好的伤药。只记得最后思犹忆若有所思的眼神和思仍记倨傲的表情,只记得自己来不及亲口和无法进入琼楼的赤溪说自己又重回了泥潭,只记得房间里一尘不染好像自己有一天还会回来一样。而事实上,我真的回来了。
百转千回,造物弄人。以我现在心里所想,自暴自弃四个字也不为过。但是身为人,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得已。若是冷心冷性,早就抛下了所有,纵身天涯,把酒东篱。叹就叹在我并非冷酷之人,表面上少言寡语,手起刀落收割人命,背地里却心思细缜,瞻前顾后。罢了,想得太多亦改不了这一切。孩堤时代的平静生活,当真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都能想象到自己空洞的眼神,不过二十一岁,身体就快被掏空了,看似健壮和年轻所具有的恢复力,早已经支撑不住这具即将变得老态龙钟的身体。等待,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
三日后,回归琼楼的第一份任务在思仍记如炬的眼神中亲手交付于我——不外乎,杀了袖红尘。
思仍记亲自来送足以证明他对于袖红尘的看重。不过我已经懒得去分析他这一次的用意了。
摊开羊皮卷,没有任何保密的伎俩,浓重的黑墨定是勾勒着一个人的性命。出乎我的意料,笔画书写出的不是“除掉”,而是“跟着”。后面则是袖红尘的近期行踪,他要启程离开这里了。
燃起了许久不用的炭火盆,就手将羊皮卷扔了进去,一股子烤炙的味道钻入鼻孔,弥漫了整个屋子。皱皱眉,挑了几样惯用的武器,匆匆收拾了行李便上路去了。
三天不长不短,膝盖的伤还是没有完全痊愈,用上轻功会微微地疼痛,倒是不打紧,加快了步子,前头的马车已经快要从官道上下去准备抄小路了。
我的存在对于袖红尘来说早就暴露了,一路上跟着马车我也没有敛起气息,随意地告知马车里的另一位知晓我身份的人——袖红汀。他武功不弱,走得却不是常见的路子,一旦我稍微有些靠近,他便用自身的内功波动警告我,我自然慢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根据线报,此行除了赶马车的车夫是位普通人,便只剩了这对兄弟。照理弟弟是为哥哥保驾护航的,为何能容我一直跟踪在后?我之前的目的他们心知肚明,而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放任我在周围,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树枝之间穿梭,目测距离颇近,这次意外的没有接受到袖红汀的警告信号,不对,我只加速了几步,看来是前方的马车逐渐慢了下来。赶到近前,马车稳稳地停好,从上面跳下来了那位喜欢红衣的男子,随后下马车的就是我再一次的目标人物。袖红汀面色不善,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本就煞气十足的脸现在笼着一层黑气,黑色眼珠从上挪到下,抿了抿嘴,只道:“我与哥哥此处别过,接下来的路程,保护好他。”我心下一惊,面上却没多少表现,颔首:“一定。”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末了恶狠狠地加了一句“若是我哥出了什么意外,天涯海角我都要将你五马分尸。”
“好。”目送他飞身跃至树梢,几步离了我的视线之内。好俊的功夫。
方在感叹其武功之利落,回转头时正对那一双溢满了温柔和爱怜自己幼弟的水眸,一眼万年,大概就是这一刻吧。
“劳烦你之前一路跟在后面了。”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沉寂了许久的心脏蓦然快了几分。大概是一路上使用轻功太多,猛地落了地面有些心力不足。这么想着,平复了不正常的心跳,对着那张温润的脸又一颔首:“青冥上次承蒙红尘公子救命之恩,未曾道谢便擅自离开,请恕青冥礼数不周。”
他礼貌性地颔首示意,随即淡淡地一笑,“多了。”
“什么?”我被他弄得张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概是面上的表情有些呆滞,引得他笑意更深。
“你的话,你现在的话变多了。”
“……”
他瞧见了我面色尴尬,便挥挥手叫我同上马车。略微踟蹰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变数突起,不过三步之遥的距离,却已经赶不上一直默默无闻的车夫手中的寒光。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下意识反应迅速从袖中射出几枚麻醉针,钉在了车夫的腕上,疼痛只是偏了车夫手上的寒刃,刀锋还是划破了袖红尘前襟的衣服,本应造成的伤害由胸口转移到了肩膀。
足够了。
飞身上前一把扯开袖红尘,拔出靴子里的寒铁匕首,迎上狠戾的第二刀。对方的刀材质也是数一数二,两锋相抵,除了擦出的嘶嘶火星,两柄刀并没有出现损毁之处。就力打力,双方的刀锋摩擦着,拼的不是实打实的力气,而是化解窘境的速度。所幸我胜他一筹,刀锋较他快了几分,弯下上身避开他的反手突刺,就着回旋的猛冲力度向右踏了一步——“嘶拉——”一声之后则是刀深陷于身体的闷响。
直起身,车夫已经在我的右手旁倒下,匕首没进了心脏,四肢还在微弱地抽搐着,回天乏术。我快步移动到袖红尘身边,他身为医者,随身也带着不少的瓶瓶罐罐,此时正忍着痛楚向狰狞的伤口上撒着药粉。
心下不由得一痛,感同身受一般也觉得自己身上相同之处也在抽痛着。这种伤受得多,这种痛挨得多。现在不过是换做了他,为何自己也会痛?可能心理作用吧。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里的药罐,对着面前的伤口轻轻颠抖着罐子,药末一点点洒在伤口上,和血液作用着,立即现了不少血泡沫。再拿眼看向袖红尘,他微微蹙眉,忍着痛的样子自带着一股风流。好想……用手抹平了他蹙起的眉间。
咳!想什么呢!我暗咳了一声,从自己的里衣上扯下一条棉质的布,见他没有异议,伸手覆盖在了他的伤口之上。
“你又救了我一回。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两条命。一命抵一命,我还欠你一条命。”他抖着发白的嘴唇,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来。
只是单纯地不想谈论“人命”这个话题,便问:“马车上应该——”
“没有包扎的布了。”他接上我的话,似是无奈地对我眨眨眼睛。
荒郊野岭,距离下一个镇子也要有一夜的路程,袖红尘伤的不重,但还是需要清洁的棉布来包扎。我站起身,把袖红尘扶回马车上,见他伤处的血流速变得缓慢了,便下车回到被我杀死的车夫的尸体旁,用力拔出了我的匕首,尸身的胸膛一股股尚且温热的血涌出来,不多时就染红了车夫的整个前襟。我皱着眉头四下翻找着尸体上的蛛丝马迹,他随身佩戴的武器,资质一般,暗器也无任何特殊纹样。及至这人身上十分干净,一无特殊的刺青文身,二无非比寻常的佩戴物。捏开尸体的嘴,用随身带的针状暗器来回拨弄他的舌头和牙齿,也没有发现藏有毒囊一类的药物。抬起他的后脑,用手指一寸一寸摸过,没有操纵心智的噬心针在内。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江湖人。捏紧了寒气逼人的匕首,用尸体的衣物擦净了血迹,慢慢放回自己靴筒内。
撩开马车的帘子,探头进去问道:“你可有衣服?”
“我这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你要是穿的话,怕是有些小。你若是不嫌弃,暂且忍耐一下,待到下个镇子再去买套新的?”袖红尘说着便要解开自己的包裹,动作的幅度拉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了几口气。
“夜深,郊外寒冷,有伤在身,记得保暖。”扔下了十四个字,即掩了帘子回到车夫的位置上。
没了车夫,驾车的就是我了。
眼下夕阳已落,徒余几抹红色还赖在天上舍不得离开。方才在小路上已经遭受了埋伏,再顺着小路下去只恐不利,夜深之后,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偷袭之事防不胜防,不若坦然地走官道,来回还能看个仔细。
打定主意,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又上了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