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月无声》为灯

32、第 32 章

　　薛敏等人走了几步，欧阳兰突然站住：“别动！”
　　“怎么了？”
　　欧阳兰吸了吸鼻子：“有火药味。”
　　谨慎地挪了几步，蹲下身，拿出小刀，在下方挖出一个地雷。
　　薛敏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掩藏在他们身后的一大堆日本兵突然站起来，一瞬间，枪弹之声四起，白连长闪避不及，胸口迸出一大朵血花。
　　“老白！”薛敏喊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停下，“快！带着他离开，快！”急切地吩咐那两个小兵，小兵得了命令，背着他从小路撤离。
　　“掩护！”薛敏令道。也不忘向后张望一下，冷月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知激战了多久，雷子枫的手下已经伤亡了将近四分之一。
　　“该死。”雷子枫暗骂了一声。
　　“鬼子火力太猛，我们怎么办？”欧阳兰边打边撤到薛敏身边，询问道。
　　薛敏脑中飞速地想着办法，却见到那些日本兵只留下一小半，其他则快速地往回撤退。
　　撤退？薛敏看到天空中一颗红色信号弹冉冉升起，这是怎么回事？
　　冷月还在后面，会不会……
　　迅速将这个可能性推翻，鬼子不见得会为了两个狙击手，放走他们大部队。
　　“发生什么了？”柳如烟见鬼子火力慢慢全部撤去，有些奇怪。
　　“不知道。不管了，我们赶紧走吧。”薛敏将枪收好。眼下还是任务更重要一些。
　　欧阳兰猜测：“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冷月，然后……”
　　薛敏摇头：“应该不会，鬼子一定分得清主次。”
　　“有阿福在，你们放心。”雷子枫一点不着急，检查了一下伤亡状况，“走吧。”

　　冷月那边的状况便不容乐观了。鬼子火力很猛，那个柳生美子指挥的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虽说二人的位置并没有暴露，可是鬼子根本就没有目的地朝四方乱打一通，完全没有章法，倒是让他们一时脱不了身。
　　他们子弹总会用尽的，拖时间吧。阿福这么想着，闪身从树后出来，脚步转换，刚好逃过一波子弹。手指微动，两个机枪手接连着倒下。
　　冷月朝另一边出去，一面顺便杀死柳生美子身旁的两个步兵。
　　子弹浪费了不少，却并没有打到什么人。柳生美子怒火攻心，拿出手雷朝各个方向扔了去。
　　冷月打中那颗手雷，在日军上方爆炸，炸倒一大片。柳生美子被震得摔倒在地，更是震怒不已，远远看到自己的人已经往这赶了过来，更加肆无忌惮：“抓住他们，我要活的！”声音怒极竟有些颤抖。
　　看见自己的后堵截包抄，冷月和阿福心头一紧，遥遥相望了一下，却都没有什么离开的办法。
　　迅速地更换弹夹，阿福瞄准柳生美子后脑，正欲扣下扳机，就感到身边一阵机枪扫射，忙翻转了几下避开。
　　“在那里，捉活的！”柳生美子指着一个方向，冷月眯了眯眼，手指轻微移动，柳生美子眼神一凛，侧过身，那颗子弹打中了她的右肩，吃痛地往后退了几步撞上树干，又有几颗子弹射来，她拉过一个小兵挡在自己跟前，那人啊地叫了一声，没了呼吸。
　　“给我冲！再不冲，他就是下场！”柳生美子气红了眼，拔出手枪直爆身旁一个犹犹豫豫的小兵的头部。
　　其他人吓了一跳，不知中佐今天抽的什么风，却只好不管不顾地一闭眼往上冲去。
　　几个人上来还能应付，现在有几百号人围攻他们两个，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脱身了。
　　冷月调转了一个姿势，啪啪打掉两个冲的最前面的士兵，有人想要后退，却也死在柳生美子枪下。
　　算了，冲吧。冲了至少还算个烈士啊。
　　几个日本士兵绝望至极，更加放快了脚步。

　　一转眼，冷月和阿福被几人团团围住，枪狠狠抵住他们的后背，带到柳生美子跟前。
　　凌厉的目光扫过二人身上，冷月淡淡地反看回去。柳生美子眯了眯眼，注意到阿福似乎正有意无意地护在冷月身前，眼神也不自觉地看向她的方向。
　　柳生美子爱过的。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想到野村，心头一阵刺痛，脑中忽的冒出一个想法。
　　杀了我爱的人，我就要你们生不如死。
　　两把手枪按到二人手上，她使了个眼色，小兵将二人拉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段说近不近的距离。强行把他们手臂抬起，指向对方。
　　冷月紧紧盯着眼前之人，见他唇角微微勾起，似是对自己的安抚，心头却丝毫没有因这个而平静，仍是乱得很。
　　她要干什么？
　　柳生美子轻轻一笑：“我数三二一，你们同时开枪，就比谁的枪快。只要有一人活着，我就会放了他。可如果三秒之后你们都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会让我的兵，一个一个地轮流凌辱这个女人，而你，就要在旁边欣赏着。”阿福神色不动，轻轻挑起一边的眉。
　　眼光瞄过周围，身旁只有一个坡度较陡，又荆棘遍布的悬崖。
　　柳生美子抬了抬手，围着他们的士兵都举起枪来。
　　“敢不安分地动一下，我的人就会立刻开枪。别想耍什么花招。”柳生美子冷冷道，又绽开一个妖冶却危险的笑颜，“放心。不会打到致命处的。”
　　冷月神色有些僵硬，一向稳当的手竟有些颤抖。她竟会用这种办法来……
　　阿福闭了下眼，保持着微微浅笑。
　　“三。”
　　——信我么？
　　“二。”
　　——当然。
　　“一。”
　　“砰！”
　　枪口指着对方胸前，同时扣动扳机，两声枪响透彻云霄。

　　云绕闷闷地从安处长办公室走出来。
　　“我就说，处长肯定不会去管顾共产党的死活，你还去自讨没趣。”宋朔轻靠在一边，顺手把她揽过，嘴凑到她耳边，“你和共产党，到底什么关系啊？那么关心人家。”
　　云绕撅嘴：“你还不如直说怀疑我是共产党。”
　　宋朔不置可否。云绕轻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等回到宿舍，我再告诉你。”
　　军统条件不错，云绕住的是单人间。宋朔熟门熟路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上：“说吧。”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当年我母亲过世后，是一个共产党帮我把母亲埋了，又给了我一些钱。然后他告诉我，他的家在渭河城的运来书店，有事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去找他。上次我和女子小队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是借了他的电台。因为担心他的位置会被鬼子定位，所以我发的报内容十分短。只有‘助我出渭河城，枪声信号’几字。”见宋朔点头，又拉了拉他的衣袖，“不准说出去。”
　　过了一会，云绕撇撇嘴：“他知道我加入了国民党，却也没说什么就帮了我的忙。我觉得，共产党是好人，不会做出那些事。何况大家都是中国人，东河镇的附近也有党国的兵驻守，难道不应该去支援一下么？”
　　宋朔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叹了一声：“你呀。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太单纯还是太精明。”
　　宋朔从怀中掏出那份情报，十分头疼：“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转好多遍了，就是没有发现什么玄机。”
　　左……右……上……下？云绕一个激灵。
　　一把将电报抢过，坐到书桌前，随手拿过一支笔开始写写画画。
　　宋朔奇道：“你在干什么？你懂密码？”
　　“毕竟我以前是在译电科混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呢。”云绕头也不抬，转眼，已经将资料上的方位词全部圈画了出来。
　　宋朔手撑在她一侧：“这是什么？”
　　云绕将所有方位词标成箭头。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两颗子弹擦着空气，在空中相撞，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几乎是在同时，阿福一把将冷月拉过，直直朝悬崖下坠去。
　　愣神的柳生美子和士兵这才反应过来，用机枪朝下面一通扫射，阿福将冷月牢牢护在怀中，也不忘左右移动避开那些纷飞的子弹。
　　他们这是要……殉情？柳生美子皱了皱眉，这个殉情的方式也够奇特。
　　显然某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浪漫。
　　身体不停地擦过荆棘丛，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骨节一下又一下地撞在石块上，阿福强忍着疼痛调转身形，使自己不要因为惯性而飞出去。
　　估计距离差不多了，伸出一只手，抓住一根粗壮的荆条，刺破肌肤，血液顺着袖子流了下来，洒到冷月肩头。
　　方才出于本能，冷月一直紧紧攀着他的腰肢，此刻突然停下来，她才料到自己此时竟成了他的累赘。内心有些自责，脚踩住一个凸起处，手攀住一旁的岩石，努力自己站直身子，不要给他添加多余的重量。
　　所幸阿福距离计算得刚刚好，这个位置，虽说他们也看不到上面的人，可上面的人也一样看不到他们。方才那些折腾人的荆条和石块，更是给他们做了很好的掩护，机枪的子弹和手雷都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柳生美子听不到有人坠地的声音肯定会起疑。冷月这么想着，微微侧过身子，一脚踢上一旁的两块大石，过了一会，轰地坠地，声音极响。
　　还真够高啊。冷月心里一沉。又将身子稳了稳，感觉到上面似乎安静了一些，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现在肯定不能上去，那个日本军官一心想致我们于死地，肯定会事先布置好炸弹。”阿福分析道，“先等等，等到他们差不多走了，再想办法。”

　　柳生美子等了许久，总算是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仍是有些不放心，想到自己的任务，确实是不能再耽搁了。
　　“你，在这里埋个地雷，其他人，跟我走。”
　　“是！”

　　“安处长！”
　　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某人，安以峰扶额：“下次进来前请先敲门。”
　　“是。”云绕正色，然后又急切道：“我知道那份资料的意思了。”
　　“哦？”
　　云绕将东西摊在桌上：“你看，只要将每个方向词都转化成箭头，把箭头所指方向的所有的字结合起来，就是一段十分通顺的话了。”
　　安处长转过资料，草草看了一通，沉声道：“原来是小鬼子在捣鬼！”
　　不过黄金之事这里面只字未提，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见云绕目光灼灼，安处长了然道：“我这就给戴局长打电话，让他通知东河镇附近的国军士兵，支援八路。”
　　“多谢安处长。”云绕松了一口气，欠共产党的人情，算是还了。
　　等她带上门，安处长目光一沉，唤来一旁的李上校：“对云绕实施秘密监控，如果她跟共产党有联系，立刻来跟我汇报。记住，她是专业特工，你们行事一定要小心。”
　　“是。”

　　算是恢复了一派安静。
　　冷月看着阿福身上的伤痕，心头好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良久，冷月开口道：“你该不会是想一直在这吊着吧。”
　　阿福闭了闭眼，记忆中，似乎也有这样的一片荆棘丛林，有血滴下凝聚成一条路，自己蹲在山脚，浑身刺痛，机枪扫射在自己身旁，然后……
　　只感觉整个头部酸胀肿痛，似乎要裂开一般。
　　有冷汗滴到冷月脸上，冷月又直了直身子，用力将他扶住：“怎么了？”
　　“没事。”阿福喘了一口气，睁开眼，“如果我没记错，下面应该有一条路。”
　　“我下去看看。”冷月没有犹豫，从包中掏出绳索，一头绑在自己身上，另一头则固定在了一个岩石的凸起处，拉了几下，确定十分牢固，“如果没有问题，我就拉动绳子，你就立刻下来。”
　　阿福一时间竟怔了怔。
　　也是，这个女子一直被他放在手心里爱护，差点忘了，她的身手也不差。
　　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拿刀，正要下降，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眸光一冷，匕首朝上飞去，一条被切断的蛇尾直直坠下，滴血的蛇头被匕首固定在在山崖之上，离阿福的手不过是几厘米的距离。
　　伸手拿下刀，冷月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劈开那些碍事的荆棘，迅速下降。
　　“你的腿……”冷月皱了皱眉，眼睛平视那一道血痕。
　　“我的伤不要紧。”
　　冷月语塞，嗯了一声，继续下坠。
　　高是高了些，所幸坡度并没有呈九十度角，于冷月而言却也不算太难，走了不知道有多久，浅浅雾气迷茫之下，竟真的出现了一块平地，远远望去，正有一条小道。

　　阿福看到那根绳子动了动，心头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些残余的记忆没有问题。
　　可是只要一努力去更深回忆，头就疼得厉害，甚至意识都有些不够清醒。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擦着绳索迅速向下滑去。
　　落地的片刻，冷月习惯性地将他扶了一扶。
　　难得她那么主动，阿福自然不会推拒。
　　阿福四处看了看，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走出去也实在是困难。
　　这条小路……
　　枪子摩挲着树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几片枯叶纷纷扬扬飘落，被狠狠踩在脚下，伴随着斑斑血迹，沙沙作响……
　　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感觉到他脚步一顿，冷月停下来：“怎么了？”
　　阿福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似乎记起一个女子满是血迹的面容……
　　眼睛紧紧闭着，冷月没有避讳什么，扶住他坐到地上，“喂……”
　　阿福强行撑开眼睛：“离开这里……”
　　“好。”冷月环顾了一下四周，怎么走啊……她又不认路%>_<%，“往哪儿走？”
　　公路，卡车，爆炸，飞溅的血……
　　鼻尖似乎又有血腥气息，头脑一阵晕眩。他心知自己现在不能倒下，也知道再强行回忆下去头会越发疼得发胀，可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存活的希望。
　　勉强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