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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水【七】 ...

  •   【七】

      张家小子回来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村里,人人都赞他相貌堂堂,前途显达,又听闻尚未婚配,更是急红眼,只想把自家闺女拎到张敞眼前,任君采撷。不过张敞虽应付繁忙,但至始至终心心念念的惟独一人。

      邻家人声嘈杂,阿施家却静得如一口古井。面对母亲的抱怨,阿施不作辩解,任由她七嘴八舌。忽而母亲悄声附耳:“说不准那小子就是来践行婚约的。”说得阿施面色一红,嗔道:“母亲不要乱讲,敞弟一表人才,品行不二,怎能被昔日戏言捉弄。”陶氏不置可否。

      午后的阳光正好,晒得田野里的花草干燥温暖,阿施采药路过,随意坐下歇息,不觉被炽热的日光眩晕了双目,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她看四处无人,又昏昏沉沉地想平日不见人来,便干脆侧卧而眠,睡得酣畅。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穿上了袖口镶着金边,裙摆拖了六幅的大红嫁衣,人面桃花,周围人声鼎沸,她一人含羞上轿。好不容易走到新郎面前,她正想偷眼看清是谁,却冷不丁被面容模糊的新郎亲了一口在脸上,她即便是在梦里也不甘受此调戏,怒气未填,张口就来:“登徒子!”

      男子停了手上的狗尾巴草,惊诧地望着同样惊诧刚刚转醒的女子:“你在梦里如何能认出我来?”阿施面色酡红,男子只当是太阳正烈,见阿施起身便走,他急急牵住她的手,纤纤十指,却有采药所致细细的划痕,不由分说,将女子一拥入怀。

      阿施恼羞成怒,奈何身量不足此人脖颈,力道更不用说,竟只能挣扎不已,还是被他紧紧环住腰,用力之大就好像怀揣东海之珠,卞氏之璧,生怕寻回了她又再度遗失。而阿施在听到一句话后陡然失去了力量一般。 “阿施,我是张敞。”男子高大威武,脸庞温润,双眉如峰,鼻梁挺直,俊逸不凡,身姿潇洒,单那眼里,只留下阿施一人。

      当许多年后,你再度见到一个人,变化之大,令你刮目,你还能保持自己的初心,待他如故吗?阿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耳边一直响着他的那句话:“明日我便前往你家求亲,那些约定好的,我都会一一践行。”他说这话时面容坚定,语气认真,像极了当年少女只身赴张家,信誓旦旦表明心迹。

      她浑浑噩噩地吃饭,洗衣,入睡。可又心绪难理,披了外衣走到院中,坐在石凳上回想自己是否曾与张敞做出过不寻常的举动。是她被嘲笑时,他将她护在身后言辞激烈?是他手持刀笔,无意划伤后她温柔劝慰?还是顽劣小儿拿他们的婚事取笑时二人同样的不语沉默?她的沉默是为了不添麻烦,以免人们口舌纷起。那么他呢?能不能说那时他就--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进屋时却瞥见一墙之隔,昔日的包子脸已不需手脚并用爬上墙头,而只需像现在一样,立庭中宵,目光淡然地望着她。她耳根一红,什么话也不说就匆匆关门。

      第二日阿施含糊地和母亲陶氏说了自己有事,可能要在外待到傍晚归家。陶氏神情生疑,但也是点了头。她闲逛了一天,回到家时,都觉家人与平常无异,询问了弟弟,说也不见有人来。她心里一松,可也觉着莫名烦恼。暗暗骂了自己一通,囫囵睡去。

      许是睡得不安稳,她抬眼时竟见了张敞自门外进屋,欲做女红,却听了一阵人声。“你是谁?”是弟弟的声音。“成弟,数年未见,竟待为兄如此刻薄了?”虽是抱怨,却笑意流连。阿施也停了女红,笑意还未浮上嘴角,面色便沉了下来。“噢!原来是敞兄,怪不得昨日阿姐出去了一天后回来问我可有他人来访。她就在屋里呢,我去叫她出来。”她只想钻进针眼里,在听到下一句话后更是羞愤欲死。“不用了,她现在许是知道了,别再让她尴尬了。”男子笑意不忍,竟是心情舒畅地大笑起来。

      陶氏听到动静已经出来了,父亲也随之而出,张敞一见到二老,就立马走至他们身前,无甚寒暄,就掀袍而跪,敛袖行礼,拜的是稽首大礼。陶氏连忙侧身避过,要扶他起来:“可千万别,你现在是长安城里的大官儿,不能给我们这些乡里乡亲来这些虚的,别吓坏了咱。”张敞不肯,只是将头重重在地上一叩,“除非二老能答应张敞一事之求,否则张敞当长跪不起。”那响声听得屋里的阿施直打哆嗦,更遑论二老了。陶氏最心焦:“别说一事,就是十件百件,只要我们有的能的,定然二话不说。”

      闻言张敞展颜一笑,笃定地道:“我要的二老一定有,也一定给得起。”说罢又长长作揖,声音朗朗:“小子张敞不敏,幼时顽劣,墨迹斑斑,今日幡然悔悟,追思旧事,痛改前非,愿求吴氏之女为妻,生死不渝。”阿施虽早有准备,但还是被小小冲击了一下。

      陶氏理清思路后大喜,“我就说嘛,张家小子就是实在,难为你混出个名堂来还能惦记着阿施,成,这婚事啊--”“不行,我不同意。”阿施也讶异了,父亲何时反对过母亲的决定?偏偏……

      “老头子,你疯啦?眼前就有个正好的女婿人选,你还想让咱们的女儿守一辈子空闺?”指控得父亲脸色多变,对上张敞同样不解委屈的小眼神,吴父咳了一声,看了脸色铁青的陶氏,慢慢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还是要问问阿施她自己。”陶氏得了理儿不依不饶:“这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由父母做主的,哪能由她性子耽误终生?”倒是张敞沉吟片刻,点头道:“伯父说的极是,我未曾想过这一层。”

      阿施知道推脱不得,叹了一声气,强打着精神出来了。父亲言语不发,只是看着地上,母亲早就虎视眈眈望着她,似乎她敢说个不字就立马生吞活剥了她。她战栗地看向张敞,却只有似水温柔,含笑眼眸。她舒了口气,刚想开口,就被秦婉的声音打断:“不行!你不能嫁给他!”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弟弟,弟弟歉意难收,“阿姊,对不起,我没能拦住她。”她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张敞站起身来,眼中很是不耐,“你来搅和什么!”秦婉眼中有泪,声声泣字:“凭什么?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以来求亲之人无数,我都一一回绝,你家都是我平日清扫,父亲屡屡劝我我都不听,你还不明白吗?我相貌品行妇德,哪点不比她强?可怜我等你十年之久,你却要娶这个丑八怪!”这话听得陶氏直皱眉头,刚想回骂,就被吴父拉着走了出去。

      一时寂静无语,还是张敞打破气氛:“秦婉,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绝无情思邪念!若你肯死了这个念头,我便既往不咎!还有,向阿施道歉!”“我不!”她声嘶力竭,目红眼赤。“请你睁了眼好好瞧瞧,这些年到底是谁在舍弃大好时光等一个不知归不归的人?你要我这么多年的等待都变成竹篮打水,要我今后被人嗤笑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张敞眉头皱得更深,看了看面色已变的阿施,心里更是烦躁:“有什么好说的。你还不明白你这么多年的所谓等待,从来就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么?况且,”他神色缓和了一点,静静看向不语一言的阿施,“我张敞,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她是我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他反抗过,抵制过,惶惑过,懊悔过,也愧疚过,可也再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庆幸,命运那么多分分合合,给人们带来无数的伤痛甚至错过,而他不同,只有他张敞,才能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谁是他的心上人,谁会令他牵肠挂肚,谁的颦笑才能让他心猿意马,谁是那个他极为期盼能够并肩而立,共挽鹿车的女子。

      秦婉在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后不免往后一退,险些跌下,被吴成扶住,她却恨恨甩开,言语里淬了毒般:“别装个情深意绵的样子,不就是你祖父当年的口头承诺,让你今日回来娶她么?”张敞想说些什么,但秦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反而转向阿施:“你们都以为当年害你破相的人是张敞,错了!不是他,是李修!”她掩面跑开。

      人人大惊,唯独张敞,只言不语。阿施看向他,语气温柔,却略有颤抖:“你早就知道,对吗?”张敞依旧沉默。阿施点点头,颤着腿走出去了。吴成正想去追她,被张敞拦住了:“解铃还许系铃人。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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