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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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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渐渐阴沉,战场上的厮杀却仍在继续。
土方费力的将兼定从一个浪士身上抽圌出,霎时间,鲜血便肆意地喷涌圌出来,沿着刀光四处飞溅。
金属没入□□的声音,土方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一截刀尖,神色不变,反手将身后的偷袭者砍杀。
生命快速流失的感觉并不好受,土方强压下喉间泛上的阵阵腥甜,眼神锐利,扫向周遭正慢慢靠近的攘夷浪士,寻找着破绽。
那柄刀仍插在他的胸口,他却似乎毫无感触,任凭血液沿刀尖滴落在紫黑色的地面上,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心悸。
眼前开始昏黑时,他看见浪士们已准备冲上前。
不能和你们一起作战了,真选组的各位。
还没看到你成年啊,总悟。
永别了,我的大将。
意识消散之前,土方听见自己躯体倒地的声音。
沉闷,沉重,沉郁。与那些攘夷浪士死时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他以为那便是最终。
土方十四郎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仍是少年模样,总悟、近藤先生也都是多年之前的面庞。
他们却都没有握刀。
没有所谓的天人入侵,没有所谓的幕府内乱,他们在武州乡下的学堂念书,无聊时在院子中的池塘里洗澡、打闹,一切安静祥和得不似真切。
他看着梦中的他,性格依旧别扭炸毛,眼神却纯澈得一如既往。
他只是看着“他”,一语不发。
眼底覆盖着深重的寒霜。
当土方醒来时,他错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但胸口处的疼痛聚拢他涣散的眸光,提醒着他“还没有死”这个事实。
方才的梦境仍存留于脑海之中,美好虚幻得令人禁不住落泪。
土方轻嗤一声,将心口翻涌的情绪隐在烟青色眸子深处。
做这种梦,也只能说明自己太过软弱。
“干净”那种形容词,早已和他扯不上关系。
努力地撑起身体,土方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
是间和室,墙上错落地挂着书画,正对门口的是一张矮几,上面摆放着宣纸和墨砚,三味线斜放一旁。房间中有股烟草的辛辣味道,浅淡而并不难闻。屋子的主人应是个有艺术气息的雅士,土方心想。
“呐,终于醒了?”身后传来低沉优雅的男声,土方扭头看去,紫色短发的男人正坐在窗檐,手中的烟管末梢明明灭灭。男人面向他,左眼处的白色绷带霎时让土方的瞳孔紧缩。
“高杉晋助!”
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幅度过大的动作却牵扯了胸膛上的伤口,土方抿紧疼得发白的唇,凶狠地盯着一步一步走来的高杉。
“真是好眼神……”高杉居高临下地看着土方,仅余的碧绿眼瞳中满是戏谑,“幕府的走狗竟也有这么高傲的眼神,还真是令人忍不住——”
下一刻,高杉弯下腰,与土方对视:“想毁了你啊……”
“谁毁了谁还不一定吧!”忽略胸口灼烧似的疼痛,土方坐直身体,笑得一派张圌狂,“鬼兵队总督的项上人头,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先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再吠叫吧,鬼之副长。”高杉直起身子,唇角的弧度若有似无,“你的命,我暂时还是需要的。”
和室的拉门开启,高杉走了出去。
待到对方的脚步声听不见后,土方才躺倒在榻榻米上。
重伤未愈外加方才的死撑,土方额前已出现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摸向胸前受伤的部位,略微急促但依旧有力的震颤透过皮肤清晰地传达到神经。
土方闭上眼,任由意识再次模糊。
“高杉大人,您为何要留着那个幕府走狗?”走廊上,金发单马尾的女子愤愤地说,“他杀了鬼兵队那么多人!”
“用一群杂兵换来一个鬼副长,这笔交易还是很划算的。”高杉不甚在意地吐了口烟,绿色的狭长眸子愉快地弯起,“真想看看鬼副长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模样啊……”
折辱那种不可一世的家伙,将他高傲的脸踩在脚下,想必会有无可名状的快圌感。
似乎已看到土方跪地求饶的样子,高杉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挟带着浓浓艳气的笑声。
“高杉大人?”来岛又子疑惑地看向前方,高杉大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无暇多想,她小跑着跟上紫金蝴蝶浴衣的背影。
土方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晚,和室里点上了灯。而真正扰他清梦的家伙,依旧坐在窗檐拨圌弄着三味线。
“哟,醒了?”手中动作不停,高杉玩味地看向土方。
“拜你所赐,还有我们不熟。”土方并未看向高杉,胸口处的纱布被汗水濡圌湿,黏在皮肤上。土方皱着眉,将身上的浴衣脱下,手探向铺盖旁摆放的一套医用品。
“鬼副长果然冷静,不担心我现在杀了你?”
“你若要杀,当初便不会救我。”土方头也不抬,熟练地摘下洇血的纱布,撒上药粉之后,再换上新的纱布,缠上绷带。神态漠然得好似受伤的不是自己。
高杉半眯着眼,三味线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停。
长期被制圌服包裹严实的皮肤算得上白圌皙,或浅或深的伤痕分布其上,反倒更添几分美圌感;细条状的肌肉附着骨骼,使这身体完全脱离“羸弱”的范畴,而穿透胸口的那一道伤,鲜红的血液丝丝洇出,竟成了整具身体上唯一的异色。
点着的灯花爆出细微的声响,光影将土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边框。
换好纱布,土方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套上浴衣,一只手压住了他的手腕。
土方抬头,刚好对上高杉碧绿的眼瞳,土方抽了下手,没抽开,语气便有些不耐烦:“喂,放手,老圌子要穿衣服。”
高杉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土方被盯得浑身发毛,神情间带了点戒备:“放手啊我说,你想冻死老圌子么?!”
那双烟青色的眸子在看向自己时竟然会扩散啊,真是有趣的反应。
高杉干脆地放开手,听见土方嘀咕着“攘夷派果然都是和桂小太郎一样脑中空的家伙……”,暗自挑眉。
桂么?那家伙一直以一副伟大的救世主形象出现在人前,竟被这土方形容成“脑中空”?
哈,倒也贴切。
土方看见高杉表情微妙的变化,更加坚定了自己刚才的论断:
攘夷派的大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同啊!
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土方穿好浴衣,手习惯性地伸向袖中摸出烟和打火机。
“唔,不介意我抽支烟吧?”衔着烟,土方含糊地问道,未等对方回答便已用手中的蛋黄酱状打火机点上了火。
高杉走至矮几旁,将手中的三味线放下,似笑非笑道:“鬼之副长还真是惬意啊,完全不在意我是否会毁掉江户呢。”
“你到这来不就是为了谈判么?”吐出一口烟,土方抬起双眼,紧紧盯住兀自笑得暧昧的高杉。
高杉一愣,旋即,嘴角的弧度又更加扩大。
不愧是真选组的智多星啊,土方十四郎。
突然有点舍不得立即毁掉你了呢。
真选组屯所内——
外出的队士急匆匆地跑进大门,手中抓着什么。
“近藤局长,我们在码头附近发现了这个。”队士刚伸出手,一旁倚着门框的冲田便抢走了他手中的东西。
“这是……阿年的?!”近藤上前,看清楚后不由得惊呼起来。
小小的蛋黄酱瓶子吊饰,是去年众人吃了一个月的蛋黄酱才抽到的,送给了土方作为生日礼物。虽然当时土方很别扭地让他们都去切腹,但每天都很宝贝地带在身上。
近藤看向冲田,少年的脸色阴沉下来,手紧紧地攥着吊饰。
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已经是第三天了。
阿年……你究竟在哪里……?
“呵,你有什么资本和我谈判?”高杉斜斜地倚着矮几,修长的手指托着烟管,“只要我一声令下,这江户瞬间便会成为地狱,你亲爱的真选组,也将成为一片灰烬。”
土方的瞳孔骤然紧缩,又猛然放大,脸上的表情却还是维持着不变:“你不会。”
“哦?”高杉挑眉,“洗耳恭听。”
他都要看看这鬼之副长为何如此笃定。
“如今有多方势力盘踞在江户,你灭了真选组,仍会有其他人阻碍你。”土方笑得淡然,后背却已冒出汗,“鬼兵队总督该不会不知道吧?”
他在赌,赌高杉不会这么轻易地毁灭江户。
高杉看着土方,对方的表情看似放松,甚至还不以为意地抽了口烟。
可是,你那只紧紧攥着衣袖的手,可是暴露了你的不安哟。
土方十四郎。
沉默让土方更加烦躁,伸手准备拿下唇圌间的烟蒂,高杉却先他一步。
苍白的手骨夹起烟蒂,送至唇边,土方愣神的瞬间,高杉已皱着眉吐出了烟蒂:“什么奇怪的味道。”
“还真是抱歉啊我是粗人,像你这样的家伙还是安安分分地去抽烟管好了啊!!!”土方濒临暴走的边缘,“抽我的烟很好玩吗?!老圌子可没听说高杉晋助是个喜欢亲近他人的家伙啊混圌蛋!”
果然很有趣,土方。
高杉看着土方发飙的样子,轻微地笑了笑。
这种样子才更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