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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刺·夏莲 "把我最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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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最疼痛的美丽,刺在你的心上。\"
她坐在火车上,背着满满的行囊,里面有纪河送给她的情书娃娃,也有夏晨送给她的香水,还有几本摄影杂志和一些换洗衣服,出奇的没有带化妆品。身上穿着夏晨送给她的貂皮外套和纪河送给她的超短裙,胸前挂着新买的单反相机,手里拿着一本《陌上花开缓缓归》,恢复了不施粉黛的容颜,头发高高的挽在头顶,眼睛里像是大病初愈般的苍白神色,竟也能略带些澄澈。她开始回忆过往的一些片段,一切都记得不真切了。
她拿出笔,在一张白色的便利贴上,写下来,她怕她有一天会忘记曾在她生命里被她拥有的两个男人。
\"在他们们面前,我身为玩物。无论是纪河,还是夏晨,他们身为玩弄者,如何理解玩物的心情呢?纵使他们的眼中,我是穿肠的毒药,是伤害他们的罪人。可是,他们从未低头看见我眼底深藏的空虚,这空虚逐渐磨成了一把匕首,贴肉收藏,他们再痛,也只是自食其果。\"
夏莲把便利贴贴在《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这篇文章的下面。合起书,她就看见自己每一次收的香水都要亲自在上面贴上一个日期的标签,年复一年视若珍宝的收藏着,就好像那些昂贵的香水就足以证明夏晨对她的爱和思念。结果换来的居然是他漂洋过海的电话,混着杂音说一句,莲,我要订婚了。她能说什么?难道她要无理取闹的说他们年少时的约定吗?她只能笑着掉下眼泪,然后保持着一个玩物的姿态对他说,好啊,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请柬哦,我肯定不会少随份子的。他问她,莲,你怎么了,怎么了。她能怎么了?她说没怎么,我现在就是这样,比以前不是好很多吗。哈哈。然后挂断电话。一瞬间泪流满面。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长满眼睛的白桦树盯着她看。她不自觉的想起了纪河。或许,勾引他,是夏莲蓄谋已久的一件事情。夏晨的订婚通知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其实很喜欢纪河送她的小兔子,可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嗜血的双手,她是不敢养宠物的。她眼睛里她用力掐着那只兔子的脖子的画面,小兔子并不挣扎,悲悯的用通红的眼珠看着她,仿佛在对她说,伤害我吧,只要你能快乐。她的回忆在迅速后退的白桦林中放映着,如同未经剪接的电影片段,他看着她哭,他陪她去小东沟看荷花,他偷拍她,他说她再笑他就会爱上她,他被她的吻弄得不知所措。他们之间,可以不说话,也可以聊上一整天,他们之间,可以远远观望,也可以彻夜缠绵。她也看见自己渐渐地恢复了本来面貌,她看到自己无法控制内心可耻而强大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逐渐发现纪河已经不能满足她。她开始不断与他争吵,她希望纪河就那样顺着她,被她训斥,她希望无论她做错什么纪河都要原谅她,她眼中的爱,竟然就是这个样子的。在纪河的忙碌中,她越来越失望,当纪河终于抽空可以理会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把自己封锁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终于无力面对回忆,把头埋在双臂圈出的小小空间里,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看见纪河在漫天大雪里穿着拖鞋和背心跪在地上哭喊着寻找她,看见纪河一个人打车跑到小东沟流着泪吸烟到天亮。她有时觉得纪河很傻,明明回头就可以看见自己,却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她很想知道纪河现在过得好不好,下意识的掏出电话,突然想起里面早已没有了电话卡。戏谑的笑容挂在脸上的一刻,泪雨也顷刻滂沱。
对面一个小女孩在听着妈妈讲故事呢,看见夏莲哭,她很乖巧的看着夏莲说,姐姐,不要哭,我给你讲故事,我给你讲美人鱼的故事。夏莲情不自禁的联想到变成泡沫的美人鱼用滴血的脚尖给王子跳舞的样子,眼泪越发汹涌,她无法控制情绪,一下子冲进了过道径直奔向卫生间。看着卫生间镜子里自己哭红的双眼,她点着一支520,心真的很痛很痛。无论是520,还是与纪河有关的任何记忆,或者只是小朋友讲给她听的一个故事,都牵扯着她羸弱的神经敏感的痛着。她对着镜子喷云吐雾,因为哭泣的关系,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她在心里说,纪河,我想你,你在哪里?你现在好不好?我们之间是不是就真的没有缘分了?她为自己如此庸俗的想法和如此高傲的行为而苦笑,还是没能放下,这闹剧一般的一切。
火车的汽笛声嘹亮的划破宁静的夜空,背着行囊走出出站口,在车站附近找一家旅店,住下。她跟夏晨始终保持着一样的习惯,喜欢坐火车,不坐飞机或是客车。想着,她冷哼一声,似在鄙视自己。
躺在旅店的床上,她依旧翻看着那篇以\"悲歌可以当泣,愿望可以当归\"作笺的文章,在后面写着几句简短的话,\"我一直以为我爱你,直到我发现我爱的是爱情。我一直假装我爱你,直到我发现真的爱上了你。我刺在你身上的不是刺青,是一种信仰。我是像人鱼公主用滴着血的脚尖跳舞一样在把我最疼痛的美丽刺在你的心上。你知道吗?你看得到吗?\"
此后的夏莲,流连在江南各地,行走,拍照,偶尔写字,但从不发表,只是记录在书上,有些是信手写在便利贴上。她走过了绍兴、乌镇、凤凰,长期强迫症似的行走、写作、阅读和拍摄使她勉强保持清醒,眼中逐渐有了灵动清澈的神色。她不再作画,不再穿裸露时装,不再化浓妆,穿着棉布衬衫和卡其布的裤子,穿刺绣的布鞋,头发编成长长的一条大辫子,她每天都会用夏晨送给她的香水,皮肤和嘴唇干燥得好像皲裂的墙皮。这样的她看上去却并不苍老,至少她的眼神依旧年轻,她会在小旅店里一个人喝一小瓶二锅头之后吃草莓罐头,吃喝之后就是睡觉,因为睡眠质量太差,她总是要服用少量的安定片。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很久。
在这样的行走中,她彻悟了很多东西,她明白了她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她能够理解所谓幸福的真正含义了,若爱上一个人,他给予的冰冷和疼痛,漫长的等待里自给自足的温暖是幸福。若爱上一个人,被他辱骂亦是他所关心的另一种方式,被关心就是幸福。若爱上一个人,就无法在乎疾苦,哪怕要饭,也是幸福。若爱上这个人,他只能在床弟之上表达爱意,那么被宠幸,就是幸福。若爱上这个人,他不能吟诗作赋,学着为他适应柴米油盐,就是幸福。若爱上这个人,他不敢许诺未来,哪怕与他只爱在当下,也已是莫大的幸福。
她在地图上用红笔标记圈出最后一站,她将回去,写她与纪河最后的结局。
\"快要一年了,纪河,如果我这次回去,你刚好没有爱上其他人,我们就结婚,然后永远一起,这里是我的最后一站了。\"夏莲最后坐在旅馆房间的窗台上在《乐府诗集》的最后一页写下这句话。然后就跑到街上,脚踩着湖南衡阳被落雪斑驳覆盖的石板道上,夏莲微笑着一边想着纪河一边拿起相机用微距拍摄着周围的一切景色。
傍晚回去的时候,她用旅馆的电话给夏晨打了个电话,晨,你给我买的香水我都用光了,你用七年送给我的东西,我一年就用光了,呵呵,这次我回去,如果纪河他还在,我想,我会跟他求婚。夏晨在电话的那边微笑着告诉她一个人在外要小心,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爱漂亮就不穿棉衣,少抽烟喝酒,晚上不要熬夜,尽量少吃些安定。夏莲一边答应一边依稀还能听见他的妻子在那边喊他吃饭。夏莲挂断电话,满脸的幸福。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吃了好多片安定,还是睡不着,起来又吃了好多片,终于能睡着了。她闭着眼睛想,真好,我能看见纪河了。她很快醒过来,胃很痛,很恶心,头也剧烈的痛。她想,一定是没吃晚饭的关系吧,也有可能是安定吃的不够量,不能再吃了,再吃会不会出人命啊?夏莲拿起随身携带的小刀,她总是这样,从前是在寂寞难耐的时候用小刀割自己的虎口、手指和手臂,现在是在疼痛难忍的时候割,这样的话,任何痛苦都会减轻不少。这一次很奇怪,怎么割胃和头还是很痛很痛,痛得她直流眼泪。
疼痛中的她依然兴奋地想着,我要快点睡,快快的入睡,明天就坐飞机回去了,不可以让纪河看见黑着眼圈的我。亲爱的纪河,你一定要等我。一定,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