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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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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腹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这次任务竟是大意了。看来近期上面是不会派我再出任务,我也可以暂且休息一番。
记起当年。
一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扒着私塾的许先生的窗沿识得了几个字。所幸先生心肠极好,见我一人孤苦无依又敏而好学,索性让我进了私塾里,跟着村民的小孩一起学习。
“我见你灵慧独具,必是可塑之才,无奈身世多舛,幼年孤苦无依。即日起便和其他人一同来上课吧。”先生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时常挂着微笑,无论是谁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我没有答话,只是拿眼睛死死顶住自己脏兮兮的脚丫。进私塾是有规矩的——拜师必有束脩礼。我孤自一人尚不能吃饱穿暖,何来的闲钱给先生置办束脩礼?思来想去,不如还是弃了这念书的想法,趁着自己是个小子,年轻力壮,到村外开垦块地方赚点钱谋生吧。
回想起来,那时候自己才不过七岁,力气终是不大,哪是说开垦一片土地就是能开垦的呢。
小小的自尊心被先生看透。
先生不疾不徐地说:“你若是觉得不妥,便来给我做个书童吧,我也是自己一个,平日里乡亲们送来的东西消耗也不多,你搬过来与我同吃同处,而你做书童的工钱就当是抵了束脩可好?”
我蓦地抬起头,见到了先生笑意涔涔的面容,心下说不出来的感动。双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有出息了,定是要好好报答先生。
“可有名字?”
“无。学生……学生只知自己姓顾。”行走于世间七载,平日里只是被“顾小子”“顾小子”的叫着,细细想来,自己竟是连个名字都没有。
“见你眼中熊熊如烈,必是将来能成大器。成大事者,需博大胸襟,你见这屋外晴空万里,鸟游云驻,可觉心旷神怡?”
按着先生的指向回头望去,双燕高翔而过,云浮于清空之上,说不出的自由与安宁。点了点头,表示对先生的赞同。
“你若不嫌弃,为师我便给你取名叫‘青冥’可好?青色的青,冥想的冥,‘青冥’即‘清空’。愿你能豁达一生,深思熟虑,平安一世。”
“顾……青……冥……我有名字了!我终于有名字了!”七岁小儿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的欢欣,是先生赐予我的名字,“谢先生赐名!”说罢俯身又给先生磕了几个头。先生连忙扶起我,笑得温柔似水。
跟着先生,逐渐地,识得字多了起来。得到了先生的允许,没日没夜地窝在先生的小书架下。如饥似渴地啃着犹还懵懂的句子,得先生耐心教导,已经可以通读了四书和五经中的大半。先生也当真是博学,问他的问题没有不知道的。
曾在给先生磨墨的时候问及先生祖籍,先生只是笑笑:“我四海为家,当年不过寻得了这桃花源地,索性便住了下来,为人一世,潇洒便好,来之何处去之何处,无须多理。”
先生没有想说之意,我也不好再问下去。先生平日里对我很好,有一日吃饭时半开玩笑地跟我说:“冥儿,你来给我做儿子吧。然后去考恩科,让我体验一下世人所说的什么‘光宗耀祖’。”
我受宠若惊,不小心掉了筷子,引得先生的笑意更深了;“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只是先生平时已经对青冥情同父子,青冥心里也早已把先生当做了父亲。如今,先生提及此事,青冥不过觉得受宠若惊,一时高兴,不经意掉了筷子,失了礼数。”我殷切地看着先生,等着先生的回话。
先生与我对视许久,终是搁下了筷子,长叹一声:“罢了。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
“先生!”我望着先生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我自是知道先生最恶将学识卖弄于恩科获取加官进爵的资格之人,也就晓得了先生是厌弃我心中那利欲滔天的部分。
不过那是幼年的幼稚想法,换做现在,对权,对钱,早已不屑一顾。
……
与先生的记忆回忆至此。
扭头向窗外望去,月落乌啼。同屋的赤溪并没有回来,看来他是跟着我的后脚走的,想必是任务也不怎么顺利,不然以他的身手不会这么晚也不归宿。
我,顾青冥,曾经是琼楼的影卫,现在则是玉宇底下的杀手。一个签了死契的杀手。从八岁那年先生突然失踪,我被掳到琼楼那时开始,我用自己和琼楼玉宇当时的主人思不为签订了死契——留在他与我年龄相仿的大儿子思仍记身边做贴身影卫,直到身死人亡,而思不为要帮我找到先生。
那时心智不成熟,亦不知人性险恶。作为一个黄口小儿与一个号令琼楼的成年男子之间的契约,并未经过深思熟虑便达成共识。如今想来,思不为这人当真是奇怪,素昧平生,他为何答应我帮我找先生,而且信任我可以把我放到思仍记身边?
可我已经等不到答案了,思不为于我十八岁那年暴毙,无人知晓其原因,时年二十岁的思仍记接手琼楼和玉宇两处,其雷厉风行,手段之决绝平息了甚嚣尘上的质疑之声,稳妥地坐下了琼楼玉宇的门主之位,至于对我的处置,他只是淡淡的几句:“你多年保护我也算有功,我爹答应你的承诺是他的事情,现在他已经死了,你若是想找那人你便自己找去,我可以放你走。但是鉴于你的身手是琼楼里数一数二的,而这一切都是我思家赋予你的,至少把欠我思家这么多年来的栽培你的钱款还清了才能走。而且我想你体内的蛊毒也不舍得让你离开这里,离开琼楼。我会让他们把你的底细转到玉宇下面,你以后便在玉宇里好生做事吧。”
“你!”我怒视为首的那人,目眦尽裂。
“钱款账目去玉宇领取吧,虽然你的身手数一数二,别忘了,你,是打不过我的。”思仍记勾起一抹笑容,径自从我身边离开,留下一个狂妄的背影。
出尔反尔。
早就料到了,一个好利用的人谁会舍得放开手,尤其这人离了自己还有相当大的用处。
你即使攥着我的命为我倒计时,我也要穷尽我余下的时光找到我的恩人。
在玉宇已是三年的时光,先生的消息无所收获。最近的任务也是愈加困难,好几次险险受伤,有一次差点魂断陷阱。
身体怕是不中用了。
支撑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亵衣,果不其然,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起初金疮药覆上不多时就可以止血,如今的身体好好躺平了不动作小半天也不见有愈合的迹象。让玉宇里的小韩大夫检查了身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诊过脉之后小韩大夫蹙眉的神情,自己还记着。
“青冥大人,你若再不好好休养,如此拼命下去,你的身体怕是撑不过五年。你才二十一岁吧,怎么能——”
“无碍,给我来两瓶——”思及上好金疮药的价格,顿了一顿,“还是一瓶吧,一瓶普通的金疮药就可以了。”
“这怎么行?!青冥大人伤得如此之重,一瓶普通的金疮药断是不能解决问题,请您切勿草率行事!”小韩大夫目光炯炯,深有为医者之责任心。无奈我真是囊中羞涩,欠款尚未还清,着实付不起这药钱。
“大人若是忘记带了钱财,我先送您些药,改日再给也不迟!身体的事怎可马虎。”小韩大夫从药柜中抓了些许药材,包了三大包,顺手丢给我两瓶上好的金疮药,“这药要好好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水,慢慢的喝了,配上这金疮药,五日之内要是不好您尽管来找我。”
再三推脱,也阻挡不了小韩大夫的热情,终是乖乖接了,被小韩大夫一路叮嘱着送出了药苑。
重新躺平了身子,对着头顶的床幔惨淡一笑,现今是再好的金疮药也对这掏空了的身子没多大功效了。小韩大夫给的药还在一旁扔着,我顾青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入口即苦的药汤子。
入了后半夜,赤溪才拖着一身疲惫回了房间。
“诶?怎么这么大血腥味!”赤溪点了蜡烛凑到我床边,撩起帘子大呼小叫:“青冥?!你又受伤了!”
我浑身滚烫迷迷糊糊,倒是听得赤溪清清楚楚——此子声音太大了。
本欲睁开眼叫他“闭嘴”,到头来还是昏昏沉沉,顾不得他接下来都呼喊了什么,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日晒三竿,赤溪这小子趴在我床边,睡得正欢,口水似小河决堤般流了一床。抬手摸了摸额上清凉的帕子,看来赤溪才睡下没多久,他不眠不休地照顾了我一夜,让我心下感动油生。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睡颜,谁又能知道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赤溪呢。赤溪与我不同,他是自愿做“杀手”这一行的,却没有签订死契。他也是无父无母,当初与我分到一处时就笑呵呵地说:“我之所以干这行啊,就是因为刺激外加赚钱多。”
小腹的伤口大概是好一点了,至少没那么疼了。转头看看昨天小韩大夫给我的药,少了一袋。定是这个赤溪拿去煎了,幸亏我昏了过去,要么苦都能把我给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