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①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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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璀璨，银月似钩。
月骨从狭隘的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秀挺的鼻子四下嗅了嗅。晚风习习，送来香甜的血腥气。
月骨梗着脖子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从洞里爬出来，赤足踩进雪地里，寻着气味的根源摇晃地走过去。
殷红的血喷洒在冰天雪地里，宛若泛滥成灾的妖娆血莲。
骆阡音捂住被利爪贯穿的右肩胛单膝跪地。
巨大的利爪再度从背后挥向他，红光一闪，数丈高的狼妖被一股怪力推倒一旁，在雪地里滚过几圈后化为人形。
不等狼妖从地上爬起来，月骨已岔开两腿跨坐在他身上，双臂有如两条无骨的白蛇缠上狼妖的脖颈，嘴唇贴上去，伸出猩红的舌尖描临他颈间贲张的动脉，狼妖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她尖长的獠牙一点点推进去，大口吞咽他的血液。
吸食尽狼妖妖力的月骨，将獠牙重新藏进牙床里，红色的瞳仁恢复成与常人无异的深褐色。她从化为原形的野狼身上下来，伸指擦去嘴边的血渍放进嘴里吮/吸。
月骨走到已经晕倒的骆阡音身边，借着月光，她居高临下地打量起他的侧脸，良久，偏着脑袋生涩地发出短促的单音节：“人。”
骆阡音吃力地睁开眼晴，幽黑的瞳仁转过一周，这才确定自己是被人救了。他动了一下，扯到右肩胛的伤口，钻心的疼。他右肩胛的伤口并未做过任何处理，淡色的脓水混合着血液从撕裂的地方渗出来。
眉心紧拧。
骆阡音捂着变得更加糟糕的伤口坐起来，他需要用尖锐的东西把腐肉给削掉。
失血过多，再加上感染风寒，骆阡音此刻的身体状况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比不得。
月骨拖着昨晚上被她咬死的野狼回到洞內，她看到男人已经醒过来了，果断弃了野狼开心地跑过去。
骆阡音淡定地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红衣女子，好看的浓眉蹙了起来。
她穿得极少，在这样寒凉的谷底她只穿了一件破损不堪的鲛纱，裙裳的长度也只堪堪过了她圆润光洁的膝盖而已。
她的头发极长，已经垂至脚踝，发间只斜插了一根白骨作为装饰。
一个普通女子能徒手拖回一头成年公狼？
骆阡音确定了一件事情——她不是人！
“你救我是为了吃我？”
“我……不吃……吃人。”
“为了什么？”
“……陪我。”
“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
月骨偏着脑袋认真想了会儿，摇头：“不行。”
骆阡音有些头疼，他左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以手支额，不想再同月骨说下去。
月骨见他半晌不说话，有些局促，骆阡音是她呆在这往生谷千百年来见到的唯一一个活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同她讲活的生灵，她不想他不开心。
“我知道……出去的路。”
“哪里？”
“等你好了，我……告诉你。”
骆阡音没有再追问下去，护送他回帝都的死士已被噬楼派出的杀手斩尽杀绝，而他遭受狼妖伏击坠落悬崖的消息怕是也早已传入帝都。
国师骆阡音已殁，下一个继承国师之位的自然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弟司徒辰楼。
此刻的骆阡音清楚地知道，想要回到帝都重掌大权，他现在只能依靠面前的女人。
“我饿了。”
月骨见他肯开口说话，心里开心极了。她把丢弃在洞口的野狼尸首拖回洞內，背对着骆阡音，用手撕开野狼的胸膛掏出里面的心脏，如献珍宝般地捧到他面前。
骆阡音嫌恶地瞥开眼：“我不吃生的东西，恶心！”
月骨一脸迷茫地把心脏捧到自己嘴边，伸出灵巧的小舌舔了舔上面已经干涸的血渍，又把心脏重新放到他面前，满眼期待地巴望着他：“可以吃。”
骆阡音看着血迹斑斑的狼心，艰涩地咽了口唾液。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从万丈高崖上摔下来，不死也丢了半条命，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教导一个跟野兽无异的家伙如何生火烤肉。
但若没有食物饱腹，他根本无法集中自身修为修复伤口。
他不能放任身体一天天坏死！
忍下胃中的翻江倒海，骆阡音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拿过她手里的秽物，在月骨越来越明亮的眼晴里吃掉了它。
骆阡音在洞内疗伤，月骨就捧着下巴蹲在地上看他疗伤。
每次睁开眼，骆阡音总是能看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然后咧开嘴，递上自己辛苦得来的内脏。
骆阡音知道他每日吃食的这些秽物是月骨从有修为的妖精体内掏出来的，极佳的疗伤圣品。
不过五日，他身上的伤已基本痊愈，几处伤重的地方也没有留下疤痕，身体感官相较于受伤之前敏锐异常，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均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的部分器/官已经被妖化。
菲薄的唇紧抿，嘴角牵起阴冷的弧度。
月骨又拿了吃的东西进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摘的冬枣，她用白雪挫干净了递给骆阡音，自己也留了几个盘腿坐在地上吃。
骆阡音第一次看到她吃妖血之外的东西，双手捧着枣儿像仓鼠啃松子一样吃得津津有味，他觉得有趣，不免多看了几眼。
月骨抬眼就看到男人正用幽深的眼睛盯着自己，给他的枣儿一个也没动，她一下子没了食欲，恹恹地说：“这两天没有妖精再寻着你的体息来到谷里。”
“我的体息变了，它们以为我也是妖，它们的同类。”骆阡音从石床上走下来，蹲在月骨跟前，玉染的长指从她的裙兜里挑出一颗色泽饱满的冬枣咬了一口，然后，吐掉。
柔软的指腹压在自己的唇角，嗓音清冷：“我已经尝不出正常食物的味道了。”
月骨不敢直视他的眼晴。“你会活很久。”
骆阡音偏首看向洞外，漫不经心：“你食妖。”
“我是灵，无根之灵。”月骨垂眸，“我知道你叫骆阡音，是大燕王朝的国师，你不想死。所以，我救了你。”
以常人之躯承载妖力，却不被其反噬。
她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灵力，助他压制妖性？
“为什么？”他问。
月骨又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清雅绝伦的男子。“你像我一直在等的人。”
说到底还是为了满足自己贪婪的私心吗？
骆阡音的眼里满是厌弃，不屑地泠嗤一声：“原来你把我变成跟你一样的怪物，只是为了心里的一个幻影罢了。”
骆阡音的话就像一根冰锥子狠狠地扎进月骨的左胸口，尽管那里她早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月已中天。
月骨仍没有回到洞內，骆阡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烦意乱。
他明日就启程回帝都了，她真的不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骆阡音走出山洞，晚风凛洌，他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月骨平日里拿给他的内脏腥味截然不同。
“……心呢？心在哪儿？”
清冷的月光下，宿在枯树里的几只寒鸦叫声凄厉，黑豆粒般大小的眼晴里映出一团红色的身影。
“啊！”月骨开心地叫了一声，渗人的撕扯声停止，月骨跪在结有厚重冰层的湖面上，凝着鲜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血肉里怦跳的心脏，突然诡异地“咯咯”笑起来，“还活着啊。”
骆阡音寻着血腥气找来冰湖，寒鸦被惊动，扑簌着翅膀飞过月骨的头顶，有一只落在她雪白的左肩上，偏着小脑袋认真梳理自己的羽翼。
月下的少女衣衫已褪至腰间露出曲线玲珑的后背，一朵硕大的黑色蔷薇盘亘在她的左后肩，黑色荊棘一路蔓延而下缠绕在她的腰际。
她背对着他跪在血泊里，从骆阡音的角度只能看到从她面前伸出的一双修长匀称的腿。
女人。
“咯嘣”!
骆阡音不甚踩到了一截枯木，月骨应声回头，停留在她肩头的最后一只寒鸦飞走。
骆阡音攸然睁大了眼晴。
烈风吹得他的滚毛大氅猎猎作响，吹乱了她的三千青丝。
皎白曼妙的躯体，看上去如此的年轻美好，令人心驰神往。而贯穿她左胸口的黑洞又是那么的狰狞可怖，黑洞周围裂痕密布，它们会一点点地往外扩散，直至将她完全吞噬。
此刻的月骨像极了被摔惨了的白瓷娃娃，一碰就碎。
纤长白皙的手里是一团鲜嫩的血肉，她麻木地把它塞进黑洞里，然后亲眼看着它被吞噬。
“又不见了。”月骨歪着脑袋，讷讷地开口。五指抠进一旁尸首的肚子里，又抓出一块血淋淋的肉放进去。
“是怪物，不容于世啊。”她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骆阡音，凄然一笑，“你不是他，他真的已经死了。”
月骨摇晃着站起身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光/裸的身子，神思恍惚，她想起他曾点着她的鼻子对她说的话。
那夜的他喝了酒，站在玉池边上倾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她。
“女子是不能随便在男子面前坦胸露背的，除了自己的夫婿。”
“夫婿是什么？”她站在水里不解地问。
他沉吟了一会儿，抬指压在她的唇瓣，揽月入怀地一笑：“唯一可以碰你这里的男子。”
月骨动作笨拙地将衣服拉好，她站在骆阡音的面前，额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的，她伸手拉住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大手，右耳贴上他的左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脏，跳动，沉稳有力。
而她，已经听不到，感受不到了。
“好好活下去。”
最后，她说。
龙玄七十八年，十二月初六。
国师骆阡音携先帝遗诏重返帝都，司徒辰楼勾结三皇子慕容华，谋杀国师在先，假传圣旨意图染指慕容氏江山在后，判斩立决！
龙玄七十八年，十二月初七。
九皇子慕容湮登基称帝，改国号为燕苍。
龙玄七十九年，五月初五。
噬楼一夜覆灭。
夜沉寂。
一身华服的骆阡音独坐在重重花影里自斟自饮。
单肘撑在石桌上，抬起两指抵着眉骨，杯中清泠的酒面倒映出他落寞的神色。
他近日夜夜做梦，梦到的都是同一个女子，穿着鲜红的衣服，赤足走在白色的花海里，或喜，或悲，或静，或动……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瞳里透着绝望。
狂风肆虐，红裙黑发向后飞去，她的眼睛变成了嗜血的妖红，獠牙疯长。
她说：“是怪物啊。”
十年前，在鬼谷，他为了成为天机子唯一的入室弟子，毫不怜惜地将自己最宠爱的侍妾送给了他，最终亲手了结了他们；十年后，在噬楼，他卧底三月，过着人间炼狱般的生活，最终出卖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将噬楼一举覆灭。
他以为像他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终己一生也不会有令他牵挂的人出现。
然而，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月骨清透的双眼。
一道黑影闪进院中，单膝跪地。
“如何？”
“回禀国师，没有找到。”
“将驻守在往生谷的暗卫全部撤回罢。”
过了那么久，她怕是早已经被黑洞吞噬了，归入虚忘之境是被主人遗忘的灵逃脱不掉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①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