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我会死吗》我爱你什么

7、我爱你

　　何津璟睡醒已是第二天傍晚，开来只得明天再去找他了。不过他依旧出了门，去商场逛了逛，想买一身新的行头。一边走一边看，橱窗里的那个模特令他止了步，那个发型略似大学时的罗健。他笑了，正欲找店员，刚迈出步子，手机一阵响动，陌生号码。
　　“喂，你好。”
　　“您好，请问是何津璟先生吗？”
　　“是，您是……”
　　“我们是安桥医院，上次你们公司员工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希望您有时间来医院接受进一步检查，因为报告显示您的HIV检测呈阳性……”
　　这个电话仿佛让世界都放慢了速度，何津璟感觉他眨一下眼睛都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现在，此刻，他切肤地感觉到这个城市充满压力，这个夜晚的灯光太过刺眼。
　　他何德何能足以承受生命如此之重。当你无知地从光明走进黑暗，挣扎嘶吼，痛苦缱绻，终于自我救赎重获阳光，自以为领略过世间百态准备安分地开始新生活时，上帝笑了笑，一个响指间，风云褪尽苍穹逆转，你再睁眼时便已深陷苦难——他绕过了远山远水，绝境逢生，竟也只是与绝望相拥。
　　何津璟毫无表情地望着橱窗里那套西服，难过得快支撑不住。他斗争了许久，望望天，又眨眨眼，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买下了那套西服，然后驱车去了医院。

　　罗健在医院里慢慢康复，几天了，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他。不久就可以出院了，竟闲得有些想念工作。
　　而何津璟主动辞了工作，老板听了理由后也没挽留，只说可惜了是个人才。等待确诊结果出来的这几天，何津璟到处游走这个城市，想把许多事，许多地方都记在脑子里。和罗健一起念的大学，一起high游戏的网吧，一起大声喧哗的书店，一起游过的河……还有他常约客户的酒店，他爱去散步的公园……
　　何津璟努力让自己吃好喝好，也借助安眠药让自己睡好。他想念罗健，想见他。只是见见而已。
　　他必须要见他一面。
　　于是挑了一个温凉的夜晚，在金都酒店的停车场旁候着他。来一场偶遇吧。
　　罗健与客户握完手，笑着将其送上了车，便独自朝停车场走去。何津璟望着远处款款而来的身影，暖意澎湃。他在脑中一点点勾勒出罗健渐渐清晰的轮廓，面容。还是那个人，承载了他不尽喜欢的那个人。
　　这一刻他多想回到大学，回到一一年刚回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一定不会逃避了，他一定勇敢无畏。
　　看着罗健渐渐走近他的车，何津璟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罗健有些疲惫，也不想再去散步了，只想早些回家。他绕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正欲屈身坐进去，迎面走来的那个人却吸引了他所有注意。他甚至想起微博上说“我来找你了”的那个人。罗健心里翻江倒海，那些一直压在心里的，懊悔的，失望的，遗憾的心情，都一并冲出了牢笼，歇斯底里。果真，一触及，波澜四惊。
　　他盯着他好一会儿，一身笔挺西装英姿不减，领带被扯松了，带着倦意。他坐进车里，发动，倒车。罗健竟看得红了眼眶，带着满腔汹涌，朝他走了过去。
　　何津璟倒着车，一晃眼看见了前面的人，也愣住，他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站在车窗外面，眼里有光，像是深情地看着自己，毫无畏惧，再不是大四时躲避他的那个少年了。
　　何津璟满足地看着他，对着他微笑，然后熄火下了车。
　　“嘿，好久不见。”何津璟伸出手，很客气。
　　罗健没回应，就直勾勾地盯着他。何津璟的手停在半空中，感受着这个夜晚里特别的惊喜。忽然罗健一把抱住他，沉重而深情，何津璟感受着他身体里喷薄而出的情绪，不说话，没动作。
　　半晌，拥抱结束，整理好情绪。
　　“一个人吗？”罗健问。
　　何津璟笑笑，“不是，有朋友，在外面等我。”
　　罗健也笑了，“行，我没带车钥匙，你捎我一程。”说着就坐进了前座。他会再轻易就信了吗？何津璟就像只狐狸。
　　何津璟也坐进了车，准备发动车子，罗健却按住他的手。
　　“这些年怎么过的？”他问。
　　何津璟抽回自己的手，“就那样，转了个学，毕了业，工作。你呢？”
　　“为什么要转学？躲我是吗？”
　　何津璟没说话，点燃了一支烟，沉默一阵后，“罗健，你走吧，咱俩做不成朋友。”他望着窗外。
　　“你他妈总是自以为是，六年前这样，六年后也这样，一个人就决定了事情的发展和结束。”罗健平静地发着怒，俯过身去，拿了他手中的烟捻灭扔了出去，再慢慢凑近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吻了下去。
　　一吻便不可收拾，这些年来积郁的感情一下子爆发，湮没在唇齿间。何津璟终于清楚明白，罗健心里是有他的。可他却悲哀到想哭。
　　深吻结束，何津璟阻止罗健继续下去，他也就收手了，燃了根烟，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就像大学的那个时候，放荡不羁，带着痞气的样子。
　　“知道吗，如果当时你没消失，给我个机会找到你……我们可能连爸妈那关都熬过来了……”
　　何津璟没笑，缓缓开口，“我给了，我等了一个星期。”
　　罗健苦笑，“在213号？在你想象中的213号？傻逼。”
　　“那时候我太乱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它见不得光……我怕你知道，我只能逃避。”
　　“那你在哪儿等？”
　　“我家。”
　　“……你真有种。”罗健虽然为何津璟以前的行为感到无语和生气，却更为他现在的出现感到高兴，终于，终于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可隐隐约约，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些不安。
　　突然手机急促地震动，铃声响起，何津璟的。
　　“你朋友？”罗健担心地问，心里忽然生出了恐惧，笑容一下子褪去。
　　何津璟沉默两秒，抬起头痛苦地望着他，“不是，我妻子。”苦涩至极。
　　罗健终于知道那股不安来自哪里……他并没有不可置信地询问他，而是平静地接受了。原来重逢是如此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既不能改变以往弥补缺憾，又不能创造条件让一切从新的起点开始。
　　罗健手足无措，抹一把脸，埋下了头，又一下子立起身，又瘫坐在座位上。
　　何津璟快要破功了。
　　“罗健，太晚了……你回去吧。”
　　“……是晚了，回不去了。”他说着，又望住何津璟，倾过身子轻轻吻别，然后下了车。
　　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让何津璟难受得睁不开眼，泪意奔腾。
　　“罗健！”他忽然大吼道，花光所有勇气。
　　罗健温柔地转身，红着眼，湿着脸。
　　何津璟的泪夺眶而出，他轻轻地，缓缓地说，“我爱你。”
　　罗健对着他微笑，用尽最后一点理智，然后转身走向了自己的车，驶出了停车场。
　　何津璟哭得很厉害，趴在方向盘上抽搐，像一条垂死的狗。

　　29岁这年，他们终于对前十年做了个了断，他们的人生从此划清了界限，再没联系过。罗健有妻有女的美好生活里，也从没听人说过关于何津璟的任何消息，比如他爹将公司奋斗成了国际品牌，他可以算个富二代了；比如他辞了工作开始一个人全球旅行；比如他常常生病每天吃药；比如他的生命在31岁就终止……他也没去回想过重逢的那个晚上，为什么这么凑巧，为什么何津璟看起来像是挣扎又痛苦的样子，为什么他坚持不让自己做下去。他也不可能发现，后座的公文包里，藏着的那份苍白的艾滋病病单。
　　他只能放过自己，把那份青黄不接的感情装进玻璃瓶，保持着对生活的心动，安分守己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